第2章 虧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谷縣位於太原盆地的東北部,屬典型溫帶大陸性氣候,四季分明,春旱多風,夏秋溫潤。

  又有水路連接汾河,而汾河是連接晉中、晉南地區的天然水道,因此知府張澤的那句『商旅眾多』倒也不假。

  當然,這裡到底不如江南富裕,其縣城本身不大,城牆黃土夯築,高一丈八尺,周圍一十里。

  城內布局規整,以鼓樓為中心,呈現出「四街八井」的十字軸線布局,橫豎街道店鋪林立,錢莊、布莊、糧店、當鋪等幌旗輕揚,錯落有致。

  至於縣衙結構則沒甚說頭,各房布局都是定製。

  經大門過甬道,便為儀門,儀門後則為大堂。大堂懸有「明鏡高懸」匾額,就是知縣升堂問案、裁決是非之所。

  堂前青磚墁地,兩側便是六房等附屬機構。

  大堂左右兩側還有縣丞衙、主簿衙,再向里就是後堂,後堂為知縣日常理政與憩息之處。

  新任知縣到來以後並無特殊舉動,一切照舊的情況之下,太谷縣衙整體上算是平穩。

  這一日,主簿衙房裡走出個青袍角帶,腰圍粗胖的男子,他右臂平舉,捏著半張黃紙悶頭進了縣丞衙房。

  縣丞王勉是個身材矮小,但五官端正之人,且舉止有禮,不疾不徐,端坐一處倒有幾分儒生之感。

  「丞尊,下屬有事上稟。」

  說著,張羅生便將那頁黃紙片遞了上去,並稱,「此事為白家二郎傳來,作不得假。」

  王勉知道白家二郎託了關係,得了布政使衙門經歷司的都事,吃的官家飯,若非事實,不會胡亂書寫。

  其實這張紙上也就八個字:朝廷有旨,另征餉銀。

  王勉默讀後,眼皮微抖,此事倒不常見。

  主簿張羅生再遞上一句話:「堂尊為知府召見,想來也是因為此事。」

  王勉深以為然,「嗯,應當錯不了。」

  「依下屬的意思,有此一事,倒是個契機。丞尊,袁宏還關著呢。」

  袁宏為縣中常平倉倉大使,前些日子,知縣大人忽然查了常平倉,結果倉內有八百石儲糧不見蹤影,帳目更是混亂不堪,倉大使袁宏當即就被抓了起來。

  外來知縣人生地不熟不假,沒有心腹總是要依賴縣衙里的各級胥吏也不假,但知縣總歸有收拾瀆職貪墨之吏的權力。

  尤其這等證據確鑿的,一抓一個準。

  抓人其實從來不難,難的是做成事,做好事。

  此人一被抓,王勉就像韓旭明示,這類虧空之事都是前面幾任留下的一筆糊塗帳,蓋起來比揭開來好,先把虧空的倉糧補齊才是要緊之事。

  然而韓知縣未置可否,弄得他們上上下下也都有些內心不安。

  「袁宏……你的意思是……」

  「朝廷大事在前,堂尊必然不會在此事上追究太多。我的意思,咱們得想辦法讓堂尊先將此事揭過。」張羅生眯著眼睛笑了笑,看起來有幾分成竹在胸。

  王勉明白過來,他們之前勸知縣不成,這次是要再試試了。

  「此事,我先前已經提了。」

  「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現在咱們是為堂尊分憂。」

  王勉略帶猶疑,但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張羅生得此首肯,便信心滿滿的說:「丞尊放心吧,此事就交予下屬。」

  ……

  ……

  太原府外,官道之上,遠望無際。

  馬車上的韓旭撩開車簾往外看了看,盛夏的山西大地樹林密布、枝繁葉茂,只是出了府城以後人氣一下子便沒了,路上黃土紛紛,一陣涼風掠過,幾片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塵土裡。

  那些由遠及近的轟隆聲音逐漸可以分辨為是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聽架勢應是大隊人馬,韓旭的馬夫也引著黃皮瘦馬儘量往路邊靠。

  不久,果然有一支隊伍從南面緩緩行來,打頭的是四名身著葵花團領衫的錦衣衛校尉,腰佩繡春刀,神情冷峻。

  其後是兩面紅底金字旗牌,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上書欽命內官、奉旨行事。

  旗牌後是一乘八人抬的雲頭青幔大轎,轎頂綴著深藍色的流蘇,隨著轎夫的步伐輕輕晃動。轎旁隨行兩名小太監,一人捧著銅手爐,一人扶著轎槓,低眉順眼,步履輕捷。


  「卻不知是哪裡的大人物。」許清德低聲的念了這麼一句。

  韓旭也有些驚詫於這般磅礴氣勢,說實在的,他雖然已經穿越一個月了,但還是覺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見到了傳說中的錦衣衛。

  為了免去麻煩,他也沒有多看,很快便放下帘子,尤其此刻他身穿官服官帽,還是不要露面比較好。

  於是乎官道之上,大隊向北,黃皮瘦馬向南。

  馬車中,

  許清德說:「東家,此次朝廷另征餉銀,卻是來得很不湊巧。今後這段時日,上上下下必定更為關注錢糧,屬下以為,那個虧空還是得快些補足才是。」

  這其實是中肯的建議。

  不管怎麼說,知縣是一個地方的總負責人,這種關口常平倉有虧空,知府衙門只要知道是肯定會過問的。

  畢竟大家都是飽讀詩書之人,哪本史書上沒有『正稅有限,橫征無窮』的記載?

  另加餉銀,從布政司到知府衙門,各級官員都會很有壓力,一方面怕期限內餉銀湊不足,但同時也都害怕出事,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再引來巡按御史關注,那就更加頭疼了。

  至於虧空究竟是誰導致的,這是本爛帳,很難厘得清楚,所以這不重要,知府本身也不關心。

  一句話,是非已無所謂,這種關口不惹來朝廷關注就是最大的『是』、最大的『對』。

  韓旭感慨,「又要徵稅,又要不出事。張五原有句話倒是對的,知縣啊,真是天下至難之人。」

  可惜這前身沒給他考到一甲、二甲的進士,或者哪怕找個門道混個京官也行。

  現在到了地方當官,不能說前途不明吧,至少也是責任重大,屬於被踹到茅坑拉屎都占不著好坑位。

  所以說他已經在琢磨怎麼升官了,不然他會對張澤那麼客氣?

  主要是他沒有我的閣老叔叔的關係,也沒有出門救下皇帝的運氣,只能著眼於明朝的官員考核機制,而知府是寫他考評的人。

  就像他雖沒有權力換掉自己的縣丞、主簿,因為這是吏部任免的官員,但這些人的評價卻掌握在自己手裡。

  聖人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心鑽營官位品級總是不好的,不過知縣這種官不是人當的,所以琢磨升官還真不能怪他專業對口,而是被逼無奈。

  至於儲糧虧空一事……

  韓旭也真得嘆氣,他到任後並未馬上雷霆行動,而是安安穩穩的做了一個月學習調查,這是前世學來的基本的工作方法。

  咱這片地界上,別說隔幾百年了,隔幾百里地都有完全不同的風俗習慣,作為新來的縣官,你憑什麼剛坐上牌桌就要重新洗牌?這是不是太荒唐了點?

  因而他是看準了之後才以這個常備倉袁大使為切入點,可就在這個檔口他突然接到知府傳令,之後就是這另征軍餉銀一事了。

  本身是想給大明百姓造點福,結果姓朱的混蛋自己拖後腿,他不罵人才怪了。

  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後,韓旭也不無可惜的說:「許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不過就這麼放了袁宏,平了虧空一事,本官實在心有不甘。況且,這等事要麼不做,做了就不能虎頭蛇尾,否則,今後會難上加難。」

  許清德又何嘗不明白自己東家的心思。

  進士出身、少年心性,能安靜一個月都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了。

  「東家,府牌上的四千兩,本身就已經是難中之難的局面,要是再節外生枝,唯恐情勢失控。所謂事緩則圓,東家初到太谷,行事太過操切的話,反而不美。今後的事,今後再說啊。」

  這話雖窩囊,卻是謀事之言。

  韓旭是不得不認真考慮他的建議,過了好一會兒後,他開口道,「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如今,你我都能看出這個當口應先將虧空一事處置掉,其他人估計也瞧得出來。」

  許清德有模有樣的捋著鬍子,點頭贊同,「不錯,東家所言甚是。所以不管袁宏有沒有那麼多的銀子,補齊也必定是有辦法的,而且這辦法不必東家來煩。王、張二人會給東家一個台階,張羅得熱熱鬧鬧,好叫東家點頭,如此,雙方面子上都能過得去,這事也能順利揭過。」

  這些關節並不難想,只是想到並沒什麼用處,因為真要這樣處理,那也就這樣處理了,袁宏的剩餘價值當然會隨之煙消雲散。

  韓旭對此可沒那麼開心。


  他啊,不是什麼無懼生死、漠視名利的理想主義戰士,能當官,或者能當大官肯定是更好的。

  所謂不勞而獲、青雲直上,這是做夢都想的事。

  同時他也不是那種可以算盡一切陷阱與人心的在世諸葛。

  一個月前,他不過是體制內一名普通的主任科員,每天就是守著自己的業務,落實上面的任務,再做些單位的雜務罷了。

  那些波譎雲詭的官場爭鬥離他很遠,那種笑裡藏刀的人際交鋒也都是影視劇里的誇張展現。

  現在突然叫他在這麼難的問題上做重大抉擇,其實是有些強人所難,退讓,似乎也很正常。

  當然,作為具有正常價值觀的人,要他放開手腳進行權錢交易、壓迫得治下百姓生死不如,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總而言之,說的窩囊一點,就是想當好官沒有勇氣,想當畜生不夠心狠,無非是在利益和道德的兩堵牆之間跌跌撞撞前行。

  剛剛他還有些害怕儲糧虧空惹出大麻煩,此刻又覺得這樣放過去,今後會陷入深淵,留下陰影。

  思來想去以後,他眉間一擰,問了個問題,「許先生,你說……我若死咬著袁宏不放,他們難道就舒服得了嗎?」

  許清德捋鬍鬚的手掌一頓,估計是扯著了,痛得他嘴角抽了兩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