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蘇清河,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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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城的三月飄著細雨,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街巷間行人步履從容,面色紅潤,衣著雖不華貴卻乾淨整潔。

  這座名為臨安的城池不大,方圓不過十里,城牆也是百年前的舊物,但城中秩序井然,市集熱鬧而不喧譁,鐵匠鋪的叮噹聲、茶肆里的說書聲、孩童追逐的笑鬧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人間煙火氣。

  城中央有一座新建的府邸,占地不算廣闊,勝在精巧,青瓦白牆,飛檐翹角,庭院裡種著幾株從南邊運來的芭蕉,雨水打在闊大的葉片上,聲音清脆。

  穿過三重院落,最深處是一間鋪了整塊青玉磚的大殿,殿中陳設簡潔到了極致,沒有香爐,沒有屏風,沒有字畫,只有正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鋪著雪白的狐裘。

  蘇清河就坐在這張榻上,赤著腳,一身素白長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長發未束,散落肩頭。

  蘇清河面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眼清秀,膚色因為常年不見日光而顯得有些蒼白,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托著下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榻沿,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殿門大開,三個魁梧士卒押著一個瘦弱少年走了進來,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麻短褐,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凸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燒到最後的炭火。

  士卒的手掌像鐵鉗一樣扣住少年的肩胛和手臂,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少年的膝蓋磕在青玉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卻一聲不吭,只是拼命昂著頭,用那雙燒著炭火的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蘇清河看了少年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

  白袍的下擺拖在青玉磚上,赤腳踏過冰涼的磚面,一步一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蘇清河甚至能看清少年眼眶裡打轉卻始終不肯落下的淚水。

  「為什麼要反抗我?」蘇清河的聲音很輕,有些漫不經心:「你們不是因為我才獲得了如今的生活嗎?能吃飽,能穿暖,不會有人欺辱你們,不會有人盤剝你們,有一份安穩的活計,這不是你們祖祖輩輩求而不得的日子嗎?」

  伸出手,蘇清河拍了拍少年的頭頂,然後揉了揉,動作十分隨意。

  「真是一群白眼狼。」

  少年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幼獸,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吼聲:「呸!你殺了我爹娘!你殺了我小妹!你把我爹娘還給我,把我小妹還給我!」

  少年的聲音到最後已經撕裂成哭嚎,額頭磕在青玉磚上,身體不斷扭動著掙扎,三個士卒加了把力氣才將他按住。

  少年的臉頰被壓得變了形,嘴唇蹭破了皮,滲出血來,可他的眼睛依舊死死上翻,盯著蘇清河,眼睛裡面除了恨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蘇清河蹲在原地,歪了歪頭,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少年的話。

  「這麼簡單的要求,你早說啊。」

  蘇清河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掌聲清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了一下。

  殿外的迴廊里傳來腳步聲,三個人影從門外的光中走進來,一前兩後。

  走在前面的是個身形矮壯的中年男人,穿著粗布短衫,面容敦厚老實,走進殿門時還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中年男人身後跟著一個婦人,荊釵布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與少年有幾分相似。

  婦人身後還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女,梳著雙丫髻,一臉的天真爛漫,一進門就好奇地四處張望。

  少年抬起頭,看見了這三個人,然後他的掙扎在這一瞬間停住了,像是被人從頭澆下一盆冰水,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中年男人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粗嗓門,語氣卻是苦口婆心的:「柱子,你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呢?蘇先生對咱們多大的恩情,你咋能幹出這種事來?」

  婦人緊跟著走上前兩步,眼眶已經紅了:「兒啊,娘知道你心裡苦,可你也不能犯糊塗啊,你爹和我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你妹妹才多大,你就忍心讓她替你擔驚受怕?」

  少女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兄長,小臉上滿是焦急,幾步跑到少年身邊蹲下來,伸出小手去擦他額頭上的血,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哭腔:「哥,你快給蘇先生道個歉吧,先生大人大量,不會怪你的。咱們回家好不好?娘做了你最愛吃的肉,我和爹還湊了兩文錢買了糖糕,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


  少年渾身發抖,牙關緊咬,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盯著眼前的父母和小妹,眼睛裡的火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濃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的黑暗。

  「滾。」少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都給我滾!」少年猛地爆發出來,像一頭徹底瘋狂的野獸,拼命扭動身體想要掙脫束縛,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們不是我爹娘!不是我小妹!都給我滾!滾啊!」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卻沒有退開,反而蹲下身來,看著少年的眼睛,語氣變得一片平靜,猶如深潭:「你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後腦勺留了一道疤,到現在都沒長頭髮;你七歲那年偷吃了供桌上的饅頭,被你娘追著打了三條街;你十歲的時候發高燒,我和你娘背著你走了二十里夜路去鎮上找郎中,差點把腿走斷。」

  中年男人每說一句,少年的臉色就白一分。

  少女扯著少年的袖子,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哥,你還記不記得去年上元節,咱們一起去看花燈,你花了最後兩文錢給我買糖糕,咱們一人一半分著吃,你說等以後賺了錢,要給我買新衣裳,買帶花的簪子……哥,我都記得呢,你別不要我們好不好?」

  少年不再掙扎了,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條被抽去了脊骨的魚,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淌過臉上蹭破的傷口,混著血跡滴在青玉磚上。

  嘴唇在發抖,牙齒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血,一絲猩紅從少年的嘴角溢出來。

  然後少年重新開始掙扎。

  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地面,少年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像一條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額頭上的皮肉被青玉磚粗糙的接縫磨破,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濕痕,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前方赤著的腳,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妖怪。」少年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你這個妖怪。」

  「我一定要殺了你。」

  蘇清河低頭看著少年,面上玩味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消失了,看著額頭磨爛、嘴角流血、渾身發抖卻還在拼命往前爬的少年,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淡淡的厭倦。

  「有些無聊了。」

  蘇清河像是看了一出並不怎麼精彩的戲,神色有些乏味。

  然後蘇清河便抬起了腳。

  常年不見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赤足,輕輕落在了少年的後腦勺上。

  少年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指按住,少年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恨意,都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

  少年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後徹底鬆弛下來,四肢軟軟地貼在地面上,連手指都不再動彈。

  三個魁梧士卒同時鬆開了手,站起身來,退後一步,站得筆直。

  兩個呼吸之後,少年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少年用身上破麻布衫的袖子隨意擦了兩下,血跡洇在粗糙的布料上,很快變成一片暗褐色的污漬。

  偏過頭看了看自己擦過的袖口,少年似乎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

  一旁的中年男人和婦人看著少年,臉上露出了笑容,婦人伸手替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動作熟練而自然,嘴裡念叨著回去得把衣服洗洗,少女已經一頭扎進了少年的懷裡,兩條細瘦的胳膊緊緊環住兄長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卻滿是歡喜:「我就知道兄長捨不得我們。」

  少年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妹,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動作和蘇清河方才拍他頭頂的動作一模一樣。

  然後少年抬起頭,看向了蘇清河。

  兩個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少年臉上的平靜與蘇清河面上的淡漠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照。

  少年摸了摸額頭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把沾了血的指尖在破衣服上蹭了蹭,忽然笑了。

  「你可是越來越變態了,」少年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再這樣下去,你該不會變成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吧。」

  蘇清河看著少年面上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百無聊賴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愉悅,嘴角上揚,和少年臉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我們不是早就變得奇奇怪怪了嗎。」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大殿之中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蘇清河在笑,少年在笑,少年的父親在笑,敦厚的面容上掛著那種和他完全不相稱的、清淺而愉悅的笑意,婦人在笑,粗糙的手掌掩著嘴,眼角擠出細紋,少女從兄長懷裡探出頭來,也在笑,天真的眉眼彎成和蘇清河同樣的弧度,三名魁梧士卒站在門邊,青銅頭盔下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模一樣的笑容。

  八張臉,八個身份,八種年齡,八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同一個笑容。

  大殿外,細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庭院的芭蕉葉上,葉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

  更遠處,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有一下沒一下地翻卷著,市集上的說書人還在講著才子佳人的老故事,鐵匠鋪的火爐燒得正旺,孩童們追著滾過青石板路的鐵環,笑聲在巷子裡迴蕩。

  這座城池裡原先住著二十萬人,現在還剩下十萬。

  但是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每一個人都在做著各自的事情,有著各自的喜怒哀樂,過著各自的日子。

  農夫在田埂上歇腳時盤算著今年的收成,繡娘對著窗光穿針引線時想著晚上吃什麼,老人靠在牆根曬太陽時回憶著年輕時候的事,年輕的母親哼著歌謠哄懷裡的嬰兒入睡。

  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鮮活而真實。

  只是偶爾在某個無人留意的瞬間,田埂上歇腳的農夫捶著腰杆,忽然露出一縷與勞作毫不相干的平淡笑意;繡娘穿針時停了手,望著窗外出神,嘴角微揚的弧度清淺而漠然;孩童追逐間不慎摔倒,膝上滲著血,卻在母親趕來前的剎那,面上掠過一絲與年紀全然不符的平靜笑容。

  這些笑容,和蘇清河臉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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