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司農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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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許流言罷了,真人不必放在心上。」

  要不說久仰大名呢,至於怎麼久仰的,這你別管。

  封修也沒否認,只是笑了笑,正要開口解釋幾句田地乾裂,春播艱難的話語。

  卻見黃龍真人卻鄭重抬起頭,褶皺的眼皮下透出一絲認真。

  「不過老道也聽說了,封公子辦這場甘霖大祭,是為了祈澤上天,降下甘霖。」

  他頓了頓,面容正色道,「老道雖沒什麼本事,但若真能幫上忙,讓那些百姓有條活路,老道願意一試。」

  封修失神了稍許。

  他原本想好的說辭,什麼「真人道法高深」、「百姓翹首以盼」等場面話還未說出口。

  本來也沒指望這他能求來雨,能說出這話,封修心中不免高看他一眼。

  封修臉上笑容不變,「真人有此心,是青岩百姓之福,那求雨一事,就拜託真人了。」

  黃龍真人連忙起身行禮,「不敢當不敢當,老道定當竭盡全力。」

  正說著,旁邊突然傳來咕咚一聲悶響。

  兩人循聲看去。

  那個戴著黑帽的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桌邊,一手抓著花糕往嘴裡塞,一手顫顫巍巍去夠桌上的茶杯。

  她帽子壓得低,看不清臉,但腮幫子鼓得老高,顯然是塞滿了。

  手短,夠不著。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歪。

  「啪!」

  杯子摔下,碎了一地茶水。

  黃龍真人臉色一變,騰的站起來,神情呵斥一聲,「姣姣,你、你這孩子!」

  女孩縮著脖子,臉上滿是不服氣,嘴裡還塞著花糕,嗚嗚的不知在嘟囔什麼。

  「真人息怒,真人息怒。」封修連忙起身打圓場,抬眼看了一眼那女孩。

  帽子遮著臉,沒看到長相,只露出一截白嫩下巴,沾著花糕碎渣。

  「唉~小孩子貪嘴,正常。」封修擺擺手,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名侍女應聲而入。

  「帶這位小姑娘下去,好生招待,換身衣裳,再拿些點心果子。」封修吩咐道。

  侍女點頭,走到女孩身邊,彎下腰輕聲說,「小娘子,隨奴婢來吧。」

  女孩抬眼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封修,嘴裡的東西好不容易咽下去,小聲嘟囔:「我還沒吃飽。」

  黃龍真人聞言,雙眼一瞪。

  封修卻止住了他,「去吧去吧,吃飽了再回來。」

  女孩眼睛一亮,跟著侍女走了。

  「封公子恕罪,是老道管教不嚴。」

  廳內重歸安靜,黃龍真人滿臉尷尬,連聲道歉。

  「真人多慮了。」封修請他重新落座,「小孩子嘛,對了,求雨所需之物,真人可還有什麼要準備的?」

  黃龍真人定了定神,回道,「老道需設壇三丈,備五色旗、七星劍、黃紙硃砂、檀香燭火,以及三牲祭品。」

  「這些都已經備好了,就在城東,我封家的一處院中,真人若是不放心,可先去看看。」

  封修聽他說完,微微一笑。

  黃龍真人一怔,「都、都備好了?」

  「備好了。」封修點頭,「還有真人需要的道士經班,也已安排妥當,只等真人前去對接。」

  黃龍真人怔住了好一會。

  這些年遇到的大戶人家,哪個不是趾高氣揚、頤指氣使。

  像封修這樣禮數周全、辦事妥帖的,還是屬第一次。

  黃龍真人站起身,面色肅然鄭重抱拳,「封公子心懷百姓,老道佩服,此番求雨,老道定當竭盡全力,上祈蒼天,下濟黎民!」

  「真人言重了。」

  隨後,封修喚來一名管事,吩咐他帶著黃龍真人去城東院子,查看祭壇材料和對接經班。

  黃龍真人走後,廳內安靜下來。

  封修坐回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裡繼續盤算接下來的事。

  黃龍真人到了,甘霖大祭也該定下正式的日子了。


  范凌和林澈得通知一下,讓他們兩家做好準備,有河律司與府衙那邊,也得讓人盯著,看看他們有什麼反應。

  腦中思緒正想著時,封修目光看到了桌上那頂小女孩遺留下來的鐵帽。

  帽子呈現漆黑色,形似斗笠狀,鐵帽邊緣處有些磨損,有點像農村敲鑼打鼓的那種鈸,但中心半圓形凸起處更大一些。

  「這麼沉?」

  封修走上前,伸手拿過。

  瞬間,一股沉甸的重量襲來。

  封修臉色漸漸凝滯了,眉頭微皺。

  以他現在的實力,單手拎起百十斤的石鎖都不費勁,居然能讓他感到沉重?

  「開玩笑的吧?」封修面容驚疑。

  剛才那小丫頭就是戴著這種重量的帽子去偷吃點心?

  「不是閒散道士,江湖騙子,修道的武夫?」

  黃龍真人帶的帽子可比這個要大多了,這怕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封修搖了搖頭,念頭壓下。

  民間奇人多了去了,或許人家有自家武功傳承,只是鍛鍊方法特殊了一些而已。

  正想著時,門外傳來一道腳步聲。

  「大公子。」鄭伯的聲音響起,走了進來。

  鄭伯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笑意:「家主回來了。」

  封修一愣,隨即起身:「父親回來了,在哪兒?」

  「剛進府,現在正廳歇息。」

  封修點點頭,抬腳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頂黑帽。

  「這帽子先收著吧。」他對鄭伯說,「回頭還給人家。」

  鄭伯應了一聲,目送封修快步離去。

  正廳里,封傲坐在主位上,正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風塵僕僕,但精神很好。

  「父親。」封修進門,躬身行禮。

  封傲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會。

  數天不見,封修黑了不少,體態陽剛,光是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眼神沉穩。

  跟以往白面書生的形象簡直就是兩個人。

  「坐。」封傲放下茶碗。

  封修落座。

  「城裡的事,我都聽說了。」封傲開門見山,「甘霖大祭,三家聯合,造勢逼宮,都是你牽頭辦的?」

  「是。」封修點頭。

  隨後封修又將這些天的猜測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塘庫不開,糧價暴漲,河律司態度曖昧,府衙按兵不動。

  種種反常,指向一個可能,有人想趁著大旱,逼各大家族讓出金穗麥的利益。

  「所以我想,與其被動等著,不如主動造勢。」封修語氣乾淨利落,「聯合范、林兩家,借求雨之名聚攏民意,逼府衙表態。」

  封傲聽完,嘴角微微揚起。

  「不錯。」他說道,語氣裡帶著讚賞,「知道動腦子,知道借力,還知道把兩家綁上一條船,比你爹當年強。」

  封修笑了笑,沒接話。

  「守拙的事呢,查得怎麼樣了?」

  「我託了周叔去查,我懷疑是千門八將的做局手法,針對守拙設的套,周叔在江湖上人面廣,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不過他現在想找個地駐紮下來,暫且沒時間。」

  封守拙在這段時間內還是老樣子,不吃不喝,為了蘇晚棠要死要活的。

  封修也拿他沒轍,等事情水落石出了,估計也就死心了。

  不過,封傲倒也沒細問太多,只要保住封家門風,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旋即又問,「你功夫練得如何?」

  「五勁拳已登堂入室,內息法初成,煉體小成。」

  封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滿是欣慰,「老周這人眼光毒,教人有一手,你確實沒白練。」

  封修心裡一動,趁機問出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父親,塘庫不開,是不是真像我猜的那樣,府衙想借著大旱,是逼咱們放棄農莊?」


  封傲笑容收斂,沉默了一會,緩緩點頭。

  「你猜得不錯。」

  「這次出去買糧,我在路上遇到了幾撥人。」封傲端起茶碗,語氣平靜,「林家的,周家的,還有幾家大小糧商的,大家情況都一樣。」

  封傲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聲音低沉下去。

  「半個月前,我也見了河律司的人,他們話說得漂亮,但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今年塘庫的水,開不得。」

  封修皺眉,「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想讓我們低頭!」

  說道這裡,封傲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站起來,步伐走到窗前。

  「金穗麥這東西,整個雲州高原就咱們這產,內陸那些武夫,想練功、想養傷,都離不開它,以前朝廷太平,各做各的生意,沒人動歪心思。」

  「現在不一樣了,晉州那邊亂起來,流民遍地,朝廷顧不上這邊,有些人就動了心思,想借著大旱,逼著咱們交出農莊佃村。」

  封修心頭一震,這個結果他早已有預料。

  但從封傲口中說出後,還是覺得非常離譜。

  如果真是低價買糧,後續收成的金穗麥只能賣給糧憲司倒也罷了。

  可現在的情況是,讓眾多糧商家族,徹底放棄賴以生存的重利農莊!

  說實話,封修真的感到難以理解,要知道青岩府地界的糧商家族,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商人。

  只要是糧商大戶,都有大梁糧憲司頒發的司農令,為的就是讓糧商足額繳納官糧。

  雖然令牌不能代表什麼,但好歹也是個從七品虛銜。

  你一個糧憲司分署,也敢動各大糧商的根基?

  真狠啊~

  此刻,封傲轉過身,看著他,眼神銳利。

  「說白了就一句話,有人想從咱們碗裡搶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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