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帶塘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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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宅邸正門前穩穩停住。

  兩扇齊人高的厚重木門沉澱著經年的暗沉烏黑,門楣上懸著一方樸素的匾額,鐵畫銀鉤寫著「封府」二字。

  下了馬車後,馬夫又繼續駕著車朝著後廊駛去。

  封修也步行走入府邸,府邸是典型的三進格局,迎面便是一方不算闊大、卻打理得齊整利落的青石庭院,兩側院牆下栽著幾叢耐旱松柏。

  整體談不上恢弘奢華,卻處處透著歷經兩三代人經營後,那種根基逐漸深厚的從容。

  封修正走著,空氣中淡淡的草木清氣被一陣輕微卻迅捷的風打破,三名巡院武師列隊與他擦肩而過。

  一身腱子肉異常彪悍,但腳步落下時卻輕不可聞,為首的領隊漢子向著封修點了點頭,封修略微頷首後,便徑直走了過去。

  「大少爺。」

  看見迎面走來幾名身穿家丁服侍的青年,神情恭敬道。

  封修眼皮未抬,「我爹呢?」

  此話一出,封修自知不對,又改口道,「家主可曾回來了?」

  封家在青岩城雖不是什麼巨富之家,但明里暗裡的封建古板卻一個不少。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五姓七望呢。

  一個承載家族的嫡長子,與他前世的常人心態完全相悖,即便過去了兩月,扮演起來還是頗有難度。

  「回稟大少爺,家主還未回來,不過周鏢主提前來了,正在西院呢。」那侍衛又答道。

  封修鬆了一口氣,隨即點點頭。

  別說,封修心中還真有些怵自己這個父親,主要是封傲在記憶里給原身的壓迫感太強了。

  真正切切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堪稱封建家族中最嚴厲的父親。

  而且,人家還是個練武的。

  「好,我去找他。」封修思緒閃過。

  封家主營角店,酒樓,店鋪,以及糧食生意,從未涉及過武道營生。

  不過這幾天,周叔來的頻率很不正常。

  青年侍衛應聲退下。

  西側庭院。

  封修到來之時,抬眼便看到,炎炎熱日下,一群二十來人的漢子身穿雙臂裸露在外的汗衫短打。

  正在院內的石鎖,木樁前磨鍊著拳腳。

  幾十個漢子,彼此相隔開來,一拳一腳打出凌厲的破空之音,嘴裡發出一道中氣十足的嘿哈聲。

  頭頂扭曲的蒸騰氣浪與瀰漫空中的汗臭混雜交織。

  汗氣揮發的景象、與拳骨轟擊木人樁的沉重擊打、伴隨著肌肉賁張的雄性壓迫瞬間撲面而來。

  封修心中悸動,深吸一口氣,從廊道陰涼處走了出來。

  「文正來了。」

  指導眾鏢手練功的是一名雄壯武夫,燕頷虎頭,雙手骨節粗大,泛著一種金屬般的淡青色,顯然是外功練到一定火候的徵兆。

  見到封修前來,周罡淡笑的打著招呼。

  「周叔。」

  封修與他的關係談不上陌生,屬於是活在封傲口中的「你周家叔叔。」

  封修初掌家族事務,關於如何與佃戶打交道,也特意找上了周罡。

  這才有了他介紹黑爺,代替自己出面安撫白柳村一事。

  「事情都處理完了?」這時,周罡問道。

  「算是吧。」

  封修想了想答道,一說起這個,他有點頭疼。

  安撫是安撫了,後續還得繼續出面。

  這事自己確實處理不了。

  壓下思緒,封修看著大太陽底下一眾上身赤裸的漢子,好奇的問道,「周叔,你們這是在練功?」

  封修光是站著一會就感覺有點受不了,陽光毒辣的跟刀一樣。

  這麼練,皮膚都曬得通紅,真不怕得熱射病啊。

  「嗯,我讓他們溫溫火候,這大日頭底下,正是降服心火、感應氣血奔流的好時辰。」

  周罡淡笑著一聲,伸手拿過石桌上的一杯素茶,微微抿了一口。

  封修目光落在一個正擊打木人樁的年輕鏢師身上,那漢子一拳轟出,足有碗口粗的木樁竟微微震顫。


  樁身表面露出了拳骨擊打後的四個凹陷印記。

  「周叔,這木樁是什麼木做的?」封修眼睛微微瞪大,問道。

  「棗木。」周罡瞥了一眼,笑了笑,「陰乾三年,油浸三遍,硬得很。」

  棗木的硬度封修倒是有概念,這種木頭比別的木材耐燒,密度很高。

  別說拳印,普通人全力一拳,疼的只能是自己的手。

  「那周叔,您覺得我適合練武嗎?」

  封修臉上流露出一股意動,望著周罡問道。

  說來無奈,經過這兩個月的學習與成長,封修接手了大部分的家族事務。

  但對於一些此界的武學常識,還是不甚了解。

  封家正處於上升的關鍵時期,作為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農莊,經商,馭人,這些才是他的日常。

  「你?」

  周罡目光打量了封修一眼,視線在在其清秀纖細的白皙五指,以及俊秀面龐上多停留了一會。

  隨後,眼神的審視才慢慢散去,又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封修並非嬌生慣養,或許他在其他事務上很有能力,但練武方面如何,還得看表現。

  「封兄確實說過讓我帶帶你磨磨性子,你要有心,改日可來我這,看看你毅力如何。」

  周罡沉吟些許。

  「多謝周叔!」

  封修臉色一喜,隨即又道。

  周罡的實力可不低,雖然不知道他是何種境界,但能帶著周家鏢隊走南闖北二十多年。

  肯定是有些硬把式在身,思緒閃過,封修正想說要不別改日了,就現在吧。

  只是身後一道恭敬的聲音傳來。

  「大公子,家主剛回來了,請您過去,說是有事要問。」青年侍衛回道。

  「父親回來了?」封修心裡咯噔一聲。

  「嗯,還有周鏢主也要一同去,家主正在正廳等著呢。」隨即他又答道。

  一聽到有要事要問,封修臉色就有些無奈。

  見他這般,周罡倒是哈哈一笑覺得他頗為有趣。

  伸手拍了拍了封修的肩膀,略有鼓勵,隨即跟著侍衛去往了正廳。

  「好,且等片刻。」

  該來的始終逃不掉,封修心中微嘆。

  緊接著,又快步來到臥房,從書案上摞著《百論傳》中,取出一張寫滿工整小字的宣紙薄頁。

  【石斛村佃戶鬧事結果,責備】

  【百斗村械鬥處事,略加讚賞】

  【對待侍女侍衛,要表現出高傲,不能亂加賞賜】

  【白柳村,暫定,具體匯報方式,要強調個人主觀作為】

  【捨棄,爹等親近稱呼,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哪來的這麼多規矩,草***-劃掉-】

  紙頁上寫的都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胡亂之言,快速大致掃了一眼,熟記於心後,封修又將其放回原處。

  前往了正堂會客室。

  會客廳外,房門緊閉。

  封修正欲抬手,但又連忙仔細收拾了一下儀容姿態,確認無遺漏後,這才敲響了房門。

  「進。」一道沉穩十足的聲音響起。

  會廳中央,左側紫色檀香座椅上,坐著一位胡茬灰白,一身錦袍的中年男子。

  「家主。」封修步伐沉穩,微微躬身,視線又看向周罡。

  「周叔。」

  周罡微微頷首。

  「文正,白柳村一事,可有什麼進展?」

  封傲氣質非凡,年約四十多歲,正處於一個男人的巔峰時期,錦緞衣衫打理一絲不苟,指尖扳指,腰間配飾,也極為考究。

  一雙眸子掃過封修後,又輕端起茶杯,滑蓋抹去碎沫。

  身旁的周罡則是饒有興趣的望著即將發生的考校。

  「回稟父親,白柳村一事,實非刁民胡鬧。」

  說起來,封修穿越的時機卡的也剛剛好,兩個月前,正是封傲交接部分家族權利之時。


  因此,執掌家族事務所遇到的各項大小事,封傲都需要過問。

  此刻,封修微微躬身,雙手作揖答道。

  好在,封修在來之前就打過腹稿,面對封傲的質詢,自然能夠應對自如。

  一番如實匯報後,封傲略帶驚訝的與周罡對視了一眼。

  後者坦然以對。

  是了,黑爺是下九流之人,混跡江湖諸多場所。

  想來,也是周罡介紹。

  念及,封傲不禁微微點頭,還算不錯,懂得借人借勢。

  「這樣說來,求雨之事便是你設下的權宜之計?」

  「父親,並非如此,我已命黑爺前去鬱林郡尋那老道,十天後,若是求雨不成,也可開啟塘庫,引玉帶河水澆灌農莊諸地。」

  封修搖頭,隨即解釋道。

  大梁帝國,西南諸域。

  雲嶺高原,平均海拔較高,形成了河谷盆地整體高,局部平的獨特地理。

  而這也導致了青岩城周遭內部降水較少,只依靠老天吃飯,以及玉帶支流,塘庫灌溉的生存手段。

  目前,開塘庫,就是封修所能想到的最優解。

  之前,關於石斛村私免佃租已經讓封傲大發雷霆。

  再面對相同的事件時,封修舉動相當保守。

  那料,此話一出,封傲臉色微變,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放回几案,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此事,容後再說。」

  「白柳農莊一事,周鏢主的鏢隊會在城中駐紮一月,你且去尋新的良家子。」封傲的語氣稍顯冷淡。

  封修愕然,雙眼微微瞪大。

  鏢隊,良家子?!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言下之意。

  封傲是默認了白柳村之人會鬧事,想以鏢隊鎮壓!

  事情真有這麼糟,一定非要發展到流血衝突,再引入新的佃戶的地步?

  心思閃過後,封修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已是盛夏,環境酷熱難當,這天氣,后羿來了都搖頭。

  玉帶山脈上的冰川早就融化了,封家作為青岩城糧商大戶,也是持有河律引的家族之一。

  開個塘庫,也只是通知河律使一聲罷了。

  說到底,無非就是打點些銀錢、走個流程而已。

  相比於可能爆發的民變和絕收的損失,這點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父..家主。」封修心中疑慮翻騰,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今年旱情尤甚,白柳村已到了臨界,往年偶有甘霖尚可周轉。」

  「若再無水,恐顆粒無收,不知河律司那邊,能否通融一番?」

  話音落下,廳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沉寂,只余封傲指節在紫檀木椅扶手上一下下叩擊。

  周罡眼觀鼻,鼻觀心,不曾言語。

  「通融?」封傲的聲音低沉下去。

  「我何嘗不想通融,但規矩就是規矩,比地里的土還硬。」

  封傲的眸光懾人心魄,不怒自威的氣勢配合上早已隱去多年無形壓迫,令空氣都為之沉重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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