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原創詩篇巜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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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原創詩篇巜倦羽》

  長樂注意到他在糊這隻紙鳶時,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她沒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

  糊好之後,王知還裁了最後一條紙條,蘸了墨,在紙鳶背面寫了幾個字。

  他寫的時候用手擋著,不是故意為之。兕子想看卻踮著腳也看不見。當然,就算她看到了,也看不懂。

  「漂亮鍋鍋寫的系什麼?」

  「沒什麼。就是個名字。」

  「兕子要看!」

  「等我們把它放上去,就能看見了。」王知還把紙鳶往身後藏了藏,朝她笑了笑,「讓它先飛起來再說。」

  一行人到了田埂之上,此時正處於初夏之時。

  風不大,用現代的計量,大概二三級的樣子。

  稻秧已經躥到腿肚子高,快要可以收割了。

  風一吹,綠浪一壟一壟地翻過去。遠處青石嶺的輪廓在日頭下泛著一層淡藍的光。

  王知還站到田埂上,抬手試了試風向。

  然後把兕子的紙鳶遞給她,手把手教她怎麼拿線軸。

  「手舉高。對,就這樣。等風來了,手一松,線慢慢放。」

  兕子踮著腳尖,兩隻手把紙鳶舉過頭頂,臉蛋憋得通紅。

  每次到她鍋鍋這裡來,她都特別為之高興,因為每一次都有小小的驚喜。

  一陣風過來,王知還說了聲「放」,她手一松,紙鳶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掉下來了。

  阿黃本來趴在田埂上,見紙鳶掉下來,立刻竄過去叼了就跑。

  「阿黃!不許咬!那是兕子的紙鳶!」

  兕子急得邁著小短腿追上去,一腳踩進稻田裡,濺了一腿泥。

  她也不管了,追著阿黃繞著田埂跑了大半圈,最後阿黃終於鬆了嘴,紙鳶上沾了一層口水。

  王知還走過去撿起紙鳶,用袖子擦了擦:「兕子,沒關係,還能飛的。」

  「阿黃是壞蛋,我不和它玩了,「哼」。」兕子瞪著阿黃,阿黃搖著尾巴,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王知還幫她重新放飛。這回他先替她舉著,等風來了才鬆手,一邊松一邊幫她放線。

  紙鳶搖搖晃晃地升上去,這回沒掉,越升越高,最後穩穩噹噹地浮在天上。

  兕子攥著線軸,仰著頭,嘴巴張得圓圓的。

  「飛了!漂亮鍋鍋,紙鳶它又飛了!」

  城陽和李治也各自放了手裡的紙鳶。

  城陽學得快,沒一會兒她的紙鳶就升得比兕子的還高。

  李治放得慢,但很穩,紙鳶升上去之後就沒掉下來過。

  王知還拿起最後那隻紙鳶。

  這隻他糊得最用心,竹蔑挑了又挑,紙鳶底部還額外加了兩條配重帶,貼在紙面內側,外面看不見,卻能讓紙鳶在風裡更穩當。

  他一手握著線軸,一手托著紙鳶,等了一陣風,手指一松,紙鳶貼著風滑出去。

  不疾不徐,穩穩噹噹地往上升。他慢慢放線,紙鳶越升越高,越變越小。

  「王郎君怎麼這隻,好像比那幾隻都穩。」長樂站在他身後,仰頭看著天上的黑點。

  「這只用了些別的法子。紙鳶底部加了兩條配重帶,尾翼也長了半寸。風大的時候不會翻,風小的時候也不會掉。」

  「這些法子,郎君是從何處學來的?」

  「自己瞎琢磨的。」他頓了頓,「小時候在老家放過。放得多了,就知道怎麼糊最穩。」

  長樂沒有再多追問。

  她是個聰明人,能看出王知還今天雖然一直陪著孩子們玩,但眉間始終有一層淡淡的陰翳。

  不是煩躁,不是惱怒,更像是一個人坐在棗樹下看著遠處山頭出神的那種安靜。

  「郎君今日可是有心事?如果方便的話,可與我訴說。」長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王知還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身側,月白色的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拂動,手裡還攥著那方絹帕。


  她問這話時沒有看他,而是仰頭看著天上的紙鳶,像是在問紙鳶,不是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昨日家中來人。說了些許話。不算什麼好事,也不算壞事。就是讓人有點————

  悶。」

  長樂沒有問來了誰、說了什麼。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難怪郎君今日起來便做了這麼多紙鳶。」

  「做紙鳶比想事情簡單。竹蔑該怎麼彎,紙該怎麼裁,口子該往哪裡割—這些都有規矩,按規矩做就行。可有些事,沒有規矩,也不知道該怎麼想。」

  長樂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絹帕,指尖輕輕摩挲著帕角。

  「妾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想。妾身家裡的規矩比郎君這邊多得多,可規矩越多,反而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這話她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但王知還聽見了。

  他沒有接話。望著遠處的青石嶺,田裡的稻秧被風吹得一浪一浪地翻,天上一溜四隻紙鳶,高低錯落,像是誰用墨筆在青天上點了幾個逗點。

  他握著線軸,感覺到棉線那頭傳來的微微震顫。

  紙鳶在天上穩穩地浮著,明明是被線牽住的東西,看上去卻比地上的任何活物都自在。

  他盯著那幾個黑點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又落到遠處青石嶺上空一幾隻倦鳥正扇著翅膀,慢悠悠地掠過紙鳶邊上。

  翅尖被夕光鍍了一層淡金,不疾不徐的,像是飛了一整天,如今什麼也不趕了。

  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也說不上是什麼,就覺得眼前這景象倦鳥、紙鳶、青天、晚風—好像把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悶,給描出了一個形狀來。

  「倦羽每隨雲上下。」

  這句話脫口而出,他也不知道為啥會有這句話。

  長樂微微側過頭。

  王知還望著那幾隻鳥,停了停,又接上下一句:「孤蹤不與世浮沉。」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兩句冒出來得太自然,像是心裡的念頭借了嘴,自己跑出來的。

  怪不得總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再沒做過多猶豫,索性順著往下繼續念,字裡行間自然而然地跑了出來,仿佛有上天引導。

  「此身合是蓬瀛客,半在青冥半在心。」

  四句念完,聲音落進風裡,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漾了兩圈就不見了。

  長樂站在他身側,一字一句都聽見了。

  她在心裡把這四句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倦羽、雲上下、孤蹤、世浮沉—這是說他自己的。

  蓬瀛客蓬萊與瀛洲,是海上仙山,他說自己本該是個世外的人。

  可最後一句,「半在青冥半在心」,紙鳶在天上,心卻還擱在別處。

  倦鳥歸的是山林,不是蓬瀛。

  這人嘴上說著不知道該怎麼想,可心裡分明是知道的。

  或許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才會更悶。

  這首詩,他便只當是放紙鳶時隨口念的,連個題目也沒有。

  可長樂卻在心裡,悄悄為它取了個名字——《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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