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醫術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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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時候開始咳血的?」雖說已有決斷,但作為一個醫者,王知還不放過任何一個信息。

  「午後。母親喝了藥之後,先是說胸悶,後來就開始咳,越咳越凶,最後——」長樂的聲音發緊,「帕子上就有了血絲。」

  王知還站起來,走到案幾前,端起那半碗殘藥。

  他先湊到鼻尖聞。

  麻黃的辛烈氣直衝鼻腔,底下還壓著一股苦寒味——黃芩,或者是梔子。

  他拿指尖蘸了一點藥汁,放在舌尖上嘗了嘗。

  麻黃的分量比他想像的還重。關鍵是,他還嘗出了另一味藥。

  細辛。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細辛這味藥,辛溫走竄,專通鼻竅,用於寒邪束肺的咳喘是對的。

  但陰虛火旺的人,用細辛就是火上澆油。

  麻黃配細辛,兩味辛散藥疊在一起,等於拿風扇對著快滅的燭火猛吹。

  這是把陰虛咳喘當成風寒咳喘來治了。

  「這方是何人所開?」他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偏殿窗邊,一個瘦長臉、山羊鬍的老者背手而立,冷冷道:「老夫開的。你是何人?在此大呼小叫。」

  「晚輩王知還。」

  王知還此時已顧不上對方態度之惡劣。

  只是盯著他,一字一頓,「前輩,你這方子裡用了麻黃和細辛。

  前輩,夫人是陰虛火旺之體,這兩味藥辛散太過,無異於火上澆油,這才迫血妄行,傷及肺絡!」

  老者的山羊鬍抖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布衣少年竟然在跟他論病理。

  老者鬍子一抖:「黃口小兒!你懂什麼!夫人咳喘多年,非麻黃不能開肺!今日病勢兇險,正是藥力攻邪之時,你莫要在此妖言惑眾!」

  「攻邪也不能傷了根本!」

  王知也急了,指著榻上氣息奄奄的李夫人,「你看她的脈象,寸脈浮大如沸,這是陽氣外越!再這麼攻下去,不用等咳血,人先就虛脫了!」

  老者一聲冷笑,轉頭看向榻上的長孫皇后。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他是老醫者,脈象或許不如王知還摸得細,但臉色他看得懂。

  長孫皇后此刻的面色——灰白中透著潮紅,額角有汗,那不是退熱的好轉之象,是氣隨汗泄、虛陽外越的危象。

  但他已經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年,給多少貴人看過病。

  此刻被一個鄉下少年當著貴人的面指出誤診,這個臉,他拉不下來。

  「咳血未必是壞事。」

  老者的語氣硬了幾分,「痰中帶血,乃是肺熱外泄。熱邪隨血而出,咳喘自然緩解。你若看不懂,便不要在此妄下斷語。」

  王知還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前輩,肺熱外泄與肺絡受損,是兩回事。」

  他開口時,語氣依然不徐不疾,但每一個字都很沉,「肺熱外泄,痰中血絲是鮮紅的,量少,咳過之後氣息通利,喘息會減輕。

  肺絡受損,血絲是暗紅的,量多,咳過之後喘息不減,反而加重。前輩看看夫人的枕邊帕子。」

  老者下意識地看向枕邊。

  那條素色帕子上,血點子不是鮮紅的,是暗紅的,而且已經散成一片。

  王知還說:「肺絡受損,是辛散太過、灼傷血絡所致。

  此時若再用麻黃劑,肺絡損傷會進一步加重,到時候就不是痰中帶血了——會大口咯血。」

  老者臉上的從容徹底沒了。

  他盯著王知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目光落在長孫皇后灰白的臉色和那暗紅的血斑上,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殿內靜得可怕。

  李世民站在榻尾,從王知還進門到現在,他一言未發。此刻他終於開口了。

  「你們二人的診斷,」他頓了頓,急切道,「我已聽明白了。一個是主張用麻黃劑宣肺,一個是主張虛火不宜辛散。

  那些我都不關心。現在我只問一句:夫人眼下的狀況,該用什麼法子?有沒有把握!?」


  老者的嘴唇動了動。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王知還。

  王知還說:「先用針灸穩住氣息,再換方子。不能再等了。」

  老者猛地轉過頭:「不可!夫人此刻咳血,乃是血熱妄行。針刺迫血,萬一針入血出不止,誰能擔這個責?」

  王知還迎著他帶著威壓的目光,沒避。

  「前輩,您說針刺迫血,那是泄法過度才會出現的情況。

  晚輩用的不是泄法——尺澤用瀉法平喘,太淵用補法固肺,列缺平補平瀉調氣機。

  三穴配合,瀉的是肺中壅滯之氣,補的是虧損之陰。

  針灸的原則,虛則補之,實則瀉之。

  夫人是虛中夾實,不是純實,不能用純泄法,也不該只用湯藥硬攻。」

  他面容威嚴,眉宇間滿是憂色,卻強壓著怒火與焦慮,喝道:「夠了!人都這樣了,你們還在吵!說,到底有沒有辦法救?」

  老者看向李世民,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王知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李世民行了一禮:「李老爺,夫人此時必須先用針灸穩住氣息,否則針藥難入。晚輩願一試。」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難以言喻的重託,他重重一點頭:「好!王郎君,你儘管施為,出了事,不怪你,有我擔著!」

  老者在一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說半個「不」字。

  王知還不再廢話,打開藥箱,鋪開針囊。「周夏!」

  「弟子在!」周夏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聽到召喚,手中的銀針捏得死緊。

  「尺澤、太淵、列缺。你扎左邊,我扎右邊。

  尺澤瀉法平喘,太淵補法固肺,列缺平補平瀉調氣機。

  記住,手下留神,這是虛中夾實之證,不可用蠻力!」

  王知還語速極快,手上動作卻穩如磐石,捻起一根銀針便朝穴位刺去。

  周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找到穴位,毫不猶豫地下針。

  一左一右,兩人配合默契。殿內靜得只剩下長孫皇后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

  老者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晴不定。

  他不相信這種鄉下土郎中的針法能有什麼效果。

  但看了片刻,他的表情變了——這兩個年輕人的手法,不是野路子。

  取穴精準,捻針的角度和深度都有講究,絕不是隨便練幾天就能做到的。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令人心悸的哨鳴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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