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老百姓不關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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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知還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點悵然的笑意深了些,眼裡卻是一片澄澈。

  「李老爺,」他緩聲道,語氣裡帶著種近乎樸拙的通達,「那是太平光景,坐在自家屋檐下說的話。

  刀沒架在脖子上,道理總是圓的。真被逼到那份上,還能挺直腰杆念『人倫』二字的,萬中無一。」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靜,「不在其位,不臨其境,苛責總是容易。可百姓心裡,另有一本帳。」

  「至於我等之草民,」他伸手取過李世民面前的空盞,提起尚溫的公道杯,慢慢注水。

  熱氣又裊裊升起。「說實在的,御座上坐的是誰,那把椅子怎麼來的,並不真的掛心。掛心的,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後做的事。」

  「這九年,邊關穩了,家裡糧缸見底又能填滿,夜裡睡覺不必再豎著耳朵聽馬蹄聲。

  貞觀四年,突厥可汗被抓到長安那日,就比如我們村口最老的丈人,當時可是對著渭水方向焚紙叩頭,老淚縱橫……你要知道他兒子,就是死在那年。」

  王知還的聲音很輕,卻像小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百姓心裡有桿秤。一頭,是血淋淋的舊事;一頭,是實實在在的太平光景。如今,後頭這頭沉下去了。這便夠了。」

  他將斟滿的茶盞,輕輕推回。

  「所以,千古明君,」他總結般道,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未必是算無遺策的聖人。

  而是在那不得不抉擇之後,用往後數十載光陰,將那抉擇所負的山河之重、萬民之託,一肩擔起,且未曾卸下之人。

  對得住身後人,更對得住天下蒼生。如此,便是了。至於恩怨之小節,自有後人評說。」

  話音落,餘韻裊裊,散入棗葉疏影、初夏薰風。

  長孫皇后輕輕吁出一口氣,那口一直懸在胸口的、無形的氣。

  她端起早已溫涼的茶,徐徐飲盡,眉眼間那層極淡的疏離,化開了。

  長樂低下頭,用絹帕默默擦拭裙上茶漬,指尖不再顫抖。

  李治鬆開捏得僵直的草莖,重新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小黑的耳根,目光卻不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布衣少年。

  兕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大人們之間那種令她不安的東西散了,便又開心地低頭去編她那歪歪扭扭的草環。

  李世民看著眼前重新斟滿的茶盞,琥珀湯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顏。

  他看了許久,方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涼透,入口清苦,那苦意在舌尖停留許久,才慢慢化開,留下一縷極淡的回甘。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裡有一道舊疤,是二十歲那年打王世充時,被流箭擦過留下的。

  玄武門那夜,月色亮得駭人,將整個長安城照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當建成的人頭滾落時,他清楚聽見自己心跳空了一拍——不是懼怕,是知道從那一刻起,有些東西便永遠背在了身上。

  這些年來,朝上朝下無人敢在他面前提這四個字。

  朝臣不提,是不敢;當年一同淌過血的老兄弟們不提,是因為那是共同的血痂;兒女們不提,是因為懂事。

  今天,這少年提了。不是戰戰兢兢的避諱,也不是義正辭嚴的指責,更不是曲意回護的開脫。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將一筆陳年舊帳,以一個最普通人的視角,從頭到尾,算了一遍。

  他抬起眼,見王知還正用竹夾細細清理素瓷壺中的茶渣,動作一絲不苟,蒙蒙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這小子大概不知道,剛才那番話,比九年來滿朝文武所有歌功頌德的奏章加起來,更讓他心頭某處繃緊的弦,鬆了一寸。

  「當今陛下的舊事咱們就不提了。」李世民將茶盞擱回石桌,聲音恢復了先前的隨和,「王郎君,你既然說今上政績可稱道,那他推行的諸多新政,可有何不妥之處?」

  他問得隨意,長孫皇后卻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叩了兩下——作為最熟悉他的妻子,長孫皇后當然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上,遇到真正要緊事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王知還將茶壺放回茶盤,略一沉吟。

  「李老爺,既然你想聽,那我就直說了。姑妄聽之,只當閒聊。」


  他指尖蘸了點殘茶,在石桌面上劃下一道橫線,「我認為今上力推的均田與府兵二制,是安國之本,確是大善政。

  但這二制,有一處共同的要害——都依賴朝廷手中有田,有戶籍。

  我們再想想如果田不夠了,或者戶籍混亂,根基就容易動搖。」

  「哦,王郎君,此話怎講?」李世民端起茶盞,卻不喝。

  「李老爺,你看。從貞觀初,天下戶數不足三百萬,到今天已超過三百五十萬,而且還在持續地增加。

  人丁一天天增多,田地卻不會增多一分。再過十年二十年,關中的永業田,肯定昰不夠分配的。

  田不夠分,府兵就難以自養。府兵無以自養,就必然要另謀生路。

  到時候,朝廷就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加稅養兵,要麼坐視邊防逐漸松馳——加稅則民怨起,不加則邊患生。」

  他用指尖在那道水痕上,斜斜劃下一筆。茶水在石面上滲開,宛如一道淺淺的裂縫。

  李世民垂目看著那道水跡。戶部年復一年核算授田,關中永業田漸漸達到極限,邊軍催請糧餉的奏疏日益增多,這些他豈能不知。

  但這少年將諸多散碎癥結,用一條線清晰串聯——人增、地少、兵疲,環環相扣。

  「那依你之見,這事可有解決之法?」

  「不是無法解決,是不能立刻解決。」

  王知還將公道杯中餘瀝盡數倒進自己盞內,「均田、府兵乃是根基,根基不可輕易動搖的。

  但這制度既然以田地為本,就須在田地之外,另尋途徑——均田來穩住根本,同時鼓勵工商,鼓勵貨殖,使朝廷稅賦,不僅僅依賴田租。

  朝廷財用豐足,才能養兵、修渠、賑災,不必盡數取之於耕農。

  百姓肩上擔子輕了,府兵制才能慢慢圖變,不至於因田畝不足而驟然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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