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長孫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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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是小孩子的童言無忌,卻也讓長樂心頭一慌,連忙用衣袖遮了遮臉頰,只能輕聲掩飾:「沒,大姐好得很,沒生病,之所以這般,許是……日頭曬的。」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待下去,自己這顆心跳得連兕子都能聽見。

  彎腰牽起兕子的小手,柔聲說:「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別打擾鍋鍋做事。」

  兕子乖乖點頭,卻又掙脫姐姐的手,跑到石桌旁對著花花揮揮小手,小聲說:

  「花花,我要走啦,你要乖乖的,不要和阿黃打架哦,我下次再來看你——」

  說完,才戀戀不捨地被長樂牽著,走向驢車。

  王知還把備好的藥材用麻布裹好遞給長樂。長樂抱著沉甸甸的藥包,一路低頭,再不敢抬頭看他。

  驢車緩緩駛離農莊。兕子扒著車窗,小腦袋探出去,不停朝著王知還揮手,奶聲奶氣的喊聲飄在風裡:「鍋鍋再見!記得少放鹽鹽!」

  長樂靠在車壁上,懷裡緊緊抱著茯苓布包和藥材。

  指尖反覆摩挲著粗糙的麻布,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他剛才念那句詩時的眼神。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她從小在宮裡長大,聽過無數奉承話,朝中大臣誇她端莊,命婦貴女贊她溫婉。

  可那些話都是隔著距離說的,客套而周全,從沒有人用這樣的目光看她,也沒有人用這樣的詩句說她。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布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把臉埋進兕子的小披風裡,偷偷笑了。

  晚風輕輕吹起車簾,帶著山野的清香。她將布包往懷裡又攏了攏,在心裡把那一句詩翻來覆去地念了許多遍。

  原來被一個人這樣看著,是這樣好的事。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場圍繞著農莊佳釀的暗流,已然在長安權貴圈裡悄然涌動,山雨欲來,平靜的田園日子,終究要被打破。

  貞觀九年六月初三,長安城熱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

  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葉子打著卷,蟬鳴聲都蔫了,只有知了扯著嗓子沒命地叫。

  長孫無忌坐在書房裡,面前的冰鑒已經化了大半,銅盆邊緣凝著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青磚地面上,又迅速被暑氣蒸乾。

  他沒有翻看文書,也沒有批閱門下省的奏章,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指按著一封薄薄的密報,按了很久。

  密報上的字跡極工整,寥寥數行,卻讓他從清晨看到現在。

  「程處默連日奔走勛貴府邸,攜私釀佳釀高價預定。尉遲恭、秦叔寶、房玄齡皆重金下單。

  酒源直指藍田城外無名農莊。另,程咬金與農莊主往來密切,令長子全權打理,內情未明。」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作為服侍了他十幾年的老管家端著新沏的茶進來,看了他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他跟了長孫無忌太久,太清楚這種絕對的平靜意味著什麼。

  長孫無忌將密報折好,放進一隻上了鎖的紫檀木匣里,動作不緊不慢。

  然後他端起茶盞,以茶匙輕攪茶湯,淺啜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用的是終南山運來的藏雪水,入口清冽。

  他品茶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像是在享受這片刻的閒暇。

  可他的思緒,早已不在茶上。

  半個多月了。從長樂第一次帶著兕子出宮,從皇后開始喝那些來路不明的藥茶,從程咬金那個老狐狸之子程處默忽然開始往藍田方向跑——他就已經在看了。

  不聲張,不追問,只是看。他在朝堂上站了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先把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看清楚。

  但看,不等於不動。

  他必須動。只是怎麼動,動到哪裡為止,這才是真正需要斟酌的事。

  眼下朝堂的局勢,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自打陛下登基以來,朝中最核心的博弈只有兩股力量。

  一股是他們關隴勛貴——跟隨陛下從晉陽起兵、從玄武門殺出來的老班底。

  程咬金、尉遲恭、秦叔寶、房玄齡,還有他長孫無忌。這股力量手握軍權、占據要津,是陛下坐穩江山的根基。


  另一股,是山東世家——崔、盧、李、鄭、王,綿延數百年的門閥大族。

  他們盤踞地方,把持文脈,在朝堂上自成一體,連陛下修《氏族志》都沒能真正壓彎他們的脊樑。

  這兩股力量,明面上同朝為臣,暗地裡較勁了幾十年。

  關隴新貴嫌世家迂腐守舊、眼高於頂;世家嫌關隴新貴出身草莽、暴發戶做派。

  陛下的手段向來高明——用世家的人才來充實朝堂、制衡關隴武將集團的膨脹,又用關隴的武力來震懾世家、防止他們坐大。

  兩邊互相牽制,皇權便穩如泰山。

  在這盤棋局裡,長孫無忌的位置極為特殊。他既是關隴核心,又是外戚之首。

  陛下對他的信任,是幾十年生死之間患難與共換來的。這份信任,是他最核心的底氣。

  但關隴內部,從來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和程咬金,並肩作戰了幾十年。

  從打王世充到打竇建德,從玄武門到貞觀朝,他們的戰友情是真的。

  對付山東世家時,他們的立場也是真的——世家那些清高的門閥做派,那些「娶妻當娶五姓女」的傲慢,他和程咬金一樣看不上。

  當年陛下要修《氏族志》,崔家把皇家族譜排在第三等,滿朝譁然,是他和程咬金這幫老兄弟一起站在陛下面前,力主把崔氏壓下去。

  在這件事上,他們是戰友,是同盟,是共同捍衛關隴根基的自己人。

  但人都有私心,而他知道自己的私心更甚。

  他長孫無忌要的,是陛下獨一無二的信任,是這種信任能延續到下一代、下下代,讓長孫家永遠立於朝堂核心。

  而程咬金,那個看似粗莽的老狐狸,其實比誰都精。

  他要的是他的盧國公府安然無恙,是他的兒子們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是關隴的兄弟們在下一輪權力洗牌中不落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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