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程處默兩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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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處亮被他哥拽著出了府門。門口拴著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黑。

  程處默翻身上了棗紅馬,程處亮打著哈欠爬上黑馬,一邊爬一邊還在念叨:「什麼踏青,我看你就是想折騰我。

  上回你說帶我去曲江看花,結果是去給人撐場面打架。

  再上回你說帶我去東市吃胡餅,結果是去堵人。」

  「今天就是踏青。」程處默一夾馬肚子,「駕。」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坊門。

  清晨的街面上已經有些早起的商販在支攤子,賣餺飥的大鍋里騰著白汽,賣蒸餅的籠屜摞得老高。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嘎嗒嘎嗒響,程處亮的瞌睡被風吹散了大半。

  出了金光門,路兩邊的田就多起來了。三月的麥田綠油油的,風一吹一浪一浪地擺。

  空氣里那股土腥味跟城裡的煙火氣完全不一樣,深吸一口,整個肺都舒坦了。

  程處亮這才來了精神,左右張望著:「這外頭還真比城裡舒坦。哥,你倒是會挑地方。」

  「瞎逛逛。」程處默騎在馬上,眼睛看著前面的土路。路兩邊種著兩排桑樹,樹還不高,葉子倒是長得密。

  「往哪邊走?」程處亮問。

  「隨便走。走到哪算哪。」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路邊開始出現大片的稻田。

  稻秧已經躥到腿肚子那麼高,整整齊齊地排著,一壟一壟的。

  程處亮對莊稼沒什麼概念,但他哥在某塊田邊上不自覺地勒了一下韁繩。

  「這間距比尋常水田寬了半掌。」

  這口氣不像一個武將的兒子,倒像是……程處默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的樣子像誰了。

  上回他爹帶他去戶部看關中的田畝冊,老農官蹲在地圖前面說水渠走向,就是這麼說話的。

  他搖搖頭,腿一夾馬肚繼續往前走。

  土路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了一座農莊。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院牆是土夯的,不高,從馬上能看見院子裡有棵棗樹,樹冠探出了牆頭。

  後頭隱隱約約能看見稻田一直延伸到山腳。院門沒關,半敞著。

  程處默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程處亮。

  「在這兒等著。」

  「啊?不是路過嗎?怎麼還進去?」

  「討口水喝。騎了一路不渴?」

  程處默理都沒理他的追問,走到院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

  「有人嗎?」

  裡面有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來:「來了來了。」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院門被從裡面拉開,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站在門口。

  穿灰布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泥。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不熱情也不戒備,就是「聽見敲門所以來開門」的那種平常。

  程處默抱了個拳:「兄台,叨擾了。在下姓程,跟弟弟出城踏青,騎了一路渴得很,想討碗水喝。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知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牽馬的程處亮。

  兩個年輕人,衣著普通,騎著馬,大早上出城踏青,挺正常的事。

  「這有啥不方便的,進來吧。水有,井裡剛打上來的。」

  程處默回頭朝程處亮招手:「進來歇會兒。」

  程處亮把馬拴在門口拴馬石上,跟著走了進來。

  進了院子他眼睛就開始亂轉。石桌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水,旁邊擱著兩個咬了一口的饅頭。

  棗樹底下擱著幾把小竹椅,竹椅旁邊是個粗瓷缸,缸里養著幾尾金魚,慢悠悠地轉著圈。

  窗台上擺著幾個陶罐,罐口封著油紙。後院方向傳來咕咕咕的雞叫。

  「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程處默接了水碗,在石凳上坐下,隨口說了句。

  「一個人住,不收拾利索了自己也不舒服。」王知還也坐下,又給程處亮遞了碗水。

  程處亮接了水碗,但注意力被雞圈那邊的動靜勾過去了。

  他端著碗走到雞圈邊上看了一眼,然後聲音都變了調:「哥!他們家雞吃的不是粟米!是蟲子!地上爬的那種!」


  「蚯蚓。」王知還說,走了過去,「就是地龍。」

  程處亮蹲在圍欄外頭,兩隻手扒著竹條往裡瞅了老半天,喉嚨里擠出一句:「這地龍,就這麼扔進去餵的?」

  「是啊。爛菜葉子稻草堆一塊兒,它自己就長出來了。」

  「那它能下蛋不?」

  程處亮這個問題提出來了,連帶他哥也不動聲色地走近了幾步。

  這一刻,程咬金的小崽子和老張頭的孫子狗蛋在精神上達成了高度統一。

  他們都不在乎什麼叫循環農業,他們只關心雞吃了這個能不能下蛋。

  王知還笑了一聲:「能。吃這個的雞,比吃粟米的早一個多月下蛋。蛋也大。」

  「嘖嘖嘖。」程處亮感慨完又補了兩個字,「真好。」

  程處默站在旁邊沒說話,心裡記下了兩個字:蚯蚓。

  程處亮又去看缸里那幾尾金魚,手指頭戳著水面追著魚跑。

  程處默端著水碗在石凳上坐著,這時候後院外頭那片稻田,直直地撞進了他眼睛裡。

  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院牆邊上往遠處看。

  一大片稻田,稻秧整整齊齊的,比外頭那些田裡的粗壯了一大圈。

  風一吹,綠浪從跟前一直滾到山腳底下。

  「兄台,這稻子是什麼品種?比外頭的高了一截。」

  「占城稻。」

  「占城?」

  「南邊傳過來的。耐旱,長得快,分櫱多。你過來看。」

  王知還帶他走到田邊,蹲下來把一株稻秧的莖稈輕輕彎下來給他看,「這一株分了六枝。

  一畝地幾千株,每株六枝,每枝一穗。收的時候比尋常稻子多打一倍。」

  程處默蹲在田埂上,伸出一根手指頭撥了撥那株稻秧的根部。

  鼓包是鼓的,莖稈比他見過的大多數稻子都粗。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爹從朝堂上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那天他爹把朝服脫下來往架子上一扔,坐下來喝了好幾碗涼水才開口。

  工部跟戶部為了關中的水渠扯皮,扯了整整三個月,奏疏寫了一籮筐,一根新渠都沒挖成。

  他爹說,關中的地,有的地方收成好,有的地方連年歉收,土發酸,種啥都長不起來。

  戶部說沒錢修渠,工部說沒渠就沒水,沒水就沒收成,沒收成戶部更沒錢。

  繞來繞去就是一個死扣。

  可是眼前這個蹲在田埂上的人,不扯皮。

  他就是蹲在那兒,拿手撥著稻秧的莖稈,告訴他這株分了六枝,一畝能打多少糧。

  沒有奏疏,沒有爭吵,只有一畝實實在在的田,和一種能多打一倍糧的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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