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某乃往索命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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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駕復行,馬蹄聲急,如驟雨擊瓦,一路卷塵東去。

  高澄端坐車廂之內,面色沉凝如水。

  只覺方才道旁那具橫臥的冰冷屍身,恰如一枚尖刺,如鯁在喉,久久不去。

  高洋的侍從死於此地,隨身之物盡數被劫。

  他用屁股都能想到,他那慣會裝痴作傻的丑弟,此刻定然已露行藏,落入鄴中諸貴羅網。

  儘管此事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但那些老傢伙絲毫不顧高氏顏面,布下天羅地網,悍然截殺高洋侍從的舉動,多少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如此來看,那鄴城的水,怕是比他先前估算的,還要深上三分。

  一側,元仲華偷眼望去。

  見高澄眉宇間戾氣漸盛,終是按捺不住擔憂,湊上來小聲問道:「世子,二郎他......其無恙乎?」

  高澄斂神,見小妻滿面憂色,則是搖了搖頭。

  少頃,方徐徐回道:「無慮。二郎雖少,然高氏之嫡也,假諸老以十輩之膽,亦不敢動其毫芒。至多延入府中,酌濁醪數巡,聊敘寒溫而已。」

  元仲華眸中猶有不忍,復問:「然則世子何以處之,可先遣人往援乎?」

  然高澄聞聽此言,嘴角卻是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旋即,再次搖頭道:「不必,不必。彼豎子自有狡計,安肯受人制?此時恐已安然踞諸老之席,為其座上之賓矣。」

  聞聽此言,元仲華霎時愕然不已。

  但見高澄一臉不以為意的樣子,終是不復多言,只默默低下頭,攥緊了衣角。

  高澄亦不再語,只掀開車簾外望。

  及至此時,太行蒼茫已遠在身後,唯有河北平野一望無際。

  官道兩旁則麥浪翻湧,眼看便是夏收時節。

  此本豐饒安樂之象,卻因河內之亂、軍糧被截,蒙上了一層沉沉陰翳。

  他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地,心中暗暗盤算抵鄴後種種應對。

  孫騰、司馬子如、高岳、高隆之,此四人在鄴城盤踞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勢力盤根錯節。

  欲動其根本,絕非朝夕可成。

  此外,尚有滎陽鄭氏在河內煽動流民作亂,截去三萬石軍糧之時,亟待處理。

  鄴城禁軍更是三月未得糧餉,士卒怨聲載道,隨時可能譁變。

  如此種種,誠內外交困之局也。

  念及此,高澄不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忽而低笑一聲。

  元仲華不解抬頭,問道:「世子何故發笑?」

  高澄放下車簾,眼中寒芒一閃而過:「某笑那些老狐狸,機關算盡太聰明,自以為得計,然獨遺最緊要一事。」

  元仲華訝然:「何事?」

  「彼輩以為某此來鄴城,不過與彼爭權奪利耳。」

  高澄聲音帶著淡淡的嘲弄,徐徐道:「殊不知,某乃往索命者也。」

  此言既出,車內頓時一靜。

  元仲華只覺自家夫君身上那股肅殺之氣,幾欲凝為實質,張了張嘴,終究沒敢繼續接話。

  便在這時,劉桃枝冷硬之聲自車外傳來:「世子,鄴城將近,可遣人先入城通報,令百官迎駕乎?」

  聞聽此言,高澄霎時冷笑一聲,否決道:「吾何時抵鄴,彼諸老朽,殆較吾自知尤明也。」

  車外劉桃枝得准言,遂不復多問,揚鞭催馬,將車駕得更快了幾分。

  ......

  ......

  便在此時,鄴城,司馬子如府上。

  從司馬子如所請的高洋,已於正廳枯坐了將近一個時辰,然則司馬子如這個正主,卻始終未曾露面。

  唯有其子司馬消難陪坐一側,殷勤勸酒。

  索性高洋對此也不甚在意。

  畢竟,他自是知道司馬子如在等什麼,無非便是是在等那些四散逃竄的侍從身上搜來的「罪證」罷了。

  是故,他也不著急,只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司馬消難閒。

  神色之從容,全無被軟禁之窘迫,倒真像是登門做客的貴賓。


  便是司馬消難見其神態,亦不禁為之折服。

  由是舉起酒觴,笑言道:「二郎當真好膽色,身處此境,尚能安之若素,消難佩服。」

  高洋舉觴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遂語氣淡淡道:「阿兄言笑耳,此為司馬世叔府邸,又非龍潭虎穴,弟何懼有之?」

  司馬消難笑容微滯,旋即哈哈一笑,掩了過去,心中卻暗忖,此丑二郎,果真不似傳聞中那般木訥。

  然便在此二人閒話時。

  與正廳一牆之隔的廂房內,司馬子如、孫騰、高岳、高隆之四人,此刻卻是滿心焦躁。

  蓋因便連他們都未曾想到,那個在晉陽城中整日裝痴賣傻、被所有人輕賤的高洋。

  就是那個潛伏暗處,窺伺他們多日的密探。

  若說高歡遣高澄來鄴總攬庶務之事,他們雖心有不忿,但尚能勉強接受。

  那麼隨著高洋的暴露,他們便是真有些慌神了。

  一次性派出兩個嫡子,更行明暗之事,高王究竟是對他們不滿到了何種地步,才至如此?

  他們不敢深思,更不願細想。

  只得期冀近日布置能起效果,麾下侍從能將那些罪證帶回來,蓋因唯有如此,他們方能有幾分轉圜的餘地。

  反之,則為高澄刀俎之下魚肉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內的氣氛越發凝滯,四人的心思的心思也越發急切。

  「何久未歸?」

  良久,性情最躁的高隆之終是按捺不住,低聲促道:「得無掩涕豎子尚有餘多手段乎?」

  然其話音未落,便聽得院外驟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眾人心下一驚,忙齊齊回首望去。

  少頃,便見一個渾身浴血的侍從跌跌撞撞沖入廂房,手中高舉染血布包,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道:「諸......諸公,仆幸不辱命,物......追回矣!」

  聞聽此言,眾人啥時一愣。

  旋即,便是大喜過望,齊齊朝那染血的布包撲了過去。

  高隆之最急,上前一把奪過布包,便直接拆開,及見囊中果是印著高洋私印的厚厚一摞密信,更是狂喜不已。

  不由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果是此物,果是此物,吾等這番布局,終未虛費也!」

  聞聽此言,其餘三人也霎時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

  高岳臉上露出笑容,感慨道:「這位太原公,誠有手段。惜乎年少,終欠沉毅。」

  孫騰霎時不屑冷笑:「縱有手段,今非亦為我等所制?待毀此罪證,匿盡首尾,且看他高澄能將吾輩如何!」

  司馬子如本來亦是欣喜,驟聞孫騰此言,卻是不由沉下臉來。

  沉聲告誡道:「孫兄慎言,彼終為高王親子,高氏未來之主,吾等身為人臣,縱有千般不滿,面子上總須過得去。」

  孫騰聞此,心中頗不以為意。

  但見司馬子如表情凝滯,終是不復多言,只哼了一聲,回首去看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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