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張皮子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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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蔫嘿了一聲,眼裡閃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不接第一口價這毛病,跟老魏學了個十成十。」

  看到陳實沒點頭,老蔫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了一根,「二百四,頂天了。」

  陳實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價格跟他來之前,打聽到的價格差不多,公社收的最高給到一百八,老蔫開口多了六十,眼下這年頭,二百四,夠一家四口舒服地撐過大半年了。

  「你要是信不過我,也可以去縣收購站問,他們給你最多二百不到,還得搭你一堆糧票布票,票可比錢難使多了。」

  陳實心裡頭清楚,他說的是實話。

  這世道,政策多變,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馬上就是金錢為王的時代了。

  「二百四,我要拿六十現錢。」陳實說,「剩下的一百八,您幫我換成東西,捎到靠山屯,這樣成嗎?」

  「都要啥?」老蔫已經摸出了筆和紙,準備記。

  陳實在心裡把家裡人的需求,挨個都想了一遍。

  「白面五十斤,小米二十斤,苞米碴子三十斤。棉花八斤,要新棉彈好的。布一匹半,要深色耐髒的。紅糖三斤,白糖二斤。豆油五斤,粗鹽十斤。臘肉十斤。」

  老蔫的筆在紙上記著。

  「再要兩床新棉被,厚實點,能壓風。一雙棉鞋,女人穿的,三十八碼。孩子穿的棉襖棉褲一套,按五六歲女娃的個頭來。」

  老蔫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家幾口人?」

  「四口。我,我姐,一個外甥女,一個外甥。」

  「四個人的東西,這些夠撐到開春了。」老蔫沒再繼續問,又低下頭,在紙上添了幾筆,「還有啥要置辦的不?」

  「藥酒,要兩瓶。再要一盒針灸針,最短的半寸,最長三寸,一樣來幾根。」

  「怎麼還要帶這些?家裡人病了?旁邊不遠有個小藥鋪,裡邊的藥材實在。」

  陳實原本沒過多解釋,聽到對方話音里有幾分關心的意思,還是說了句,「我姐生完孩子虧了身子,想給她調調。」

  老蔫聽完也沒說啥。他從櫃底摸出六十塊錢,又抽了張紙寫了條子,讓陳實在上頭按了個手印。

  「先撿點能帶的帶回去,剩下的東西三天內到。趕驢車的老孫頭送去,不走明路,夜裡別睡太死。」

  出了皮貨胡同,日頭還高。陳實揣著六十塊錢上了街,找到了老蔫說的那個藥鋪。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拿小戥子稱藥。

  「掌柜的,有艾葉、當歸、黃芪、黨參嗎?」

  掌柜的從鏡片上頭瞅了他一眼,目光在陳實的舊衣裳上停了停,「小兄弟,當歸和黨參都金貴。你給誰用?」

  「家裡有月子人。」

  掌柜點點頭,問清楚陳實大概要多少,轉身從藥櫃裡往外拿,艾葉一把,當歸幾片,黃芪一小捆,黨參只有兩根。

  「黨參就剩這些了,這個月緊俏。」

  「都要了。再幫我抓點白芷、紅花、透骨草。」

  白芷消腫,紅花活血,透骨草外敷,這幾味藥都是給老魏抓的。

  老魏那條腿烤火只能暖皮肉,得用藥把骨頭縫裡的寒氣往外逼出來。

  這點藥花了陳實十一塊三。

  他數錢的時候心疼了一下,重生回來,頭回手裡拿到錢,花錢爽,肉也疼。

  可陳秀蘭那身子光靠紅糖水養不回來,老魏的腿再拖一冬開春就下不了溝。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有些錢不能省。

  他又去供銷社買了二斤桃酥、一包糖塊、一盒蛤蜊油。扯了幾尺黑條絨布給丫丫做鞋面,又挑了一雙棉鞋。陳秀蘭的腳大約三十七八碼,他比劃了半天,讓售貨員幫著挑了一雙黑的,鞋底厚,裡頭絮的棉花實在。經過日雜攤,又買了個巴掌大的竹編小籃子,給陳秀蘭擱針線用。

  手裡還剩四十來塊錢,他收進貼肉的內兜。

  趕回大車集合點,老周頭正蹲在車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可算來了,再晚半袋煙的功夫,我可就撇下你了。」

  「讓您久等了。」

  大車出城時,日頭已經快落下去了。

  車馬慢,日子慢,干點啥事,一晃悠就得一天。陳實靠著車幫,手揣在袖子裡,摸著內兜里的票子和那半截銅菸嘴。


  陳實下了車,遠遠就看見院門口蹲著一人一狗。

  丫丫裹著陳實的舊羊皮襖,下擺拖在雪地上。黃耳蹲在她腳邊,耳朵豎著。

  「舅!」丫丫蹦起來,羊皮襖差點把她絆倒。陳實緊走兩步撈住她,穩穩地把她抱在懷裡。

  「不是說了不讓在外頭等?風多冷!」

  「我想早點看見舅。」

  「是想舅了還是想舅給你帶回來好吃的?」陳實抱起丫丫問。

  「都想。」丫丫在他懷裡扭捏著。

  陳實哈哈一笑,親了丫丫一口,「回家,吃好吃的。」

  進屋,陳秀蘭正在納鞋底。小滿在悠車裡睡得正沉,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賣……賣了?」陳秀蘭停下手中的活,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賣出去了。」陳實把東西一樣一樣擱在炕上,「桃酥、糖塊、布,還有你的棉鞋。試試合不合腳。」

  陳秀蘭看著那雙新棉鞋,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才敢摸。「買這個幹啥,舊的還能穿。」

  「舊的鞋頭都張嘴了,補多少回了,還補。」陳實把鞋塞到她手裡,「試試。」

  陳秀蘭脫了腳上那雙舊棉鞋。她把新鞋套上,踩了踩,正好。

  她把鞋脫下來,放在炕頭最暖和的角落,拿一塊舊布蓋上。

  又拿起藥包,拆開油紙聞了聞。

  「當歸……黨參?」

  「嗯呢,認得啊?給你燉雞湯用的。姐,你月子裡虧得太厲害,光喝紅糖水不行,得正經補補。」陳實指著另外幾包,「這幾味,白芷、紅花、透骨草,是給老魏叔的腿準備的。」

  陳秀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你給魏叔送去?」

  「嗯。他那條腿不能再拖了。」

  陳秀蘭把藥包都收起來,看著那包當歸失了神。

  這東西她小時候見陳滿倉買過一回,那年她娘生完陳實虧了身子,陳滿倉特意跑了趟縣城。

  那包當歸吃了兩個月,她娘緩過來了。後來她娘沒了,她卻記住了這味藥。

  炕邊,丫丫正在分桃酥。

  「一塊給娘,一塊給舅,一塊給二奶奶,一塊給李成叔……一塊給黃耳……」

  「狗不能吃甜的。」

  「那……黃耳那塊也歸我啦!」

  丫丫飛快地把屬於自己的兩塊桃酥摞在一起,小手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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