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背風坡有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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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實把樺樹皮折了一下,塞進棉猴裡邊的暗兜里。

  那暗兜是陳滿倉給他縫的。

  之前陳滿倉總說,進山的人身上得有個貼肉的地方,火柴、鹽巴、刀片都不能放進筐里。

  萬一筐丟了,總得留點保命的。

  那時候陳實只覺得麻煩。

  現在火柴沒放進去,倒先放了句「老南溝,別碰。」

  外頭趙德發又喊了一聲。

  「實子!」

  陳實把小木匣推回櫃底,這才拎著柳條筐就出了門。

  趙德發站在院門外,皮帽子上落了一層雪。木棍

  「韓長貴沒氣了。」趙德發說。

  陳實沒接話。

  這是早晚的事。

  「外頭有人嚷嚷,說人死了得進屋。你姐那邊......」

  「不進。」陳實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這麼幹,說出去,話可不好聽。」

  「不好聽也不能進。」陳實把門帶上,「誰有閒話,讓他們來我這說,我這個娘家弟弟不讓進。我爸在的時候,不待見他,他也別想從我這門出。」

  趙德發咳嗽了一聲,他家小孫子昨晚燒起來,老伴托人喊了他兩趟了,他還沒進家門喝口熱水,這會兒嗓子幹得發裂。

  陳實接著說,「我姐剛生完孩子,小滿也小,屋裡進不得死人。韓長貴活著沒給她留口熱飯,死了也別再折騰她。」

  趙德發眉頭動了一下。

  風從老南溝那邊刮過來,卷著星星點點的雪粒子,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你小子今天說話,真不像從前了。」趙德發說。

  「從前不懂事,現在屋裡三個活人,總不能為了一個死人再搭進去。」

  趙德發看著他,「那你說咋辦?」

  「先拿門板墊著,外頭搭個草簾,別讓狗啃了。」

  「不像話!」趙德發拿木棍戳了戳他腳旁邊,「這麼著吧,先放大隊,你明天早點到大隊裡,白布,麻繩,紙錢、棺材,都得花錢,隊裡先墊著,帳記......」

  「記我身上。」

  「你拿啥還?」

  「我會還。」

  趙德發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行,我安排。」

  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田桂枝要是來鬧呢?」

  「讓她鬧。」陳實說,「她啥身份,還敢來鬧。別鬧我姐,剩下的隨她。」

  趙德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聲:「陳滿倉要是還活著,看見你這樣,能少抽兩袋煙。」

  提到自己親爹,陳實心裡動了一下。

  「去吧,趕山趁早,早去早回,真帶東西回來,也別瞎嚷嚷,村里能往山上跑的都老了,年輕的啥也不會,你真要學了你爹一招半式的,少不了人上門求你。」

  趙德發臨走前又叮囑了一番。

  陳實也沒想太多,他現在得進山。

  靠山屯後面就是山。

  說是後山,其實離屯子還有一段荒坡。

  到了冬天,這荒坡全被雪蓋住,只剩下一叢一叢的黑枝子露在外頭。

  陳實踩著雪往前走。

  雪上頭結了一層殼,人踩上去,咔嚓一聲,小腿就陷進去了,下面全是跟粗鹽一樣的雪粒子。

  這種路不好走。

  沒走多遠,他小腿就酸了。

  他現在的身子,看著結實,實際沒吃過多少正經苦。

  可這種雪,對查看蹤跡很有利。兔子、野雞、黃皮子,只要走過,印子就清清楚楚。

  陳實沒有急著往林子深處鑽。

  陳滿倉以前說過,頭一趟進山,山裡有啥不重要,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人不能貪,貪了容易把命留在山裡。

  他先沿著背風坡走。

  風口那邊雪硬,兔子不愛走。背風坡雪軟,灌木根底下露著草茬,兔子夜裡常來啃。

  沒走多遠,他就看見了印子。

  兩大兩小。

  陳實蹲下來,一點點把浮雪扒開。

  印子的邊緣還沒硬,是最近活動的,看著像昨晚或者今天早上。

  有門!

  老天爺都能讓他重生,這日子口給加點幸運也正常。

  兔子不能堵洞口。

  冬天兔道固定,受驚也多半順著老道跑。

  他順著爪印摸了一段,摸到了一截倒了的樺木。兔子道從樺木和榛子棵中間穿過去了。

  陳實把鐵絲圈支好,後頭又拴在壓彎的小榛條上。

  下完第一個套子,他心裡踏實了些,不管能不能套到兔子,至少這山,他重新進來了。

  第二個套子下在坡腰蒿草根旁邊,他調了兩回,鐵絲勒得手指肚疼。

  後面幾個套子下的就很快了。

  他不敢往深處走,只沿著背風坡和灌木根繞。

  看到印子新,路又窄的地方,就下一隻。

  印子亂,雪被踩踏的地方,他就繞開。

  到最後,他一共下了六隻套。

  再多也沒有,鐵絲不夠了。

  下完套,他又砍了幾根乾柴,挑細的,乾的,能塞進灶膛里的。

  粗木頭他背回去費勁,還不如這些干枝子來得實在。

  柳條筐漸漸地沉了。

  陳實回去看了眼兔套,又看了下天色。

  等兔子自己來,等到天黑也未必有動靜。

  他繞到坡後,離套子遠一點的地方,用柴刀背敲了敲枯樹枝,又往蒿草窩裡踩了兩腳。

  沒想到雪下邊是空的,一腳下去,小腿被陷進去了。

  陳實把腳拔出來,站著仔細聽了聽。

  榛子棵那邊有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才回套子那邊。

  隔老遠他就看到,第二個套子上的小榛條一抖一抖的,一隻灰兔子卡在雪窩裡,後腿蹬的歡實。

  陳實趕緊上前按住兔子後背,右手去抓後腿。

  兔子蹬的厲害,爪子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

  真沒用啊,這手生的,跟個新瓜蛋子一樣,一隻兔子都整不明白了。

  陳實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他咬著牙,用柴刀背給了兔子後腦勺一下,等兔子不動了,才把鐵絲解開。

  兔子不算肥,好歹也是肉。

  本著見好就收的原則,他準備往回走。

  路上又看到了幾根黃芪枯杆,這玩意兒他熟,上輩子一直打交道。

  陳實用柴刀刨了兩下,凍土太硬,刨了半天,只弄出來兩截細根,手指頭已經凍得不聽使喚了。

  他把黃芪用破布包好,看到旁邊還有幾顆凍山里紅,被鳥啄得不成樣子。

  他撿了兩個好的,塞進棉襖兜里。

  正要往下走,陳實忽然看見前頭坡下,有三棵老松。

  往上爬的時候,沒注意看,現在這個角度看過去,倒是明顯得很。

  三棵松隔著一道淺溝,樹冠壓著雪,黑沉沉的,比旁邊的雜樹高出來一截。

  陳實一下子想起來樺樹皮上的字。

  ......三棵松。

  陳實原本只是想過去看一眼。

  可腳剛要轉開,又停住了。

  那下面,有一串腳印。

  人的。

  而且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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