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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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對啊,鼓鼓囊囊也不一定是錢,興許是酒瓶子呢。」

  「韓長貴那德行,揣半塊豬頭肉也不是沒可能。」

  又有人笑。

  田桂枝急了,聲音一下拔得老高:「不是錢他躲啥?我一問他,他就捂著腰,我還聽見紙響了!」

  陳實沒理她,轉頭把話遞給趙德發:「趙叔,既然田嬸說有東西,那就當著大傢伙的面找一找,雪坑邊上,路溝里,還有他身上,都讓人看清楚,省的回頭說陳家藏了錢。」

  趙德發深深看他一眼。

  他知道,陳實這話壓根不是為了找錢。

  是先把這盆髒水,攔在陳家院門外。

  現在不當眾找清楚,等韓長貴一被抬走,田桂枝轉頭就能說錢進了陳秀蘭手裡。

  這對於一個剛死了男人,剛生產,又住在村邊的女人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安全的事兒。

  趙德發立刻懂了。

  他抬起木棍,點了兩個看著老實的:「大海,拴住,你們倆過來。手腳輕點,別亂翻。大傢伙也都睜眼看著,誰也別說誰背後搗鬼。」

  被點到的兩個人有點發怵。

  韓長貴死得難看,誰也不願意沾這個手。

  可趙德發發了話,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上。

  一個捏著棉被邊,一個蹲到路溝旁邊,在雪和黑土裡扒拉起來。

  風一陣陣刮過來,硝煙味淡了些,血腥味反倒被翻了出來。

  有人捂著鼻子往後退。

  田桂枝卻往前擠了半步,眼珠子盯著韓長貴的腰間,生怕那捲錢長了腿,從死人身上跑了。

  陳實一直盯著她的手。

  她右手攥在袖口裡,指節時不時動一下,像是在摸什麼東西。

  老輩人說,心裡藏事的人,手裡閒不住。

  上輩子陳實看病看得多了,很多時候往往不用聽人說話,光看看臉和手,就能看出幾分不對勁。

  田桂枝不是單純來找錢的。

  她像是在等什麼。

  「沒有!」

  拴柱先喊了一聲。

  他把韓長貴的棉襖都扯開了,忍住噁心看了兩眼:「腰帶斷了,兜也爛了,沒瞅見錢。」

  大海在雪溝子裡扒拉了半天,扒出半截菸袋桿,也沒見著錢。

  「真沒啊?」

  「是不是被誰給摸走了?」

  「剛才最先跑來的都有誰?」

  這話一出來,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最先跑來的,是附近幾戶人家,除了陳秀蘭家,就是二嬸家,老魏家離得也近。

  田桂枝像是等到了這句,立刻把眼睛轉向陳實,「誰摸走不好說,可這地方離你姐家最近,韓長貴是你姐夫,他身上有錢,你姐能不知道?」

  陳實可不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這時候誰先著急,誰就心虛。

  他看著田桂枝,語氣不緊不慢:「田嬸,你剛說他昨兒黑天從你那兒走,黑天是啥時候?」

  田桂枝一下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幹啥?」

  「我得知道他揣著錢之後,又去了哪兒,見了誰。」陳實看著她,「要不然你一張嘴,就把錢賴到我姐頭上?」

  田桂枝臉漲得通紅,「我啥時候賴你姐了?」

  「你剛才不就是這個意思?」

  圍觀的人看熱鬧不嫌棄事兒大,馬上有人跟著起鬨:「桂枝,實子問得對,你說黑天,黑天也分早黑晚黑,沒準從你那走了,他又去了別人家呢?」

  「就是,韓長貴那人,兜里真有倆子兒,能只去你家?」

  田桂枝被擠兌得說不出話。

  她眼神一飄,下意識朝東看去。

  陳實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

  村頭有條小路,通供銷社方向,也通老南溝外側的荒甸子。

  再往遠,就是林場木材道和深山了。

  韓長貴不是直接回家。

  他繞路了。


  趙德發也看出來了,「桂枝,你別東拉西扯,你到底啥時候見著他的?」

  田桂枝被逼得沒辦法,最後梗著脖子說,「雞上架那會兒。」

  冬天天黑的早,雞上架也就四五點。

  爆響是今兒早上,也就是說,韓長貴一夜沒回家。

  中間這十幾個小時,他去了哪兒?見了誰?那捲所謂的錢,又是從哪兒來的?

  「找著了!」

  大海忽然喊了一聲。

  人群唰地一下往前擠。

  趙德發一棍子橫過去,吼道:「都退後!」

  大海從雪溝底下撿起一個東西。

  可那壓根不是錢。

  是一截被炸黑的紅布條,布條里還裹著半塊硬紙。邊緣都焦了,黑乎乎的,看不清字。

  田桂枝臉色一下變了。

  她伸手就要搶:「給我看看!」

  陳實比她快一步,先擋在前頭,「田嬸,你急啥?」

  田桂枝手被架在半空。

  那一瞬,別人或許沒看清,陳實卻看得明明白白。

  她看見紅布條時,不是驚訝。

  是慌。

  趙德發把東西接過去,眯著眼睛看了看:「啥玩意?」

  「像是包東西用的。」大海說,「從路溝雪底下扒拉出來的,離人不遠。」

  陳實看向田桂枝頭上的紅頭巾。

  紅布條顏色舊了一些,料子也粗,但針腳邊緣有一排細細的白線。

  田桂枝頭上那條,也有同樣的白線。

  人群里不知道誰也看出來了:「這布咋跟桂枝頭上那個還挺像呢?」

  田桂枝立刻炸了。

  「放屁!紅布都是一個色兒,憑啥說是我的?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們合起伙欺負我是不是?」

  她罵得凶,眼睛卻不敢再看那布條。

  趙德發臉更黑了。

  這件事,本來就像一盆凍住的髒水,誰都不想砸開。

  現在倒好,韓長貴,陳秀蘭,田桂枝,沒影的錢,紅布條,全攪合在一起。

  「東西我先收著。」趙德發把紅布條連著硬紙,一起都塞進自己棉襖里,「誰再亂嚷嚷,我讓人把他嘴堵上。」

  「好像還有東西。」大海又冒出來一句,指了指爆坑的另一側,「那邊雪底下,還有東西。」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一片雪被炸翻了,底下黑糊糊的,混著凍土和碎冰。

  「哪兒有?」拴柱問。

  大海走過去,用一根枯樹枝挑了兩下。

  泥雪底下,漏出來半枚細小的黃銅殼,凍在泥里,只露了一點邊。

  那小玩意兒更像是雷管炸裂後崩出來的一截外皮。

  人群里有懂行的,蹲下瞅了一眼:「這不是最近才埋的,凍土底下的東西,要是韓長貴昨晚自己下的,土不會凍成這樣。」

  趙德發臉色徹底黑了。

  年輕的後生可能有不懂的,他懂一些。

  冬天的凍土硬得像鐵,臨時挖坑埋響,邊緣不會這麼實,也不會有這種老冰層。

  這事也就他和陳滿倉知道,當時上報了,沒人過來拆,還是他跟陳滿倉做的標記,只跟村里說不讓來這塊。

  後來出了陳家閨女那事,陳滿倉和他商量著,把這片給他閨女劃了蓋房子,他也告訴了秀蘭這邊危險。

  誰知道這個舊響兒,現在就炸了。

  人群里的議論聲一下小了。

  錢沒了,是一家一戶的事。

  舊響埋在快要分出去的荒地里,那就是全屯子的事。

  趙德發站起身,「都散,今天的事兒,誰敢往外胡咧咧,別怪我翻臉!」

  沒人動。

  不是不想走。

  大家都在等他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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