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愚不可及，當真愚不可及
白素貞與小青就這樣在傘鋪住了下來，順利收集到了第一滴代表「生」的眼淚。
沒過多久，張家小姐因相思成病，又在白素貞的相助下與李公子終成眷屬，留下了一滴代表「病」的眼淚。
白素貞將這顆淚珠帶回傘鋪時，沈億正在後院泡茶，他心生好，借來研究了一番，發現這顆淚並不純粹——至少不像「生」那樣純粹，其中還附帶了其他情緒，但無一例外，都是些美好的情緒。
兩妖聽得似懂非懂，無論是對世情的理解，還是對情感本身，身為妖怪的她們終究還是太陌生了。
「你既然對這些這麼了解，為什麼只甘心做一個人仙？」
小青忍不住心中好奇，問道。
「當然是捨不得七情六慾，捨不得人間的美好了。」
沈億坦然道，「想做神仙，得斷情。」
與《歡天喜地七仙女》中的神仙不同，從這個世界的落水鎮龍王身上便能看出，神仙是有自己職責的，你或許可以像龍王那樣，憑一時意氣三年不降雨，但你也得承擔相應的後果——比如上剮龍台走一遭。
「這好像沒什麼？」
小青認真地想了想，「我們妖本來就沒有情。要是有了情，那不就變得跟凡人一樣了嗎？」
在這個世界妖族的認知里，自己是沒有感情的，甚至不會流淚，可事實上，她們不是沒有，只是太過單純，不懂而已。
「我問你，你們一開始是出於什麼心思，去幫那李公子和張姑娘的？」
沈億笑著搖頭，那李公子和張姑娘的故事是最典型不過的窮小子愛上富家女，窮小子被富家翁看不起，拒之門外。
於是李公子覺得活著無趣，打算投湖自盡，恰好被小青撞見，後面的事不難猜想——在白素貞與小青的幫助下，富家翁終於接納了李公子，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從頭到尾，無論是小青還是白素貞，都沒想過自己這麼做是為了眼淚，甚至壓根不知道會因此生出眼淚。
「當、當然是因為那傢伙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河邊想跳湖，我看著心煩！」
傲嬌的小青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語氣里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心虛。
「不，那是因為你們心善。」
別看小青傲嬌又毒舌，她的確很善良，沈億伸出一根手指，「心善就是同情，同情，算不算情？」
小青愣住了，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情不只是男女之愛，你和白姑娘相處這些年，形影不離，互相牽掛——這不是情，又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一直都有情？」
白素貞若有所思，旋即又覺得有些不對，「那沈公子，既然情如此美好，神仙為何還要斬斷七情六慾？」
沈億端起茶喝了一口，覺得以她們如今的理解水平，去講什麼天地秩序未免有些強人所難，想了想，才道：「因為公平。」
「公平？」
白素貞不解。
「你想想，那些位列仙班、身負職責的神仙，最怕的是什麼？」
沈億放下茶杯，「是私心！」
「就比如，若小青犯了天條，本該處斬，你卻念在她是妹妹的份上網開一面，包庇她逃脫天罰，你是徇了私，可被她害死的人呢？那些冤魂的帳，誰來算？」
「我才不會害人呢！」
小青不滿道，憑什麼拿自己舉例子。
白素貞卻沉默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果小青真的犯了錯，她至多只會自己懲戒一番罷了。
我，真的能成為神仙嗎？
「神仙不是不能有感情，是不能讓感情左右判斷。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徹底斬斷，不是情不好，是情太重——重到連神仙都背不起。」
沈億放下茶杯，院中安靜了很久，只有夜風拂過柳梢的沙沙聲。
「那……那做人仙不就好了！像你一樣，不用斬情。」
小青一臉擔心地望著白素貞，白素貞的表情卻依舊複雜，沒有說話。
沈億笑了笑：「我正有此意。」
除非哪天他擁有了足以打破規則的力量，否則就算明知所謂斷情也斷得並不徹底，他也不會貿然出手——那等於與整個天庭為敵。
「你倒是會打算盤。」
小青有些羨慕沈億的灑脫了，既能成仙，又能逍遙快活，她也想這樣。
「那是自然。」
沈億伸了個懶腰，「明天我帶你去遊山玩水，讓你親眼看看，這人間到底有什麼好的。」
小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白素貞望著小青雀躍的樣子，心底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小青卻沒心沒肺地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姐姐，你去不去？」
「我……還是算了，我想慢慢想一想。」
白素貞勉強笑了笑，徹底斷情這件事，對她衝擊實在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沈億帶著小青出了門，兩人沿著西湖往西走，小青頭一回這樣悠閒地閒逛，一會兒拔下一根糖葫蘆，一會兒接過一隻烤串——當然，都是沈億付錢。
「沈億你看，那棵樹長得好奇怪！」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一處山腳下，小青指著半山腰直嚷嚷，沈億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隱著一座灰瓦黃牆的寺廟，山門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金山寺。
「那叫迎客松，沒見識。」
沈億挑了挑眉，法海現在，好像就住這兒吧？
「你才沒見識！咦，那邊有座廟，我們去看看？」
雖然小青確實沒見識，但傲嬌的她照舊死不承認。
進去？
也好，去看看法海那廝瞎了沒有。
兩人走走停停，一路賞著金山寺的景致，如今的金山寺還不是法海執掌，主持是一位老僧，寺中香火也遠不及日後興盛。
行至大殿前，只見一個老僧背對著他們，手裡攥著一把掃帚，正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落葉，那老僧身形佝僂，僧袍洗得發白，滿是補丁，鬚髮花白，背影蕭索。
「法海？」
小青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要論小青最恨的人，法海當屬第一，就是這個禿驢，搶了她姐姐成仙的機緣。
那老僧動作一滯，緩緩轉過身來，果然是法海，可那張臉已老了至少四十歲，眼窩深陷，顴骨高突，兩道眉毛白得像雪。
「妖孽！」
法海握緊掃帚，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石頭，「你……你們還敢來！」
小青氣得踏前一步：「你說誰是妖孽？你搶了我姐姐的仙丹，還好意思說我們！」
「那仙丹……是毒！」
法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劇烈咳嗽了幾聲才緩過氣來，渾濁的眼中迸出怒意，「白素貞那妖孽，用毒丹害我！她不敢與我正面對決，就用這種下作手段……」
愚不可及，當真愚不可及。
沈億忍不住搖頭。
其實這個版本的法海也曾有過善心，他為了救徒弟十天，曾賣掉自己的袈裟與金缽。
佛祖因而賜予他新的紫金缽與十萬卷經書，解封了雷峰塔，甚至明言：只因法海救徒心切，學會了放下降妖除魔的執念，才得此厚賜。
若換作一個正常人，誤傷他人以致自己雙目失明，又因救人之舉重獲賜福，更大的可能是幡然醒悟，從此多行善事。
可法海偏偏反其道而行，佛祖的賜福然而他愈發認定自己的執著沒有錯，壓根不曾放下，反而更想降妖除魔了。
沒過多久，張家小姐因相思成病，又在白素貞的相助下與李公子終成眷屬，留下了一滴代表「病」的眼淚。
白素貞將這顆淚珠帶回傘鋪時，沈億正在後院泡茶，他心生好，借來研究了一番，發現這顆淚並不純粹——至少不像「生」那樣純粹，其中還附帶了其他情緒，但無一例外，都是些美好的情緒。
兩妖聽得似懂非懂，無論是對世情的理解，還是對情感本身，身為妖怪的她們終究還是太陌生了。
「你既然對這些這麼了解，為什麼只甘心做一個人仙？」
小青忍不住心中好奇，問道。
「當然是捨不得七情六慾，捨不得人間的美好了。」
沈億坦然道，「想做神仙，得斷情。」
與《歡天喜地七仙女》中的神仙不同，從這個世界的落水鎮龍王身上便能看出，神仙是有自己職責的，你或許可以像龍王那樣，憑一時意氣三年不降雨，但你也得承擔相應的後果——比如上剮龍台走一遭。
「這好像沒什麼？」
小青認真地想了想，「我們妖本來就沒有情。要是有了情，那不就變得跟凡人一樣了嗎？」
在這個世界妖族的認知里，自己是沒有感情的，甚至不會流淚，可事實上，她們不是沒有，只是太過單純，不懂而已。
「我問你，你們一開始是出於什麼心思，去幫那李公子和張姑娘的？」
沈億笑著搖頭，那李公子和張姑娘的故事是最典型不過的窮小子愛上富家女，窮小子被富家翁看不起，拒之門外。
於是李公子覺得活著無趣，打算投湖自盡，恰好被小青撞見，後面的事不難猜想——在白素貞與小青的幫助下，富家翁終於接納了李公子，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從頭到尾，無論是小青還是白素貞，都沒想過自己這麼做是為了眼淚，甚至壓根不知道會因此生出眼淚。
「當、當然是因為那傢伙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河邊想跳湖，我看著心煩！」
傲嬌的小青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語氣里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心虛。
「不，那是因為你們心善。」
別看小青傲嬌又毒舌，她的確很善良，沈億伸出一根手指，「心善就是同情，同情，算不算情？」
小青愣住了，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情不只是男女之愛，你和白姑娘相處這些年，形影不離，互相牽掛——這不是情，又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一直都有情？」
白素貞若有所思，旋即又覺得有些不對，「那沈公子，既然情如此美好，神仙為何還要斬斷七情六慾？」
沈億端起茶喝了一口，覺得以她們如今的理解水平，去講什麼天地秩序未免有些強人所難，想了想，才道：「因為公平。」
「公平？」
白素貞不解。
「你想想，那些位列仙班、身負職責的神仙，最怕的是什麼？」
沈億放下茶杯，「是私心！」
「就比如，若小青犯了天條，本該處斬，你卻念在她是妹妹的份上網開一面，包庇她逃脫天罰，你是徇了私，可被她害死的人呢？那些冤魂的帳，誰來算？」
「我才不會害人呢！」
小青不滿道，憑什麼拿自己舉例子。
白素貞卻沉默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果小青真的犯了錯，她至多只會自己懲戒一番罷了。
我，真的能成為神仙嗎？
「神仙不是不能有感情，是不能讓感情左右判斷。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徹底斬斷，不是情不好，是情太重——重到連神仙都背不起。」
沈億放下茶杯，院中安靜了很久，只有夜風拂過柳梢的沙沙聲。
「那……那做人仙不就好了！像你一樣，不用斬情。」
小青一臉擔心地望著白素貞，白素貞的表情卻依舊複雜，沒有說話。
沈億笑了笑：「我正有此意。」
除非哪天他擁有了足以打破規則的力量，否則就算明知所謂斷情也斷得並不徹底，他也不會貿然出手——那等於與整個天庭為敵。
「你倒是會打算盤。」
小青有些羨慕沈億的灑脫了，既能成仙，又能逍遙快活，她也想這樣。
「那是自然。」
沈億伸了個懶腰，「明天我帶你去遊山玩水，讓你親眼看看，這人間到底有什麼好的。」
小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白素貞望著小青雀躍的樣子，心底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小青卻沒心沒肺地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姐姐，你去不去？」
「我……還是算了，我想慢慢想一想。」
白素貞勉強笑了笑，徹底斷情這件事，對她衝擊實在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沈億帶著小青出了門，兩人沿著西湖往西走，小青頭一回這樣悠閒地閒逛，一會兒拔下一根糖葫蘆，一會兒接過一隻烤串——當然，都是沈億付錢。
「沈億你看，那棵樹長得好奇怪！」
不知不覺，兩人來到一處山腳下，小青指著半山腰直嚷嚷，沈億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隱著一座灰瓦黃牆的寺廟，山門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金山寺。
「那叫迎客松，沒見識。」
沈億挑了挑眉，法海現在，好像就住這兒吧？
「你才沒見識！咦，那邊有座廟，我們去看看？」
雖然小青確實沒見識，但傲嬌的她照舊死不承認。
進去？
也好，去看看法海那廝瞎了沒有。
兩人走走停停，一路賞著金山寺的景致，如今的金山寺還不是法海執掌，主持是一位老僧，寺中香火也遠不及日後興盛。
行至大殿前，只見一個老僧背對著他們，手裡攥著一把掃帚，正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落葉，那老僧身形佝僂，僧袍洗得發白，滿是補丁，鬚髮花白，背影蕭索。
「法海？」
小青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要論小青最恨的人，法海當屬第一，就是這個禿驢，搶了她姐姐成仙的機緣。
那老僧動作一滯，緩緩轉過身來，果然是法海，可那張臉已老了至少四十歲，眼窩深陷，顴骨高突，兩道眉毛白得像雪。
「妖孽！」
法海握緊掃帚，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石頭，「你……你們還敢來！」
小青氣得踏前一步：「你說誰是妖孽？你搶了我姐姐的仙丹，還好意思說我們！」
「那仙丹……是毒！」
法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劇烈咳嗽了幾聲才緩過氣來，渾濁的眼中迸出怒意，「白素貞那妖孽，用毒丹害我！她不敢與我正面對決，就用這種下作手段……」
愚不可及，當真愚不可及。
沈億忍不住搖頭。
其實這個版本的法海也曾有過善心，他為了救徒弟十天，曾賣掉自己的袈裟與金缽。
佛祖因而賜予他新的紫金缽與十萬卷經書，解封了雷峰塔，甚至明言：只因法海救徒心切，學會了放下降妖除魔的執念，才得此厚賜。
若換作一個正常人，誤傷他人以致自己雙目失明，又因救人之舉重獲賜福，更大的可能是幡然醒悟，從此多行善事。
可法海偏偏反其道而行，佛祖的賜福然而他愈發認定自己的執著沒有錯，壓根不曾放下，反而更想降妖除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