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前世的遙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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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陽出獄那場戲的劇本剛讀了幾行,演員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

  那段戲寫的是江陽坐了三年牢出來,朱偉在外面等他,兩個人的對話不多每一句都像鈍刀子割肉。

  一場激烈內涵頗多的對手戲。

  江陽說「我還以為你會來接我。」

  朱偉說:「我不是來了嗎。」

  江陽說:「我不是說你,我是說算了。」

  白宇讀完這段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好一陣子。

  老嚴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點澀:「你寫這個『算了』,是想讓觀眾自己想,江陽本來想說的是誰?」

  洛瑾年說:「特指他以為會站在他這邊,但最後誰也沒有站出來的人。」

  老嚴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洛瑾年的話:「都說越老越妖,真難想像你的以後。」

  洛瑾年沒回答。

  圍讀會結束之後,秦導請大家吃飯。白宇坐在洛瑾年旁邊,吃了一筷子菜忽然沒頭沒尾不過大家都明白意思的話:「我會為這個角色瘦二十斤。」

  洛瑾年轉頭看著他,「可以。而且還要嘗試駝背聲音要啞走路要拖。江陽在監獄裡待了三年,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江陽了。」

  白宇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幾行字,嚴肅的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

  十月中旬,《沉默的真相》在重慶正式開機。

  選重慶不是偶然的。洛瑾年堅持要這座城市的實景那種高低錯落的老街區,永遠霧蒙蒙的天空,是故事裡那座「江潭市」該有的樣子。

  秦導原想在棚里搭景,成本低,可控性強,但洛瑾年說了一句話讓他改了主意:「棚里搭不出江陽爬了二十年的樓梯。那些台階上的青苔、牆上的小GG、樓道里堆的破自行車這些東西不是在布景里做出來的,是長在那座城市裡的。」

  秦導帶團隊在重慶跑了三天外景,最後把主場景定在了NA區的一個老居民區。

  那是一個建在山坡上的小區,從路邊走到最高的那棟樓要爬一百三十多級台階。洛瑾年去看過一次,爬到頂的時候腿都在抖。他站在那棟樓的頂層往下看,整個城市在霧氣里若隱若現,遠處的長江像一條灰色的帶子。

  他想起前世《沉默的真相》播出後,有人在網上問:「江陽為什麼要爬那麼高的樓梯?」有人回答:「因為他的人生一直在上坡。每一步都很難每一步都在往上走,走了一輩子,走到最後也沒走到平地上。」

  開機那天重慶下了小雨。

  秦導沒有搞開機儀式,他覺得沒必要。劇組在取景地拉了一個簡易的棚,擺了幾張桌子,放了些水果和飲料,大家站著聊了會兒天就開拍了。

  第一場拍的是江陽在地鐵站被張超攔住的那場戲。

  劇本里寫的是江陽拖著行李箱進地鐵站,張超從後面追上來,兩個人在地鐵站入口爭執然後江陽被按在地上,行李箱被打開裡面是一具屍體這是整個故事的起點。

  白宇拖著行李箱從馬路對面走過來。行李箱的輪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沒有化妝穿著江陽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

  洛瑾年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白宇一步一步走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認識這個人,這張臉,這個角色,但不是從這個世界上認識的。

  白宇走近了,在監視器上看不清表情,但洛瑾年知道他在狀態里。那種走路的方式、那種眼神的方向、那種微微低著頭不看任何人的姿態但這就是江陽。

  秦導喊了「開始」。

  白宇停下來,是他自己停下來的像是一種預感。鏡頭在他的側臉上停留了兩秒,洛瑾年從監視器里看到白宇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在咽口水,是表演的緊張。

  秦導沒有喊卡。

  張超從後面跑過來,氣喘吁吁,拉住江陽的胳膊,說了一句台詞:「江陽,你別去。」

  洛瑾年寫這句台詞的時候反覆改了很多遍,最後定了這六個字。不多不少剛好夠讓觀眾意識到這兩個人之間有故事而且不是好事。

  第一天的拍攝在一種緩慢而沉悶的節奏中進行。

  秦導沒有趕進度,每個鏡頭都拍了至少五條。白宇拖行李箱的那條路,走了十幾遍,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離、不同的速度。洛瑾年在監視器後面看到第六遍的時候,秦導忽然喊了「卡」,轉頭對他說:「你覺得哪條好?」


  洛瑾年想了想,「第三條。他停下來回頭的那一下,早了零點幾秒。」

  秦導把回放調出來對比了一下,「你是對的。」

  白宇在旁邊喝水,不知道這邊在說什麼。

  洛瑾年走過去跟他說:「你第三條的時候回頭早了零點幾秒。不是不好是有一種『知道後面有人』的。下一遍,用第三條的表情,配第六條的回頭時間。」

  白宇喝完水,把水瓶放在地上,「行。」

  第十四遍的時候,秦導喊了「過」。

  收工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重慶鋼鐵森林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洛瑾年站在片場邊上,看著場務們在收拾設備。白宇拖著行李箱從地鐵站方向走回來,看見他還站在那裡,走過來問了一句:「你還不走?」

  洛瑾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楚青檸發了十幾條消息問他今天拍得怎麼樣。顧硯溪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別太累了。」

  「馬上走。」

  白宇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你寫的這個東西,但是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我發現我演的和你想的可能不一樣。你介意嗎?」

  洛瑾年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地鐵站的燈光從遠處照過來,在白宇臉上切出一道線。

  「不一樣才好。」他說,「江陽不是我一個人的,是你演的。」

  白宇笑了笑,拖著行李箱走了。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洛瑾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後轉身去找秦導的車。

  明天還有明天的戲,後天還有後天的。江陽的三年牢獄還沒拍,朱偉的二十年還沒拍,李靜在江陽墓前說的那句「你做到了」還沒拍。

  一幀一幀好畫面在那個叫「未來」的文件夾里排著隊。

  洛瑾年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遙遠感,前世的遙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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