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斗鳥(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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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在等正主。」

  陸書生將鐵扇護在胸前,手在微微發顫。

  果然,猴群自中間分開一條道,那隻金翅大鳥邁著方步緩緩踱出。

  袈裟在夜風中鼓盪,琥珀色的雕目掃過四人,最後落在宋去憂身上,正聲莊嚴道:

  「施主好本事,傷我座下梟鳥,如摘花采葉般輕巧。

  不過貧僧慈悲,知曉中天仙庭緊閉,仙路已斷,難得長生。

  今日在此有意渡中天生靈,入我西教修正果,不知可願拜入我門下,做個侍童?」

  宋去憂見此鳥對中天如此了解,便想著多問一些。

  「在下聽聞西天佛陀菩薩都需輪迴歷劫,若在下拜入門中,又怎能脫輪迴、得長生?」

  「施主不知,那些輪迴轉世的佛陀菩薩,皆是因佛法不足,而不得不轉世。

  而我教佛尊,及座下大眾,皆法力無邊,不需輪迴。

  而今,我教佛尊有意在中天傳教,施主若願意皈依,得了正果,在這中天,永生永世,坐得佛蓮也未嘗不可。

  另外,貧僧曾看過你們中天仙典,裡面儘是些約束己身,叩心求真,採藥凝丹的枯燥修行,一著不慎還會身死道消。

  而我西天之法可不同,你只需坐在佛蓮上,看著地上趴著的賤民叩頭上香即可。

  平日裡身邊再養些惡妖,隔幾年放出去吃些賤民。待它吃夠了,你再出手降伏,如此往復,只會讓賤民更加真誠,沒有反抗之心。」

  聽到仙典,宋去憂握緊了手中長劍:

  「在下若拜入貴教,可否一觀那仙典?」

  金翅大鳥沉思片刻:「那仙典,現如今正在靈山山上,非佛門親子不可翻閱。不過施主若皈依我教立下傳教大功,未嘗不可一觀。」

  「既如此,閣下在西天佛果如何?」

  「貧僧是八部迦樓羅一族,無佛果,屬於護法神眾,與佛尊有親,在西教地位尊貴,遠勝於一般佛陀菩薩。」

  宋去憂聽得此言,斗笠微抬,眼眸沉靜。

  「可我在典籍中讀過,迦樓羅以龍眾為食,鳴聲悲苦,乃是人身鳥首背翅,周身有金色寶光繚繞。

  而閣下卻啖猴腦、馭妖禽,披著袈裟念假經,周身腥臭沖鼻,連山風都吹不散,更可笑的是,閣下明明就是一披袈裟的大鳥,與那迦樓羅除了翅膀相像外,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閣下攀親戚,有些攀錯了吧?」

  那金翅大鳥被這一番話噎得喉間咯咯作響,琥珀色的雕目中凶光畢露,袈裟無風自動,周身騰起一股渾濁的黑霧。

  數萬猴群被那黑霧一激,齊齊仰頭嘶鳴,聲音悽厲如萬鬼同哭,震得山崖碎石簌簌滾落。

  被揭了短的金翅大鳥,聲音再不似先前那般裝腔作勢,柔緩耐心,而是變得尖銳刺耳。

  「好個牙尖嘴利的野道士。」

  「既然知道迦樓羅之名,便該曉得八部眾不是你這等凡夫俗子惹得起的。

  攀親戚?……

  本座血脈雖雜了些,好歹也有迦樓羅主脈之血,若不是西教佛旨,讓我在這深山聚攏野獸妖邪,靜待時機,吃你幾個中土修士,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話音落,它雙翅一展,那對翅膀展開足有三丈之寬,翅尖的飛羽根根豎起,泛著幽暗的金光。

  身後的猴群如得號令,發了瘋般朝四人撲來,獠牙外翻,利爪前伸,漫山遍野的毛猴疊成一道黑壓壓的潮頭,眼看就要將四人淹沒。

  宋去憂持劍而立,轉頭對著三人道:「妖邪歸我,諸位只需活下去即可。」

  陸書生聞聲,鐵扇上符籙紋路一一亮起,金光如漣漪般盪開,沖在最前頭的數十隻毛猴被金光掃中,吱吱慘叫倒飛出去,撞翻了後面湧上來的猴群。

  「道長放心。」

  劉遊俠和王屠夫各守住左右兩側。

  雁翎刀翻飛如雪,斬骨刀揮得潑墨不進,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在毛猴的肩背胸膛。

  剎時間,鮮血潑灑,飛沫四濺。

  三人合力,在潮水般的猴群沖刷下,宛若礁石,屹立不倒。

  數萬隻毛猴,摩肩接踵,對著三人一陣撲殺。


  懸崖邊猴屍漸多,腥血浸透了崖邊的碎石,順著岩縫淌下深淵,漸漸堆起一座毛茸茸的肉山。

  ……

  站在最前面的宋去憂,已不見了身影,但那猴海的浪尖上,卻多了個騰躍的道人。

  猴海想要將道人拍下,但道人身姿靈巧,似羚羊騰躍,難捉難拉。

  轉眼間,道人已踏著猴背,掠至那金翅大鳥身前。

  青虹乍現。

  金翅大鳥雙翅一振,飛羽如刀,叮叮噹噹撞在劍光上,濺起一串火星。

  它騰空而起,周身黑霧翻湧,口中發出尖利長嘯,悽厲、綿長,刺得人魂魄發顫。

  宋去憂忍著尖嘯,強吐一個「禁」字。

  那金翅大鳥瞬間閉了口,但宋去憂落地時,腳下卻一空,猴海比他估算的矮了一尺。

  原來腳下幾個躲閃不及的毛猴,已被那尖嘯,震得赤目溢血,軟癱在地,不知生死。

  宋去憂跺腳躍起,手上劍勢愈盛,身形在半空中一折,青虹直刺那金翅大鳥胸腹。

  那大鳥翅膀橫掃,捲起一股腥風,吹得宋去憂在空中身形一晃,不得不收劍,變招。

  而這時,地上毛猴尖牙利齒,一臉兇相,飛撲而至。

  宋去憂在空中難以變向躲避,但聽他輕呵道:

  「風!」

  狂風驟起,撲來的毛猴,被風一卷,在半空頓時失了平衡。

  至於宋去憂,則衣袖飄然,在空中,如落葉般輕盈飄落。

  雖然幾隻毛猴撲空,但其餘毛猴卻不依不饒,翻身又撲了上來,獠牙外翻,口中涎水拉成銀絲,誓要嘗嘗宋去憂的血肉是何滋味。

  宋去憂眉頭微皺,手中劍,刺,砍,撩,劈,四隻癲狂的毛猴瞬間癱軟,落入腳下猴海中,遭萬猴踐踏,再難露頭。

  但猴群之多,斬完四隻,後面反而有更多的猴子填補上來,層層疊疊,如跗骨之蛆。

  那金翅大鳥懸在半空,雖被禁了口中尖嘯,琥珀色的雕目中卻掠過一絲譏諷。

  它雙翅猛然扇動,翅尖飛羽根根豎起,數十道羽毛如飛刀般脫翅而出,裹著黑霧朝宋去憂激射而來。

  宋去憂劍氣縱橫,青虹在身前織成一道劍網,叮叮噹噹將飛羽盡數斬落。

  但每一根飛羽上附著的力道都大得驚人,震得他虎口發麻,身形不由得往下一沉。

  擋了飛羽,毛猴又撲了上來。

  宋去憂身上劍氣滾滾,以身為軸,劍氣四散奔涌。

  四周奔來的毛猴身上道道血痕驟現,在吱吱慘叫中倒飛出去。

  腳下猴海被劍氣清出一片空隙。

  但空隙只維持了一息,很快又被更多的猴子填滿。

  但有這一息,足夠了。

  宋去憂足尖在不知死活的猴背上重重一踏,身形拔高數丈,劍氣隨身形沖天而起,青虹貫空,直刺那懸在半空的金翅大鳥。

  金翅大鳥,不躲反迎,雙翅一展,周身黑霧凝成一隻巨大的鳥爪虛影,朝那道青虹當頭抓下。

  轟!

  劍氣與鳥爪虛影撞在一處,勁風四散,將腳下猴海掀得倒卷出去,數十隻猴子慘叫著翻滾。

  宋去憂只覺虎口劇震,那道鳥爪虛影雖被劍氣洞穿,但去勢不減,重重拍在他胸口。

  宋去憂只來得及側身卸力,整個人仍被拍飛出去。

  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跟斗,落地時足尖連點數隻猴頭,方才穩住身形。

  穩住身形的宋去憂氣血翻湧,喉間一甜,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去憂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盯著空中金翅大鳥道:

  「倒是小瞧你了。」

  那金翅大鳥懸在半空,銳利的鳥目滿是不屑,鋒利的鉤子嘴在此刻也終於能張了開:

  「本座修行四百載,吞過的高僧殘蛻,失控龍眾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這野道士不過二十出頭,也敢在本座面前逞能!」

  宋去憂白牙沾血,大笑譏諷:

  「你不過一雜毛鳥,在西天就是一上不得台面的扁毛畜牲,也自我吹噓上了。」


  金翅大鳥被這一句「雜毛鳥」徹底激怒,琥珀雕目驟然充血,周身黑霧翻湧如沸,袈裟被撐得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烏黑皴裂的翎羽。

  它仰頭髮出一聲洞金裂石的怒嘯,聲浪如實質般朝宋去憂當頭砸下。

  宋去憂劍鋒一橫,青虹在身前劃出一道月弧,將那嘯聲氣浪從中劈開。

  裂帛般的聲響擦著兩耳刮過,身後猴海中數十隻猴子被餘波震得七竅流血,軟塌塌癱倒一片。

  宋去憂衣袖一甩,一沓沓紙鶴被拋出,在夜空中,凌亂飄落。

  但隨著宋去憂一口清氣噴出,紙鶴緩緩振翅,漫天紛飛。

  「你這火鶴奈何不了我。」

  宋去憂洒然一笑,默運借風法訣。

  霎時間一股疾風爆出音浪,化作一道白練,如蛟龍一般在空中遨遊。

  淨穢符疊成的紙鶴,也在這一刻化作漫天火鳥,紛紛投身於那道破空白練中,將其染成赤紅。

  赤紅蛟龍貫空而過,直追金翅大鳥。

  大鳥雙翅猛振,身形拔高數丈,那道赤紅火龍擦著它腳爪掠過,將它尾羽燒卷了一片。

  此火專燒邪穢之氣,金翅大鳥見尾羽被點燃,那幾枝著火的羽毛瞬間脫落,如箭矢般,刺向在猴海中穿梭的宋去憂。

  宋去憂揮劍輕撥,箭羽偏了準頭,釘穿數隻毛猴後,才失了勁頭。

  金翅大鳥見宋去憂狼狽模樣,還未來得及得意,那赤紅蛟龍已在半空中擰身折返,如活物般追著它撕咬。

  ……

  陸書生站在崖邊,鐵扇狂扇,金光如漣漪般一圈圈盪開,將身前的猴群逼退數尺,面色蒼白如紙,額上汗珠密布,顯然真炁已接近透支。

  劉遊俠和王屠夫分立他左右。

  劉遊俠的雁翎刀已卷了刃,刀上沾滿猴血,黏稠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王屠夫更慘,左臂被一隻猴子咬中,撕下一塊皮肉,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斬骨刀依舊舞得呼呼生風。

  陸書生知道,只有遠方那道人勝了,才能活下去。

  但此刻那金翅大鳥雖被壓著打,但自己這邊卻有些撐不下去了。

  陸書生踩著腳下猴屍,看著不斷湧來的毛猴,對著身後二人道:

  「在下要用一法器,助力道長,儘快降服那妖,還望二位能護我一二。」

  此刻的三人,同生共死,早就一體。

  王屠夫與劉遊俠累得沒有力氣多說其他,只是喝道:「好!」

  陸書生退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張紅繩編制的網兜,但聽他念道:

  「天羅神,地網神,銅羅鐵網大將軍……」

  陸書生念咒聲中,那張紅繩網兜脫手飛出,迎風便漲。

  轉眼間化作一張遮天巨網,根根紅繩上流轉著暗金色的符文,朝那金翅大鳥當頭罩下。

  金翅大鳥正被赤紅火龍追得左支右絀,冷不防頭頂一暗,那張巨網已將它連翅帶爪捆了個結結實實。

  紅繩觸及它周身黑霧,嗤嗤作響,燒出縷縷白煙,痛得它尖嘯一聲,從半空中直直墜落,砸進猴海之中,壓扁了七八隻躲閃不及的猴子。

  「道長,就是現在。」

  宋去憂奔騰於猴潮之中,腥血浸透道袍下擺。

  一直在死死盯著那金翅大鳥的他,見突如其來的大網將大鳥困住。

  在空中夭矯騰挪的赤紅火龍,忽如天火墜地,一口咬在被天羅地網縛住的金翅大鳥咽喉。

  轟!

  烈焰與黑霧撞在一處,金翅大鳥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嘯,周身黑霧被淨穢符火燒得寸寸崩散,露出底下皴裂枯槁的翎羽。

  紅繩網兜越收越緊,根根符文流轉的絲線勒進皮肉,燒出縱橫交錯的焦痕,烏黑冒火的汁液從網眼間汩汩滲出,腥臭撲鼻。

  金翅大鳥在網中瘋狂掙扎,雙翅拼命撲騰,崖邊的陸書生突地七竅流血,大網化作一道金光重新落回他的手中。

  宋去憂當然不會讓如此機會消失,手中長劍青光盈盈,震顫鳴嘯,且隨著宋去憂在猴海中騰飛,躍空。

  他對著剛要展翅騰飛的金翅大鳥猛地一斬。

  青虹劃空,冒火的金翅大鳥目光驟然凝固。

  它的視線突然變低,落到了猴海里。

  隨著金翅大鳥一死,數萬猴群齊齊一滯。

  方才還獠牙外翻、瘋狂撲殺的猴子們,似是找回了理智,眼中的油綠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惶恐,以及知道了什麼是害怕。

  俄而。

  猴群轟然四散,漫山遍野的猴子,吱吱尖叫著朝山林深處逃竄。

  如退潮般匆匆消失,只留下滿崖的猴屍和涓涓如溪水般的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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