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佛蓮金海(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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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佛不在托大,青虹停滯處的佛光凝成了實質,化作一隻半透的金色大手,誓要將青虹拍落雲霄。

  但隨著巨手拍落,鋒銳的青虹,直接破開了佛手,落到了那巨佛眉心,劈出了一道逐漸散開的裂痕。

  裂痕里沒有血流出來,只有無數細碎的金粉簌簌落下,像是剝落了一層厚厚的外殼。

  金粉落盡,露出的並非血肉,而是朽黑的、散發著腐臭的爛木與稻草。

  真容被揭,佛顏有損,諸天神佛震怒,齊齊抬起金色手掌,對著下方宋去憂奮力一拍。

  宋去憂已無力揮劍,看著漫天拍來的金色手掌,平躺在金海上,滲出的血,不斷地化作赤色游魚散逸,逃竄,被一朵朵金蓮根須捕捉。

  佛掌臨至,金海辟易,宋去憂只感覺自己身子很累,很乏,很沉,想就此睡去。

  轟!

  響聲震天,層層疊疊,能托人的海水翻起巨浪。

  宋去憂只覺身體一陣劇痛,被重重拍進了金海。

  金海之下,宋去憂被打得飛快下沉,看見了無數屍骸沉浮於金光之中,他們有的瑩白,有的朽黃,還有的泛黑,一層疊著一層。面容凝固在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懼與不甘。

  不知沉了多久,宋去憂的神智開始有些恍惚。

  隱約地看到一具蜿蜒龍屍橫亘如山脈,他鱗片全部被刮,胸腔被剖開,五臟六腑皆被挖空,在那空蕩蕩的腹腔里,長滿了金色的蓮藕。

  蓮藕身上的細根深深扎在那龍屍的腐肉骨縫之中,吸食著不肯下跪者的血髓。

  這便是象徵著無量功德的佛蓮,便是被金海掩蓋下的繁茂真相。

  ……

  石室四周岩壁上的佛像,佛光煌煌。

  持劍而立的宋去憂雙眸無神,渾身浴血。

  垂眉至肩的老和尚卻面色如常,但眉心處卻多了一道入骨三分的劍痕。

  至於其他閉目靜立的僧眾,皆面色蒼白,大汗淋漓,身子止不住地顫晃。

  慧明提著金色網兜,走到宋去憂身前,看著地上慢慢外擴的血跡,又看了眼受傷的方丈師兄。

  對著網兜中的肥貓說道:「你這主人心志倒是堅韌,竟能在佛蓮金海中,硬扛佛威反傷我方丈師兄。若是常人,這個時間,早就跪地皈依,剃度都已做完了。」

  聽完此話,黑炭在網兜里,不再掙扎,悠閒地顯擺排扣,一雙金眸眨眨,根本不理會慧明。

  ……

  佛蓮金海。

  宋去憂身子在繼續下沉。

  忽,一具屍骸擋在了宋去憂身後,讓下沉的身子減緩了幾分。

  宋去憂身子一頓。

  那屍骸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將他從渾噩中撞醒幾分。

  宋去憂轉身回望,被撞的屍骸通體瑩白,骨骼上殘留著被金蓮根須穿透的細孔,空洞的眼窩似有說不盡的事。

  宋去憂想要伸手去抓,但那具屍骸已代替他,沉入了深處。

  知道不能再渾噩下去的宋去憂,心府生出皎皎的光。

  那太陰明心鏡忽地出現在宋去憂手中,化作一輪皎皎明月。

  明月里顯露著漫天神佛的虛影。

  太陰明心鏡忽地脫手,沖天而去,而深海之下,氣泡翻湧,忽有東西托著宋去憂後背,向上拔高。

  ……

  九天之上,神佛慈容憫面,低頭誦經。

  剛才還巨浪滔天的金海,漸漸被佛經撫平。

  但恢復平靜的金海里,突生月影,那月影隨著殘波碎碎圓圓。

  忽。

  明月自海中升,高過祥雲,高過漫天神佛,在天穹上化作一輪盈盈皓月。

  神佛被突來的變故吸引了目光,完全未注意到金海下又冒出成串的氣泡。

  攪得將要平靜的金海,再次起了波瀾。

  氣泡翻湧如沸,剎那間,一道山峰自金海中隆起。

  托著宋去憂飛速拔高,直至能與漫天神佛,平而視之。

  這一刻,他們不再高高在上、遙不可攀。

  宋去憂坐於山巔之上,渾身浴血,卻將脊樑挺得筆直。


  他看見了對面的神佛。

  那些金粉塑就的莊嚴法相,在明月的清輝下,終於藏不住斑駁。

  也認清了肚大腰圓並不是神佛的尊嚴福態,而是在刺目佛光遮擋下,敲骨吸髓的腦滿腸肥。

  宋去憂站起身子,身上滿是血跡的道袍,變作了青色的寬袍大袖,飄飄蕩蕩;頭頂滿是血污的髮髻,也被風柔順散開,肆意張揚。

  他大手一揮,青色大袖獵獵晃蕩,但見山下金海枯竭,佛蓮枯萎。

  金海枯竭處,青雲泛起,佛蓮枯萎處,屍骸挺立。

  一切做好,青雲飄然抬升至與山同齊,而那些殘骸,在青雲里,恢復了往日面容,有柔弱女子,有粗壯漢子,有瘦弱少年,亦有駘背老人,他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

  「你們還認得他們嗎?」宋去憂高喊道。

  漫天神佛不語,斑駁的金身,簌簌掉粉。

  「不說話也無事,他們可還認得你們呢!」

  宋去憂立於山巔,青色袍袖被天風灌滿,獵獵作響如旌旗。

  青雲之上,那些恢復面容的屍骸紛紛抬起頭來。他們空洞的眼窩裡沒有眼珠,幽黑深邃,讓那漫天神佛,看不透,猜不明。

  但往日的敵人重新出現在身前,漫天神佛終歸有些慌了,誦念的經文錯了字,立於胸前的佛手,也止不住顫晃。

  只因他們曾對這群屍骸極盡羞辱、施加無底殘忍,那些手段會不會被重新用在自己身上呢?誰也不知。

  青雲翻湧,神佛不及沉思,屍骸們動了,沒有吶喊,沒有嘶吼,只有沉默的腳步踏上祥雲,奔向那群神佛。

  神佛終於變了臉色,慈眉善目扭曲成怒目猙獰。他們揮動袍袖,掀起萬丈佛光,想要將逼近的屍骸重新打落金海。但這些佛光在觸及之際,翻湧的青雲與奔襲的屍骸,如水中月影,碎了又圓。

  就像那毛猴撈月,到頭一場空。

  正中的巨佛看著身下的神佛們,被如潮水般的屍骸掀翻,扒去了金身,露出裡面生蟲的朽木,爛草。

  幽幽嘆息一聲,金身帶著四周天地,順勢崩解。

  ……

  石室之內,佛光忽明忽暗。

  慧明提著網兜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宋去憂身上皎皎月光,那張俊俏的面孔終於失了從容。

  喃喃自語道:「太陰明心鏡怎會被他掌握,我尋找無數方法都沒得到的東西,怎會被他輕易得到。」

  渾身浴血的宋去憂,朗目中月影隱去,手中長劍反手一挑,便將網兜從正在失神的慧明手中搶了過來。

  不敢多作停留,宋去憂衝過石室後,反手甩出一道青虹劍氣,直指那群僧侶脖頸。

  慧明面色驟變,急忙上前想替老和尚與其他幾個僧侶阻擋。

  「阿彌陀佛!」

  慧明被一雙蒼老有力的手攔了下來。

  那劍氣還未來到老和尚身前,頃刻間便崩解消散,化作漫天螢火。

  「慧明你可知錯?」

  慧明立刻雙手合十,跪在老和尚身前道:「師弟知錯。」

  「今日之失,皆因你那被奪了的太陰明心鏡。」

  老和尚垂目望著跪在地上的慧明,那張蒼老的臉上劍痕猶在,卻沒有半分怒意,只是輕嘆一聲:

  「既如此,就罰你在此繼續編寫《龍君紀年》,書不成不得出地牢半步。」

  慧明低下頭顱,沒有多言。

  而老和尚,則帶著一眾僧侶,走了出去。

  ……

  翻過院牆,宋去憂提著黑炭剛好遇到兩個熟悉的身影踩著枯枝而來,一個是師姐蘇棠,另一個寬袍大袖,道士打扮,手中拿著龍虎紋樣的寶劍,竟是大師兄王玄。

  蘇棠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宋去憂,觸手之處道袍盡濕,全是黏膩的血。

  「師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喉間的顫抖。

  「師姐放心,師弟都是皮外傷並無性命之憂。」

  黑炭從網兜里掙出頭來,抖了抖凌亂的毛髮道:「這小子在那群和尚的佛蓮金海幻境裡,險些被渡化了,差點成了新的禿驢和尚。」

  王玄站在一旁,緊握手中龍虎寶劍低沉道:「師妹帶著師弟先下山,師兄我等會就到。」


  蘇棠點了點頭,扶著宋去憂下山而去。

  黑炭掙脫網兜後卻留了下來,爬到了王玄身上,「你師弟被欺負了,你這個當師兄打算怎麼做?」

  王玄沒有說話,只是攜著劍,邁過院牆,登上了寺院高處。

  悶雷轟響,責問道:「靈佛寺和尚給我出來。」

  話音落,道道雷霆從天而降,銀白的雷電所到之處,石碎,房塌。

  王玄立於殿頂,夜風瀟瀟,寬袍大袖獵獵作響,龍虎寶劍出鞘三寸,雷光沿著劍脊遊走如蛇。

  忽的,下方寺院中一道佛陀虛影憑空升起,那道佛陀虛影緩緩凝實,竟是一尊百丈金身佛。

  「何方宵小,驚擾佛門清淨。」

  「傷我師弟時,可不見你佛門清淨?」

  說著龍虎寶劍,錚錚露鋒,雷電纏繞。

  且隨王玄對著金身虛影揮斬,一條雷蛟從劍鋒掙出,迎風便長,轉眼化作百尺大小,周身電芒噼啪炸響,鱗爪分明,須目怒張。

  雷蛟與那百丈金佛撞在一處。

  佛光與雷光交纏,炸開漫天銀金碎雨。

  金佛雙手合十,佛光凝作蓮花,層層疊疊護住周身。可那雷蛟根本不管什麼蓮花什麼佛光,張口便咬,一尾掃去,蓮花崩碎如琉璃墜地。

  金佛見佛身受損,聲音如銅鐘嗡鳴:「施主可知,毀佛是何罪業?」

  王玄哈哈大笑,笑聲比雷聲還響:「那你可知欺我神霄觀門人是何罪孽?」

  雷蛟撕碎蓮花,去勢不減,一口咬在金佛肩頭,獠牙刺入金身寸許,雷光順著裂痕灌了進去。金佛吃痛,百丈佛身表面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老和尚攜著一眾僧侶步出大殿,仰頭望向殿頂的王玄,眉心劍痕猶在滲血。

  「施主當真要與我靈佛寺不死不休?」

  王玄將龍虎寶劍橫於胸前,映得他面龐半明半暗,斥責道:「不死不休?你也配?」

  話音落,王玄左手掐訣,眉心處更是生出閃著青赤紫三色雷光的篆文,但見他右手寶劍豎起指天。

  夜穹之上,烏雲驟聚,雷光在雲層中翻湧,如龍游深淵。一息之後,一道水桶粗的青色雷霆劈落,正擊在金佛天靈蓋上。

  金佛轟然崩碎。

  百丈金身化作漫天金粉如飛雪般簌簌飄落,消失無影。

  老和尚胸口如遭錘擊,一口鮮血化作紅雨吐出丈遠。

  立在佛殿高處的王玄,身形一晃,已從殿頂消失,下一瞬便出現在老和尚面前。手中龍虎寶劍抵在老和尚咽喉,劍尖上雷光吞吐。

  劍尖雷光在老和尚咽喉前三寸明滅不定,映得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臉忽明忽暗。身後一眾僧侶屏息凝神,卻無一人敢上前半步。

  黑炭在王玄耳邊說著地下的石室中隱藏的事。

  王玄眸子微寒,手中劍尖破開老僧皮相,流出一抹血痕。

  老和尚緩緩抬眼,眉心宋去憂留下的劍痕猶在滲血,他卻忽地笑了,笑得滿臉皺紋溝壑更深:「施主以為,斬一尊金佛,傷一個老僧,就能了結嗎?」

  王玄譏笑:「你們這群西教傳來的假和尚,總是張口我佛,閉口我佛,總以為自己的佛能代表天下的佛,總想拉著天下的和尚下水,前朝武宗滅了你們西教一次,今後未必不能再滅一次?」

  老和尚笑意不減,任憑喉間鮮血順脖頸流下:「施主好大的口氣。

  但可曾想過,前朝滅佛,是滅了我西教根基,可這才幾百年,靈佛寺香火更勝往昔。你可知為何?」

  王玄不語。

  「因為真佛難渡天下人,而我西教的佛卻能讓天下人心安,只要交上些許錢財便有功德,只要燒柱香便有功德,世人虧心,我西佛怎能不盛。」

  ……

  靈佛寺上電光閃爍,雷聲轟鳴。

  蘇棠扶著宋去憂的手驀地收緊。她回身望向寺院深處那道尚未散盡的青色雷光,不由得舒了一口氣,腳步放緩了幾分。

  「師姐,大師兄什麼時候來的錢塘?」

  「今日剛到,我在錢塘遇到你後,便通過黑炭送信回了觀中,大師兄本打算過幾個月來錢塘同其他各派傳人會面交流,知曉小師弟也在錢塘後,便急匆匆地提前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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