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巨黿(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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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默默下山。

  一路上,宋去憂低頭咬著燒餅,上面的芝麻,簌簌落滿了衣襟。

  井姑娘則拿著那青衣木偶走在宋去憂身側,始終心不在焉。

  山道靜謐,突來的冷風,裹著香氣掠過,不知從何處帶來的柔嫩花瓣,恰巧落在了井姑娘的鼻尖。

  井姑娘停下腳步,望向風的來處,原來不曾讓人注意的山角,早已開滿了鵝黃的臘梅,紫枝托黃花,雖被叢叢枯枝遮擋,但依舊翹腳擺手。

  井姑娘淡笑,青色的裙擺,變作了風的模樣,同樣的在向遠處招手。

  宋去憂吃完最後一口燒餅,拍了拍衣襟上的芝麻,靜靜駐足在一側,看著風中的姑娘。

  山風漸大,遠處的山角,紛紛揚揚的飄起漫天臘梅花瓣,跟著風在井姑娘與宋去憂身旁,環繞,漸息。

  花瓣簌簌飄落,如大雪一般,沾滿了二人的衣襟。

  井姑娘轉頭看向宋去憂,抿著嘴唇,嘴角止不住的上翹。

  「宋大哥,法術不可亂用。」

  宋去憂抱著手中劍,輕嘆口氣道:「好不容易開心出來一趟,我可不想帶一個悶氣鬼回家。」

  心不在焉的井姑娘終於笑出了聲,小跑到宋去憂身前,伸出一雙素手,柔聲道:

  「宋大哥陪我和蘇姐姐勞累了一天,就由小女子幫您拿劍吧。」

  宋去憂看著身前期待的井姑娘,淡笑的將懷中劍扔給了她,「那你可要拿好了。」

  井姑娘雙手接過通體青蒼色長劍,抱在懷裡,劍鞘冰涼,沉甸甸的。

  「原來這把劍這麼涼,這麼沉。」

  「打架的傢伙,不沉一些,涼一些,鎮不住宵小。」

  井姑娘跟在身後,雙手摸索著劍格上青蒼色的雲紋,不由得恍惚。

  到了山下湖畔,二人在湖邊廊道靜坐,看著眼前,蕩蕩翠波。

  抱著劍,手指一直在摩挲著劍格雲紋的井姑娘,忽的看向宋去憂側臉,試探地問道:

  「宋大哥,那天我們天各一方,你還會記得我麼?」

  宋去憂沒有轉頭,依舊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當然會記得,井姑娘做飯這麼好吃,怎捨得讓人忘掉。」

  井姑娘低下頭,看著腿上的劍,沒有想像的開心。

  過了許久,低聲悄悄道:「只是做飯好吃麼?」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宋去憂當然聽到了,再遲鈍的他,通過這句輕言,也捕捉到了什麼。

  男女之間的情愛本就說不清道不明。

  對於有兩世記憶的他,以前雖也對情愛有過幻想,但過了那個年齡,情愛什麼的實在讓人不敢輕言輕信。那種不知是輕是重的感情,遠不如眼前求仙大道更合乎心意。

  裝糊塗的宋去憂,沒有接話,依舊望著湖面,輕吹了只紙鶴,振翅飛向遠處湖泊。

  井姑娘沒有再追問,只是將手輕輕貼在冰涼的劍鞘上,像在說什麼旁人聽不見的話。

  ……

  湖畔蕩蕩,一艘艘拉著牲畜的木船來到湖心。

  船頭站著些赤膊的漢子,吆喝著,捏起船艙里一隻肥碩公雞,抽出腰間鋒利匕首,對著食管一割,奮力遠拋,扔出了老些距離。

  落水後,公雞不斷掙扎,但難以叫出一聲。

  冰冷的湖水,在帶走它滾熱的血。

  血跡在水中洇開,一點點的消失無影。

  直至水面盪起一道奇怪的浪,似水下有龐大、沉重的東西在翻動著湖水。

  一時間,嘈雜的船艙里的牲畜,皆噤了聲。

  落了水的公雞也認了命,一動不動,不再掙扎。

  忽,湖面上巨浪翻滾,小山大的身影浮出水面,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那公雞吞入腹中。

  船上赤膊漢子見了,紛紛從船艙里,捏出雞鴨鵝,抬出豬羊。向著巨物吞食之處,投食。

  那巨物來者不拒,接的也准,拋出的家禽牲畜,未等落水,都被它那長長脖子連著的血盆大口穩穩接住。

  湖心上所有的漁舟都在投餵著,但還有一個冒著青煙的漁船,上面有四個人,一個船尾掌船老翁,兩個船艙燒火漢子,以及一個船頭著錦衣,毛髮斑白的漢子。


  錦衣漢子看著眼前小山般大小的巨黿,看著那墨綠水草纏繞,密密螺螄附著的醜陋巨黿,看著那吃了自己妻兒,讓自己心死如灰的巨黿。

  他面色冷冽,眼神如刀。

  四年謀劃,摸索巨黿習性,散盡的家財只為今日的陣仗。

  船尾掌船的老翁,小心翼翼地駕船靠近那巨黿,不斷地拉近距離。

  船艙中的漢子,滿身大汗,夾起一顆顆燒紅的鐵球,放到了鐵絲編制的網兜里。

  那巨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黃眼珠子盯著船頭那錦衣漢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像是在疑惑這艘船為何不投餵。

  錦衣漢子不為所動,冷冷回望。

  巨黿鼻孔噴出兩道腥臭的水汽,緩緩地向那艘船遊了過來,水面被它龐大的身軀推開兩道白浪。

  船艙里的漢子小心地抬出通紅、炙熱、浮了層白灰的鐵球。

  老翁穩住舵,船頭微微一沉,正迎著那巨黿而去。

  錦衣漢子眼神不變,只壓聲道:「再等等,靠近一點。」

  船艙內兩個漢子咬緊牙關,用濕麻布裹了手,抬起那裝滿通紅鐵球的網兜,踉蹌兩步走到船頭。熱氣逼人,兩人額前的頭髮都捲曲焦臭,卻無一人後退。

  巨黿已近在咫尺,那布滿青苔螺螄的巨頭微微後仰,血盆大口張開,露出深不見底的喉嚨,哈出的濁氣腥風,撲面熏人,令人作嘔。

  錦衣漢子突然暴喝:「放!」

  在船頭搖晃的網兜立刻脫手,落入了那巨黿喉嚨中。

  燒紅的鐵球一觸到那濕潤的舌肉喉壁,頓時爆出一片白霧,發出滋滋爆水聲。

  吃到滾燙鐵球的巨黿猛地一顫,渾濁的黃眼珠子驟然圓睜,喉嚨里發出一聲震天的嘶吼,整個湖面都為之震顫。

  它瘋狂地甩動腦袋,湖水被攪得天翻地覆,掀起數尺高的大浪。鄰近的幾艘漁船被浪頭打得東倒西歪,船上的赤膊漢子們驚叫著,紛紛撲倒在船艙里。

  「退!快退!」錦衣漢子厲聲命令。

  老翁早有準備,拋下長篙,拿起身旁的船槳在水面拼命地劃著名,小船後退得愈來愈快,漸漸遠離了那巨黿。

  巨黿在水中翻騰滾動,血盆大口一張一合,想要嘔出那灼燒的鐵球。可那鐵球已深深沾在了它的喉道血肉里。

  為緩解疼痛,巨黿只能不停地吞咽冰涼湖水。

  隨著巨黿巨口的下沉。

  霎時間,整個廣袤湖泊的湖心處,生出了駭人旋渦。

  四周旋轉的水牆拖拽著水面的一切,想要填滿中間幽黑的大洞。

  老翁死死壓住舵杆,一雙青筋暴起的手,拼命地劃著名船,想要掙脫中心那深不見底的食人惡口。

  錦衣漢子與那兩個燒火漢子,見狀急忙拿起船艙中的船槳。

  嘶吼著,「快!再快!」。

  他們手中船槳入水如飛,但小船始終難以擺脫飄近旋渦中心的命運。

  周遭的漁船同樣如此,拼命划槳,卻仍被拖拽著向漩渦中心滑去。

  咔。

  錦衣漢子手上的船槳斷了,少了一個人劃,漁船滑向旋渦的速度更快了。

  錦衣漢子站起身子,向後望去。

  望著湖心塌下去的那片水,深不見底,像一個巨大的漏斗,也像他死去妻兒的眼睛。

  他深嘆口氣,釋懷了,能與妻兒死在一地,也算極好的安排。

  待他想要一跳了之時,無人在意的高空,一隻赤紅火鳥,從天墜落,直至落入旋渦中心。

  霎時間,食人旋渦消失無影,湖底反而升騰起赤色的火光,映得湖心透亮。

  那錦衣漢子怔在船頭,手中的斷槳滑落水中,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才讓他回了神。

  掌船的船翁趁著間隙,掌著船,趕緊離開了是非之地。

  巨黿龐大的身軀在水底不斷掙扎,攪得湖心儘是昏黃的泥水。

  待再次浮出水面時,不再是那副猙獰模樣,它翻著肚皮,喉嚨間透出暗紅色的光,那道光順著脖頸向下蔓延,將它體內燒得通透。

  錦衣漢子,看著那惹人厭惡的渾黃眼球,看著死得不能再死的巨黿。


  突地跪倒在船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此刻心中,沒有復仇的快意,只有吐出那口鬱氣的悵然。

  巨黿浮在水面上,靜靜地燒著,直至那火焰燒穿了龜甲,引得湖水又將那巨黿吞沒至湖底。

  ……

  坐在長廊的宋去憂目睹了這一幕,待其想要離開之際,那廣袤的湖畔之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

  湖畔的石階一層層裸露出來,覆著青黑的水痕與螺螄殼,再往下是多年不見天日的淤泥,黑油油的,散發著水腥氣。

  那些滿載牲畜的漁船紛紛擱淺,船身歪斜在泥灘上,船上的赤膊漢子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宋去憂站起身,目光越過廊道欄杆,望向湖心。

  湖心處,已變成焦炭的巨黿殘骸上有一晶瑩閃亮之物。

  宋去憂腳尖纏風,踩著湖底礁石,如羚羊躍岩一般,跳到了巨黿殘骸之上。

  撿起那枚晶瑩之物,在手心翻了翻,通體碧青,流彩肥厚,泛著七彩霞光,形狀與魚鱗相似,但不知是何物的鱗片。

  此刻所在之處畢竟是湖裡,太過扎眼,宋去憂收起那枚鱗片,沿著原路跳回了岸邊。

  臨到岸邊之際,見那廊道里踮著腳尖尋找自己的井姑娘,宋去憂奮力一躍,如飛燕般,飛回到了廊道里。

  見宋去憂回來,井姑娘眉宇間的擔憂頃刻間消失無影,變作了欣喜。

  宋去憂拿出撿到的鱗片,遞給井姑娘道:「姑娘認得這是何物的鱗片?」

  看到鱗片,

  井姑娘眉頭緊鎖,眼眶發紅,身子有些發抖,哽咽道:「這是……我父親的鱗片。」

  說著她接過鱗片,將鱗片往湖上高空輕拋。

  頃刻間,湖畔上空,大雨傾盆,湖水漸漸漲回原樣,淹沒了裸露的石階,托起擱淺的漁船,將一切痕跡重新藏進水底。

  大雨散去,那鱗片化作晶瑩薄透的模樣,重新回到了井姑娘手中。

  被她抱在心口,哽咽的淚珠滾落,打在廊道的青石板上,洇出幾點深色的痕。

  宋去憂坐在井姑娘身側,喉結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什麼,只是不斷地輕拍她的後背。

  「我以為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留不下了……」

  井姑娘就默默地的哭著,不會安慰人的宋去憂就靜靜地坐著。

  兩人一直坐到西山黃昏,直到晚霞散得只剩下一絲殘明。

  井姑娘哭累了,抱著那片晶瑩的鱗片,靠在宋去憂肩頭輕輕睡著。

  宋去憂將她輕輕背起,拿著劍,踩著僅剩的光亮,往家趕去。

  ……

  月亮漸漸爬到樹梢,照得滿地銀亮。

  宋去憂背著井姑娘走得不快,一路上,迎了一雙雙小燈籠。

  這時一個大點的燈籠,晃晃悠悠地走到宋去憂腳邊,伸出鋒利的爪子,在宋去憂褲腳不斷抓撓。

  「讓你回家這麼晚,抓爛你的衣服。」

  宋去憂抬腳繞過肥嘟嘟的黑炭。

  開口道:「走啦,快回家。」

  ……

  到了家,宋去憂把井姑娘放到了師姐蘇棠的房間後,在院中與師姐聊了起來。

  「發生了何事?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宋去憂輕嘆一聲,將湖畔發生的事,以及井姑娘是龍屬的身份告知了師姐。

  蘇棠眉頭緊鎖的看著宋去憂,並未多言。

  宋去憂繼續開口道:「師姐,你不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嗎?

  井姑娘的父親是東海的龍屬,他的鱗片卻出現在陸地上,還是在佛寺下一隻空有修為,沒有靈智,吃過人的巨黿體內。

  再加上井姑娘逃離鼉龍府後,就躲在距離錢塘口並不算遠的水井裡,卻沒有被當時還是自由身的鼉龍府君找到,這中間沒人幫忙遮掩我是不信的。」

  宋去憂看著師姐蘇棠,指了指靈佛寺方向道:「師姐你是江南人,可知這靈佛寺建廟多少年?」

  蘇棠思索片刻,回答道:「坊間傳言,大約是四百多年前,去西天求佛回來的靈光祖師所建。」

  宋去憂淡笑:「真巧,這井姑娘的事情也是四百多年前發生的,遮掩的事想來也是他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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