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日流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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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去憂在十里八鄉,不僅是有名的俊後生,還是私塾老秀才心中的文曲星。

  幼年時聰明早慧,六歲便可吟詩作對,長大後一身魁梧俊朗皮囊,惹得無數女子傾心,自到了婚配年齡,方圓十里,提親的媒婆都把家門檻磨平了。

  但今日的俊後生,被五花大綁到一根粗棍上,像祭祀肥豬一般,搖搖晃晃抬到了後山燒得石軟土流的火坑旁。

  抬著宋去憂的其中一青年,彎身抽去木棍,泛紅的眼睛透著瘋癲。

  說道:「去憂,你被妖怪附身了,所以才如此有才華,所以彩梅如此傾心於你,這下好了,等把你推下去,燒死你這妖怪,彩梅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顛簸一路的宋去憂,終於能著了地,沒有理會那人,反而轉身看向身後跟來的親仁善鄰。一個個持著鋤頭,鐵鍬,釘耙,菜刀,剪子,甚至折斷的木棍……「慈眉善目」地看著自己。

  「去憂,莫怪我們,大家是為了你好。你家的那幾畝田,舅舅不會讓他空著的;你家的宅子,也會常去打掃;還有你養的兩隻大鵝,舅舅都會幫你餵食的。安心上路,等祛了身體裡面的魃,你再投胎回來,東西都給你留著。」

  說話的是宋去憂娘舅,前幾日他剛從娘舅那,拿回來過世父母留下的遺產,今日看來又要被搶回去了。

  事情到如此地步,還要說一個月前,天降異象。煌煌天日變得赤紅,從中分出一枚同源赤丹,墜落到村子後山,形成了如今熔金流石的火坑。

  幾天後,來了個老道士,說這異象名為赤日流丹,乃大凶之兆,需尋到藏在人中的魃,然後將其推入火坑中燒掉,便可解難,否則十里八鄉的人皆會厄運纏身,家破人亡。

  眾人聽後皆大驚,尋找著,尋找著,那魃的罪名便按到了早慧的宋去憂身上,再加上其娘舅惦記他家資產,說了幾句吹風的話,更加坐實了宋去憂的身份。

  罪魁禍首老道士持著桃木劍,拿著蓮柄銅鈴,手舞足蹈,嘴中嘟囔著:「天靈靈,地靈靈,佛祖菩薩快顯靈……」

  宋去憂聽得真切,瞪大雙目,震驚地看著那老道士,實在想不通就算是假道士,也不能如此不專業吧。宋去憂想張嘴痛斥假道士,但嘴裡滿是舊衣爛布,只能嗚嗚。

  老道士跳了一陣,滿頭大汗,興許是累了,取出一黃符貼在宋去憂心口,再用手中桃木劍奮力一刺,雖未見紅,但頂得宋去憂心口發痛。

  裝模作樣的道士見未能將宋去憂推下去,遂又補了一腳,這次可算輕而易舉地讓他滾進了身後冒火的土坑。

  宋去憂萬念俱灰,倒進火坑後,熔金的火灼燙皮膚,痛如同針扎,直至漸漸沒有任何感覺,最後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了。

  ……

  再次睜眼,宋去憂赤條條的,全身只有胸口處張貼的黃符勉強遮一下羞。

  宋去憂起身張望,四周火焰扭曲熾烈,一簇簇赤焰似羽毛一般。

  「小子,這道辟火符還能再堅持半個時辰,想活命,找到那枚赤丹。」

  聽到聲音,宋去憂眉頭緊皺,早年的經歷讓他知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遂並不多想,四處張望著,十分配合。

  四周一片火海,好在不是沒有線索,此地火焰如羽毛,根部皆指向一點,想來那裡便是源頭。

  宋去憂尋根走去,真的發現了一枚朱紅渾圓拳頭大小的丹丸。

  那丹丸上沒有冒出火焰,反而內斂收光,就像一個普通的燒紅鐵球。

  宋去憂伸手想要觸碰之際,心口的辟火符,竟冒出了火焰,飛速燃燒。

  見到在此地唯一的倚仗將要消失,宋去憂反而沒有絲毫慌張,心中竟只有一個念頭,想試試這丹丸的手感。

  丹丸入手,觸感似溫潤暖玉,未等宋去憂細細品味,辟火符徹底燒盡,握住赤丹的手,瞬間化作飛灰,沒有任何疼痛,因為赤丹前只剩下一捧灰,不見宋去憂蹤影。

  忽然丹丸顫動,地上飛灰無風自起,化作人形模樣。赤丹落入額頭泥丸宮,拖曳著四周赤炎充斥著身體,凝成血肉骨骼,重新變成一絲不掛的裸人。

  弦月似鉤,刺得天幕微紅。

  老道士獨自一人坐在火坑上,老面痴笑,看著火坑下退去的火焰,喃喃道:

  「一夜覺慧?可笑可笑。什麼李太白,什麼杜甫,老道我見得太多,不過是天外之魔騙人的把戲罷了,這群天魔就算懂得再多,還不是不知人心,難以放下身段,這種人最好拿捏。


  不過說來也巧,正好讓我遇上,不然還無法快速取了這枚赤丹,到時各方勢力尋味找來,又是一番明爭暗鬥。」

  火焰徹底退去,露出了焦黑半透的玻璃,以及扎眼的魁梧人身,老道士撫著鬍鬚點頭道:

  「看來赤丹已入這小子泥丸,要趕緊走了。」

  說著老道士掏出裁剪好的紙牛,在手心輕輕一吹,一頭肥碩黃牛憑空而生,搖著尾巴,打著噴嚏,但就是不叫一聲。

  道士腳步輕點,踏著虛空,來到火坑下,背上赤裸的宋去憂,橫放在牛背。

  滿是褶子的大手在牛屁股一拍,黃牛顫著肥肉,向山林走去,消失在夜幕中。

  老道士走了之後,天幕似被揭走一層薄紗,讓弦月繁星更亮了幾分。

  這時一肥碩的紋面和尚,身上油膩骯髒,一步數丈,眉頭緊鎖地看著腳下土坑底部的黑玉一般的岩石。無趣的拍了拍肚子,看向山下還有燈火的村子,大步離去。

  山下宋去憂居住的宅子內,娘舅一家抱著宋去憂賣詩留下的白花花銀子,痴笑著平躺在地,眼睛無神,脖頸傷口涓涓冒血。

  同樣的,村子裡的每戶人家皆如此,院子裡,臥房內,甚至是草垛下,茅房裡,男女相疊,就地而眠,留著紅漿液。

  和尚推開院門,嗅了嗅院中血氣,看著地上毫無生氣的宋去憂娘舅一家的屍體,張開裂到耳根的大嘴,咯嘣一口,半截身子化作爆汁春卷,入了這怪和尚圓滾滾的腹中。

  待屍體食盡,和尚抹了抹嘴角血漬,身上紋身變得更加幽邃繁密,一段老道士在後山火坑做法的記憶在和尚眼前閃過,和尚大喜,狂笑道:「陽丹子,就算你斬草除根又如何,有我食屍僧,倒要看看你這老鼠能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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