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誰收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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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金條的事,梁主任沒有壓在桌下。

  他讓黃科長、周啟明、宋建民把三張押金條攤開。

  銅扣一張。

  小剪刀一張。

  還有一張,是下午又有人送來的小鋁盒。

  三張紙字跡不完全一樣,可格式像同一個人教出來的。

  南風小商品預收。

  樣品押金。

  代送外貿公司。

  最扎眼的是下面那個歪印。

  印上四個字:南風樣品。

  梁主任看了很久。

  「這不是隨手寫的。」

  嚴科長也來了。

  他把三張紙按時間排開。

  「第一張只有押金,第二張寫了取樣車,第三張多了樣品編號欄。」

  宋建民聽得心裡發涼。

  這說明對方在學。

  不是騙一次就跑,而是看南風和外貿公司怎麼反應,再把假條做得越來越像。

  羅文斌坐在旁邊,神情沉。

  「如果不立刻停南風,外面會以為公司默認。」

  黃科長立刻看他。

  「停南風,冒名的人就不存在了?」

  羅文斌說:「至少公司風險會小。」

  林耀東看著三張紙,先把三張紙對齊。

  這一次羅文斌不是純找茬。

  從公司角度看,停掉街邊入口,最省事。

  可省事不等於解決。

  他問嚴科長:「如果停南風,已經收的錢怎麼辦?」

  嚴科長沒有答。

  這個問題很現實。

  錢已經收了,貨已經有人拿來,街坊已經聽見風聲。南風一停,外面的人只會說:你看,外貿公司怕了,南風真有這回事。

  假東西最怕無人查。

  一停,反而給它留了活口。

  梁主任看林耀東。

  「你想怎麼查?」

  林耀東說:「先查三件事。誰收錢,誰刻印,誰知道取樣車。」

  阿標在旁邊補一句:「還有誰教他寫編號欄。」

  林耀東看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嘴閉上,卻沒有低頭。

  梁主任點頭。

  「這句補得對。」

  阿標心裡一熱。

  過去他只會在旁邊急,現在終於能抓住一點線頭。

  下午,周啟明帶著押金條去問門衛老陳。

  老陳想了半天,說最近確實有個叫阿勝的人常在樣品倉門口晃,說自己以前幫業務科跑過腿,還知道哪個時間取樣車進出。

  「他不是公司的人。」老陳說,「可他認識幾個送貨司機。」

  送貨司機。

  這條線一下把事情從文昌路口拉到外貿公司門口。

  林耀東去找那個交銅扣的男人。

  男人起初不願說,直到林耀東告訴他,南風不收錢,押金條是假的,他才急了。

  「阿勝說他能把樣排到外賓看的桌上!」

  「他怎麼說南風?」

  「他說南風只是前台,真正排樣要交錢打點。他還說,羅科那邊知道規矩。」

  屋裡一下靜了。

  阿標差點跳起來。

  林耀東按住他。

  這一句不能亂接。

  羅文斌未必知道。

  可阿勝敢拿「羅科」兩個字唬人,就說明他懂誰在公司里有分量。

  這比直接冒名南風更麻煩。

  查到司機班時,事情比想的更亂。

  外貿公司司機不是只跑一條線。有人送樣品倉,有人跑碼頭,有人替業務科帶文件,臨時送貨的外單位司機也常在門口等。


  阿勝就混在這堆人里。

  他不進辦公樓,不坐會議室,只在門口遞煙、幫人搬箱、聽幾句閒話。

  閒話拼起來,就是別人拿去騙人的流程。

  老陳把最近見過阿勝的時間寫在紙上,字歪得厲害。

  周啟明看著那張紙,有點發愁:「這拿到會上,不夠硬。」

  林耀東說:「不夠硬,也比口說強。」

  他們又去問司機班。

  一個姓賴的司機起初不願說,低頭擦方向盤,擦了半天也沒擦出半點灰。

  梁主任親自去了。

  賴司機這才承認,阿勝請他喝過兩次涼茶,問過取樣車一般幾點走、樣品倉誰管門、業務科哪位說話算數。

  「我就隨口說了幾句。」

  隨口兩個字,讓屋裡幾個人都沉默下來。

  很多漏洞不是誰壞到骨子裡。

  就是隨口。

  隨口說車幾點來,隨口說誰負責,隨口說南風最近紅,外面的人就能把這些話織成一張網。

  羅文斌聽到「羅科那邊知道規矩」時,臉上掛不住。

  他當然不認識阿勝,可他的姓被拿去嚇人,這比直接指責還讓他難受。

  梁主任沒有給他台階,也沒有踩他。

  「業務科門口以後不許臨時跑腿亂坐。司機班取樣時間不外說。樣品倉取樣單當天封簽。」

  三條落下去,羅文斌只能點頭。

  他明白,這不是替南風補洞,也是替業務科補洞。

  晚上回到文昌路口,阿標把查到的線講給林耀東聽,越講越覺得後背發涼。

  「原來別人不用進我們桌,也能學我們的路。」

  林耀東把藍皮本合上。

  「所以路要窄,字要硬。」

  阿標第一次明白,登記不是把東西寫進去這麼簡單。

  有些字寫下去,是為了讓外面學不像。

  羅文斌交出名單時,業務科里有人很不滿。

  有人說南風惹來的事,憑什麼查業務科;有人說街邊樣本來就亂,早該停掉。

  梁主任沒有在大辦公室里爭。

  他讓黃科長把三張押金條貼在黑板上,又把取樣車時間、樣品倉、羅科三個詞圈出來。

  「這三個詞,哪個是街坊自己知道的?」

  辦公室一下安靜。

  有些事不攤開,大家都覺得離自己遠。攤開以後才發現,騙子用的每個詞都從公司縫裡漏出去。

  羅文斌站在旁邊,臉上掛不住,卻沒有替底下人開脫。

  他只補了一句:「以後業務科門口,不許外人坐等。」

  這一句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梁主任說更有用。

  南風沒有贏羅文斌。

  它只是逼得羅文斌也必須替制度補洞。

  業務科門口第二天少了幾個閒坐的人。

  沒人公開說是為了押金條,可大家進出時都會看一眼梁主任新貼的取樣紀律。

  羅文斌路過那張紙,腳步停了半拍。

  他不喜歡南風,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回補上的洞,原本就在外貿公司自己門口。

  名單收齊後,梁主任沒有馬上處理人。他先處理門。業務科門口少一張閒椅,司機班多一條口令,樣品倉多一張封簽。人心難管,門檻先收緊。

  阿標後來才想明白,查誰收錢不只是找壞人。更重要的是把那些「隨口說」的縫堵上,否則壞人換一個名字還會再來。流程漏出去一句,外面就能添油加醋長出一張假條。

  晚上,梁主任把羅文斌叫來,當面問。

  羅文斌下頜繃得很緊。

  「我不認識什麼阿勝。」

  梁主任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他只把押金條推過去。

  「那就把你業務科門口的跑腿、司機、臨時送樣名單拿出來。」

  羅文斌看著那三張紙,第一次沒有馬上反擊。

  因為這把火,終於也燒到了他自己的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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