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南風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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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不是文昌路口的熟面孔。

  他三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衫,褲腳卷著,腳上一雙解放鞋。兩隻竹籃用麻繩拴在一起,籃口壓著那張寫著「南風看過」的紙。

  字寫得歪。

  紙也不是南風現在用的籤條紙。

  可圍過來的街坊不看這些。他們只看見「南風」兩個字。

  六嬸先開口:「耀東,這個也是你看過的?」

  阿標立刻說:「沒有!」

  藍衫男人笑了一下。

  「怎麼沒有?竹器社那邊不是南風看樣?我這也是竹籃,拿去樣品倉給外貿公司看看,有什麼不對?」

  他話說得很巧。不是說林耀東親手看過,而是借著南風最近看竹器這股名聲,把「南風看過」和「竹器能進外貿公司」攪在一起。

  藍衫男人不是那種一看就來鬧事的人。他說話帶著點委屈,竹籃也確實不差,像是哪個小作坊認真編出來的。正因為如此,圍觀街坊一開始並不站在南風這邊。六嬸還小聲說,先寫待查也行吧。

  那兩隻竹籃確實能迷惑人。

  籃口齊,顏色順,底也不晃,比前幾天很多被退回的東西都體面。劉大頭繞著看了一圈,差點也說先收下看看。

  可越是這種看著體面的貨,越容易讓人忘了問來路。

  林耀東看見阿標的眼神已經往藍皮本上飄,便先把本子按住。

  「先問,不急寫。」

  阿標這才把筆放下。

  林耀東聽見了,卻沒有鬆口。

  來路說不清的漂亮貨,比難看的貨更危險。

  林耀東沒有碰籃子。

  「誰讓你拿來的?」

  「街坊介紹。」

  「哪個街坊?」

  藍衫男人笑容淡了點。

  「問這麼細做什麼?不就是看看貨?」

  這句話一出來,阿標心裡咯噔一下。

  太熟了。

  前面阿成拿來路不清的金屬件時,也是這個味道。只不過那時說的是單位邊料,這回說的是南風看過。

  林耀東把藍皮本打開。

  「南風沒有這兩隻竹籃的登記。」

  藍衫男人說:「那現在登記不就行了?」

  「先寫來路。」

  「竹器社出來的。」

  「哪家?」

  「荔灣那邊。」

  「誰做的?能不能復做?數量多少?有沒有師傅確認?」

  男人臉色越來越不好。

  街坊也慢慢聽出不對。

  劉大頭抱著胳膊,低聲嘀咕:「又是講不清來路的。」

  藍衫男人把紙往桌上一拍。

  「我聽說你們南風幫街坊出貨,怎麼到我這裡就這麼多規矩?是不是認人?」

  阿標剛要急,林耀東抬手攔住。

  「第一,南風不幫人出貨。第二,南風沒看過的東西,不能寫南風看過。第三,來路說不清,不進本子。」

  男人臉色徹底沉下去。

  他收起竹籃,轉身就走。

  阿標鬆了一口氣。

  林耀東卻沒有。

  他看著白紙候選上的幾個字,心裡仍然不踏實。

  未收,勸回。

  這四個字能證明南風沒收,卻還沒有進正式退回欄。按舊習慣,沒進本就像沒發生;可現在南風的名聲已經出了街口,沒發生的事也可能被別人拿去說成發生過。

  林耀東剛想讓阿標補謄,劉大頭那邊有人喊涼茶撒了,阿標被叫了一聲,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頓,後來成了漏洞。

  他看見男人走的方向不是巷口,而是人民路那邊。

  「阿標。」

  「啊?」

  「白紙記一筆。」

  阿標趕緊寫:藍衫男,兩竹籃,來路不清,未收,勸回。


  他寫得急,字有點歪。

  珍姐從後面看了一眼,說:「時間也寫。」

  阿標愣住。

  林耀東點頭。

  「寫。」

  珍姐不懂竹器,卻懂廚房裡一件事:誰做的都說不清,出了問題就沒人認。她補的這句「時間也寫」,剛好補上南風最容易漏的一環。

  劉大頭在涼茶鋪門口探頭。

  「我能作證啊,他剛才來過,還被你趕走。」

  六嬸立刻糾正:「不是趕走,是來路講不清。」

  林耀東看了他們一眼。

  這兩個人平時嘴碎,今天這兩句話卻有用。

  下午,周啟明騎車趕到文昌路口。

  「耀東,樣品倉門口有人拿貨,說是南風看過。」

  阿標猛地站起來。

  「是不是兩隻竹籃?」

  周啟明一愣。

  「你們知道?」

  林耀東合上藍皮本。

  「早上來過。沒正式登記,沒有待查,沒有收樣,只留了白紙候選。」

  周啟明臉色更緊。

  「羅文斌扣住了。梁主任也知道了。」

  外貿公司樣品倉門口,藍衫男人還在爭。

  他說自己只是聽人介紹,覺得南風最近看竹器,就順路拿來給外貿公司看看。他說得可憐,像是被南風規矩擋在門外的普通街坊。

  可一問他竹籃是誰編的、能不能再做、數量多少,他又開始繞。

  門衛老陳也被叫來。

  他說藍衫男人是跟著送樣車後面擠到門口的,嘴裡一直說「南風看過」,他以為是文昌路口那邊讓送來的,才沒有第一時間趕走。

  梁主任聽完,只問了一句:

  「門縫在哪裡,就從哪裡補。」

  兩隻竹籃擺在樣品倉登記桌上。

  竹籃本身不算差,編得齊,顏色也順。真正刺眼的是籃口那張紙。

  南風看過。

  羅文斌看向林耀東。

  「外面的人未必分得清真假。」

  這話很重,也很對。

  南風自己分得清,沒有用。如果外面的人都拿這四個字當通行證,外貿公司就必須停。

  梁主任終於開口。

  「把南風全部登記記錄拿來。」

  阿標抱著藍皮本的手一緊。

  林耀東點頭。

  「可以。」

  他知道,這不是解釋幾句能過去的事。

  證據不在嘴裡。

  在本子裡。

  去外貿公司的路上,阿標一路抱著藍皮本,手指緊緊壓著夾頁。

  那張白紙候選皺得厲害,邊角還沾了一點涼茶水。早上他寫的時候只覺得是順手一筆,現在卻像抱著半條命。

  周啟明騎在前面,回頭提醒他慢點。

  阿標沒應。

  他心裡反覆想的只有一件事:如果珍姐沒提醒寫時間,如果劉大頭和六嬸沒在場,如果自己連白紙都懶得寫,南風今天就只能靠嘴說清白。

  而嘴,在會議室里最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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