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昌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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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的早晨,梁姨的嗓子比日頭先到。

  「林耀東!出來!」

  林耀東從屋裡掀簾出來,鞋還沒穿好。

  六嬸端著衣服盆從水龍頭那邊探頭,強叔叼著牙刷站在門口,連巷尾打牌的幾個老頭都抬了頭。

  梁姨這把嗓子一出,整條文昌巷都豎起耳朵。

  「檔口批咗。文昌路口,靠近十甫路那一側,三米寬。」她把一張蓋紅章的紙揚了一下,「今日下午拎去街道辦換正式執照。」

  「謝謝梁姨。」

  「唔使謝我。」梁姨把紙拍在他手裡,沒急著走,「後生仔。」

  「嗯。」

  「文昌路口那個位,有人鬧。」

  林耀東沒動。

  「邊個?」

  「荔灣仔。屌毛一個。叫劉大頭。」梁姨壓了壓嗓子,不壓也沒用,六嬸六叔全聽得見,「他老豆過咗身,家裡開涼茶鋪,本來就是街角霸。前日聽講你來登記,跑到我這兒拍桌,講他先登記。登記表?他拎唔出。我把筆一摔,讓他畫個押看。他走了。」

  林耀東接住那張紙。

  「他今朝會不會——」

  「我都懟返佢,他敢再鬧?不過你開檔頭幾日,留點心。檔口開起來,他不會明面來。開唔起來——」她頓了一下,「他就敢來。」

  「我知道。」

  「還有。」梁姨把筆桿在手心敲了敲,「街道下個禮拜大檢查,工商帶隊。你執照拿了,心裡就有底。亂七八糟沒證的,都要收。」

  「記住了。」

  梁姨這才走,木屐啪啪沿著麻石板一路敲出去。聲比她人遠。

  強叔湊過來,含含糊糊。

  「後生仔,恭喜喎。」

  「強叔。」

  「嗰個劉大頭你認唔認識?」

  「唔認識。」

  「荔灣一帶啲後生仔畀過佢幾拳。你檔口開咗,小心畀佢搞場。」

  「知道。」

  強叔吐了口泡沫,回去了。

  …………

  上午九點,巷尾橫巷。

  珍姐門半開,依舊坐在那隻小凳上。手裡不剝蒜了,剝的是蔥。

  林耀東進門,把那張蓋紅章的紙攤在搪瓷盆邊。

  「批咗。」

  蔥頭掉進盆里。

  珍姐看了一眼紙,沒伸手。

  「你真搞。」

  「明朝開張。」

  「明朝?你邊度搞米漿?」

  「今晚我同阿標磨。」

  「蒸鍋?」

  「買咗。」

  珍姐把蔥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四六分。」

  「四六分。」

  「工錢月結。唔夠數,我走人。」

  「夠。」

  「我四點到。」

  林耀東站起來。她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搪瓷盆對著。珍姐的個子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壓在那裡,像一口老井。

  「珍姐。」

  「講。」

  「我唔會讓你白做。」

  珍姐嗯了一聲,把蔥撿起來繼續剝。

  林耀東走到門口又回頭。

  「檔口位置——文昌路口靠十甫路那一側。我下午布置。」

  「嗯。」

  「梁姨講,荔灣仔劉大頭來鬧過。他不敢明面來,但——」

  「我識。」珍姐頭都沒抬,「飯堂二十年,咩佬沒見過。」

  …………

  下午,林耀東騎著二八大槓去看檔口位置。阿標坐后座,抱著那塊木招牌。

  文昌路口,正對西華路斜斜那口子。

  三米寬,兩根騎樓柱中間,地是麻石,略有點坑。往北抬眼,人民路方向騎樓一路甩過去,六七層高的大廈密著。再往北,是流花路。


  他下車,站在位置正中,慢慢轉了一圈。

  背後十甫路過來的街坊,左手西華路往東的上班流,右手上下九的趕工人,頭頂人民路北來北往的——四頭都過這個口子。

  檔口擺中間。桌椅兩側。腸粉檔向北偏半尺,早高峰六點到八點,一排人打個照面就能看到。

  阿標湊過來。

  「呢個位真系靚。」

  「嗯。」

  「你點知揀得到?」

  「我填表那日就寫咗。住文昌巷,走幾步就到。街坊信熟面孔。」

  「梁姨點解批你?」

  「她要的就是這種話。」

  阿標嘿嘿笑了兩聲。

  兩人開始搬東西。

  煤爐立中間,大鋁鍋扣上,蒸屜疊兩層。旁邊擺四張摺疊板凳——阿標從他大伯那裡借的,做木工的老頭,倉庫里一堆。再拖一張小方桌過來。方桌上擺碗筷、醬料罐、一個搪瓷壺裝涼茶。

  招牌是阿標昨晚寫的。一塊舊木板,白粉筆寫了三行:

  「腸粉五分」

  「白粥三分」

  「油條一分」

  字歪是歪了點,夠大。

  阿標把招牌立在檔口左邊,退兩步看,滿意得很。

  「東哥,油條進貨三分,賣一分。你蝕兩分一根。」

  「蝕。」

  「蝕到何時?」

  「三日。」林耀東說,「第四日起,油條賣兩分。街坊那時候習慣來我這裡吃早餐,兩分他也照買。」

  阿標想了兩秒。

  「頭三日賠油條,換熟客?」

  「嗯。」

  …………

  就在這個時候,正對面騎樓底下走出一個人。

  光頭,膀大腰圓,短袖,人字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牙籤在嘴角翻了半圈。

  林耀東認出他——那天早上茶樓里,桌邊那個聽阿標講「街道新通知「聽得特別認真、後來起身走人的光頭。

  劉大頭。

  阿標也認出來了,壓低聲音。

  「東哥,系嗰個屌毛。」

  劉大頭在對面站了一陣,也不過來,隔著三米打量這個檔口。目光從爐子掃到鋁鍋,從鋁鍋掃到招牌,最後落在林耀東臉上。

  他吐了牙籤,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強。

  林耀東朝他點了下頭,算打招呼,沒走過去。

  劉大頭也點了一下,沒過來。人字拖啪啪拍兩下,轉身背過去走了。走到拐角回頭看了一眼。

  阿標咽了口口水。

  「東哥,他望你那眼⋯⋯」

  「他等。」

  「等咩?」

  「等我開張。」林耀東蹲下來,把搪瓷碗一隻只擺到小方桌上,碗口朝下,「開得起來,他不敢動。開唔起來,他才動。」

  阿標撓了撓頭。

  「所以——」

  「所以明朝一定要順。」

  …………

  擺完傢伙什,天色西斜。騎樓底下,四月的廣州日頭開始歪。鋁鍋反了一下光,晃眼。

  兩個人蹲在檔口前面看街上往來的人。自行車鈴響一陣又一陣,對面騎樓二樓晾的衣服被風吹得啪啪響。

  林耀東從褲兜里摸出一張小紙片——他自己寫的明早清單。

  米漿四斤。蝦米一兩。豬油半斤。蔥一把。醬油兩瓶。煤球二十斤。粥一鍋,兩斤米。油條從巷口阿華處進貨,三分進,一分賣,蝕兩分。

  阿標湊過來看,看不懂那幾個阿拉伯數字堆在一起。

  「東哥,你算啲咩?」

  「算明朝能唔能頂住。」

  「頂唔住會點?」

  「頂唔住,」林耀東把紙條疊好塞回褲兜,「劉大頭就不只是遠遠望。」

  阿標沒再問。

  兩個人把剩下的傢伙什往自行車后座綁。

  傢伙什夜裡要收回天井——強叔講過,鋁鍋在外面過夜,日頭一曬起黑斑。

  煤球也不能放在檔口,怕被人順手。

  林耀東推著車往回走。阿標跟在後面。

  走到巷口,天已經壓下來了。騎樓的影子把整條路蓋住。遠處有人喊「收衣服——」。

  林耀東把車停在自家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雲。

  明朝四點,這裡要有一團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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