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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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巷拐角,一棵苦楝樹。

  樹幹釘了根鐵釘,掛著一隻破了底的竹籃,不知道幹什麼用,反正一直掛著。

  陳叔家的木門虛掩,院裡傳來嚯嚯嚯的磨刀聲。

  林耀東敲門,推開。

  陳叔正在院子裡磨刀。

  一把菜刀擱在磨刀石上,嚯嚯嚯地推,水從石頭上淌下來,滴在青苔里。

  五十出頭的人,跟林父同一個廠三十年的交情,臉上的皺紋比林父深,手上的繭比林父厚——他是鍛工,掄錘子的,比鉗工費手。

  「陳叔。」

  陳叔抬眼看了他一眼,刀沒停。

  「坐。」

  院子裡沒凳子。林耀東在門檻上蹲下來。

  磨刀石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阿爸同你講了。」

  「講了。」

  「五金廠那個名額,我跑了三趟。」

  「我知道。」

  刀停了。陳叔把刀翻過來,拇指試了試刃口,又翻回去繼續磨。

  「你唔去。」

  「唔去了。」

  「名額我幫你遞的話,你推了。我的面子擱哪?」

  林耀東沒接話。他看著磨刀石上的水,一滴一滴。

  「陳叔。張叔家的仔,你知道的。五口人就他一個賺錢,他媽腿不好,兩個細路還在讀書。那個名額給他,比給我有用。」

  陳叔的手頓了一下。

  「我欠你這個人情。以後還。」

  院子安靜了幾秒。苦楝樹的葉子被風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陳叔把刀從磨刀石上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擱到灶台邊。轉過身正對著他。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講這個。」

  「嗯。」

  「講。」

  「借十塊錢。」

  「你要擺攤。」

  梁姨的嘴,廣播電台。消息傳得真快。

  「系。」

  「賣咩?」

  「早餐。粥粉面。」

  「你識煮?」

  「搵人合夥。」

  陳叔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種老工人看年輕人的眼神——不是看不起,是在掂量你幾斤幾兩。

  「十塊。」

  「夠了。」

  陳叔走進屋裡。木頭抽屜開合的聲音,澀澀響了兩下。

  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五塊、一張兩塊、三張一塊。十塊整。

  錢遞過來。林耀東伸手接。

  陳叔沒鬆手。

  「你阿爸的面子,我賣一次。」

  林耀東點頭。

  「第二次沒有。」

  手鬆了。錢到手裡,還帶著抽屜的樟腦味。

  「謝謝陳叔。」

  「走吧。」

  陳叔轉身回去拿刀,又開始磨。嚯嚯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耀東出了院,把錢疊好,跟褲兜里那疊放在一起。

  二十八,加十。三十八。

  煤爐五塊,大鋁鍋三塊,蒸屜兩塊,碗碟筷子兩塊,煤球和頭三天的料錢十幾塊。

  三十八塊不算寬裕,能轉起來了。

  …………

  阿標在巷口等著,靠在牆上剔牙,看見他出來,牙籤一吐。

  「成了?」

  「成了。」

  「幾多?」

  「十塊。」

  「加埋之前那筆——」

  「三十八。走,買東西。」

  兩個人沿西華路往南走。

  下午三點多的日頭還毒,騎樓底下陰涼。


  路上人不多,偶爾一輛自行車晃過去,鈴鐺叮一聲。

  涼茶鋪的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盹,大鋁壺上落了只蒼蠅,嗡嗡轉兩圈飛走。

  舊貨攤在西華路尾,靠近荔灣涌那一段。

  說是攤,其實就是一片空地。

  七八個人把東西往地上一擺,什麼都有——舊鍋、舊碗、舊收音機殼子、半截水管、一隻缺了腿的木凳、幾本卷了邊的連環畫、一堆分不清是銅還是鐵的零碎。

  攤主們蹲在自己的貨後面,有的抽菸,有的打牌,有的什麼都不干就蹲著,跟長在地上似的。

  林耀東先走了一圈,沒停。

  阿標跟在後面,嘴沒閒著。

  「那個煤爐看著還行——」

  「太舊了,爐膛裂了,燒不了多久。」

  「那個鋁鍋呢?」

  「底太薄,大火一燒就變形。」

  阿標閉嘴了。

  林耀東走到最裡面一個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面前擺了一排鍋碗瓢盆,比別家整齊,東西也乾淨些。

  一隻煤爐,鑄鐵的,爐膛完整,爐圈沒裂,底座有點歪但不影響用。

  旁邊一隻大鋁鍋,厚底,能裝二十碗粥。再旁邊兩隻蒸屜,竹編的,邊沿磨得發白但沒散架。

  「煤爐幾多?」

  老頭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

  「五塊。」

  「鍋呢?」

  「三塊半。」

  「三塊。」

  「三塊二。」

  「三塊。鍋跟爐子一起拿。」

  老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隻煤爐。

  「八塊。爐子五塊鍋三塊,八塊整,不散賣。」

  林耀東蹲下來,把煤爐翻過來看了看底。鑄鐵的,分量扎手。

  底座那個歪是出廠就歪的,不是摔的,結構沒問題。又拿指甲彈了彈鋁鍋,聲音悶實,沒有裂紋。

  「蒸屜呢?」

  「兩塊。」

  「一塊五。兩隻一塊五。」

  「一塊八。」

  「一塊五。三樣一起,九塊五。」

  老頭的煙抽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甩掉。

  「九塊五就九塊五。碗要不要?我這有一摞,搪瓷的,八個,一塊錢。」

  林耀東看了看那摞碗。搪瓷碗,白底藍邊,有幾個掉了瓷露出黑鐵胎。

  「八個一塊?」

  「一塊。」

  「筷子呢?」

  老頭從身後摸出一把竹筷,用橡皮筋捆著,數了數,十雙。

  「五毛。」

  「好。」

  林耀東從褲兜里掏錢。一張五塊,一張兩塊,四張一塊,五毛零錢。

  十一塊整。

  煤爐、鋁鍋、蒸屜兩隻、搪瓷碗八個、竹筷十雙。

  老頭把東西歸攏,從攤子底下翻出一根麻繩。

  「繩子送你,自己捆。」

  阿標蹲下來捆東西,手腳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煤爐和鍋綁在一起,蒸屜疊著,碗筷塞進鍋里,整個一大坨,往肩上一扛。

  「走得動?」

  「廢話。」

  兩個人往回走。

  阿標扛著那坨傢伙什走在前面,肩膀一高一低,腳步倒穩。

  林耀東走在後面,手插在褲兜里,指尖碰到剩下的錢——三十八減十一,二十七塊。

  煤球、米漿、蝦米、醬油、花生油,頭三天的料錢,夠了。再往後,就得靠檔口自己轉起來。

  西華路的騎樓把夕陽切成一條一條的,光從柱子縫隙里漏進來,打在地上,打在阿標扛著的那堆鍋碗上。

  鋁鍋反了一下光,晃了林耀東一眼。

  「東哥。」


  「嗯。」

  「你講呢個檔口,真賺得到錢?」

  「你見過廣州人不吃早餐的?」

  阿標想了想,沒想出來。

  「那就得咗。」

  走到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矮了。

  騎樓的影子從街這邊拉到街那邊,把整條路都蓋住。

  遠處有人在喊「收——衣服——落雨啦——」,天上一片雲都沒有。

  廣州的天氣就這樣。喊落雨的時候不一定落,不喊的時候劈頭蓋臉就下來了。

  阿標把東西放到天井裡,鍋碗碰在一起哐當響了一聲。

  林耀東蹲下來,把煤爐擺正,鋁鍋擱上去試了試,大小剛好。

  蒸屜疊上去,嚴絲合縫。碗擺一排,筷子插進搪瓷杯。

  一個檔口的全部家當,攤在天井的麻石板上。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差一樣東西。

  不是鍋碗瓢盆,不是煤球米漿。

  是一個會拉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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