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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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維克多先生的話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報告廳的第一排,金斯利·德默里的投影站了起來,轉身面向聽眾席:

  「各位,我是洛林領首席治安官,金斯利·德默里,」

  報告廳安靜了一些,金斯利接著說道:

  「東部大區目前發生了十九起襲擊,洛林領兩起,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一,

  而洛林領的納恩斯僱傭工占東部大區總數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數據說明,洛林領的治安狀況至少不比別的地方差,治安權移交沒有必要。」

  施泰因教士立馬站起來反駁道:

  「德默里主教,不管怎樣,數據是數據,民眾的感受是另一回事,今天在座的那些家長,他們的孩子差點受傷,你還在講數據?

  那些受傷的學生,死去的人們只是數據嗎!」

  報告廳里有人附和,也有人辯駁或沉默,聲音從各個方向冒出來,

  金斯利主教嘆了口氣:「施泰因教士,我無意與你爭吵,治安權移交需要理由,你給出的理由完全不成立。」

  「理由?」施泰因大聲說道:

  「一個納恩斯僱傭工,一個鼠人穿著你們教會的神官袍站在文法學校的講台上,就是對所有聖國子民的侮辱。這理由夠不夠?」

  漢斯從座位上站起來,法夫納轉過頭,看到他臉漲得通紅:

  「施泰因教士,法夫納·貝克特是我在瑞恩港稽查隊共事過的同事。

  他工作認真,業務能力強,那次查獲靈琥珀就是他先發現的,您不能因為他的血脈就否定他這個人。」

  「你是什麼身份?」施泰因轉過頭問道。

  「瑞恩港稽查隊隊長,漢斯,死亡之神教會三級教士。」

  格里高利也站了起來,就坐在漢斯旁邊:

  「我是死亡之神教會的四級教士,我也不想與您爭辯。共事的一個月,大家都知道小傢伙幹活比誰都賣力,

  那天在倉庫里檢查原羊毛,他光著手去掰,手套都不戴。您說他是對聖國子民的侮辱?我看他比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人強多了。」

  施泰因的臉色不太好看,正準備接著開口,

  「好了,」奧德里奇的投影朝向他說道:「施泰因教士,你先坐下吧。」

  「是,教長大人!」

  奧德里奇轉向維克多:「扎伊采夫主教,您的部下倒是挺會說話的。」

  「他們只是在陳述事實。」維克多先生說道。

  「扎伊采夫主教,」

  奧德里奇站了起來,會場瞬間變得安靜,所有人都在專注於這位大區主教助理的話:

  「我今天也想來問一個問題——死亡之神教會,到底想把聖國帶向何方,

  你們死亡之神講包容,講平等,講納恩斯人也是人。

  結果呢?納恩斯人用你們給的寬容,反過來襲擊我們的孩子,納恩斯僱傭工在你們教會當助教,你們覺得這很正常?

  再說洛林領的治安權,那些靈性材料從瑞恩港流進來,你們的稽查隊查了多久?」

  維克多先生聽完奧德里奇的話後沉默了一小會兒:

  「法夫納·貝克特是我的學生,他的術法天賦很高,他是通過教會考核的正式神官,他的能力有目共睹。」

  「能力?」奧德里奇笑了一下:

  「扎伊采夫主教,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血脈就是血脈,規矩就是規矩,你們這是在挑戰傳統!挑戰權威!」

  「聖國的各項法律規定,不論是納恩斯帝國的僱傭工,還是人類或者鼠人血脈,都有平等的地位。」維克多主教平淡地回應道。

  「呵呵,你在這裡談法律,扎伊采夫主教,你是在和大家開玩笑嗎?

  你們死亡之神教會從當年到現在這個地步,逐漸失去了陛下的信任,你們還沒有反思!

  那些襲擊者用的靈性材料,是誰放進來的?是你們瑞恩港稽查隊!那些納恩斯僱傭工,是誰允許他們留在聖國的?是你們這些主張寬容的人!」

  金斯利的聲音響起來:「奧德里奇大人,請注意您的言辭。」


  「我的言辭怎麼了?」奧德里奇轉向他:「德默里主教,您當治安官這些年,洛林領的犯罪率降了嗎?納恩斯人的犯罪率降了嗎?」

  「犯罪率和治安權移交是兩回事。」

  「在我這裡是一回事,」奧德里奇在主席團走了兩步:

  「治安狀況不好,就該換人來管,戰爭之神教會在這方面有經驗,有體系,有能力。

  你們死亡之神教會,做好你們的禱告和喪葬就行了。」

  報告廳里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維克多先生說道:

  「奧德里奇先生,您是今天的監察員,請您回到您的職責範圍內。」

  奧德里奇盯著維克多的投影看了幾秒:

  「好,我不說了。但我有一個請求。」

  「請講。」

  「讓那個小傢伙上台來,我倒是好奇,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他。」

  維克多沉默了一下,看向法夫納的方向,

  法夫納站起來,

  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聲輕響,他從過道往前走向主席台,

  法夫納的神官袍穿得很整齊,胸口的棕色渡鴉羽毛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他走到主席台前,面向奧德里奇的投影,微微鞠躬:

  「奧德里奇大人,您好。」

  奧德里奇沒有回禮,低頭看著他,

  法夫納感覺到一股靈性波動從奧德里奇的投影方向壓過來:

  「你是納恩斯僱傭工的後代,你的父母現在還在洛林莊園當財務官,近期全大區發生了這麼多納恩斯僱傭工襲擊事件,民眾對納恩斯人的不信任感在上升。

  你覺得,你繼續留在文法學校當助教,對這個局面有幫助嗎?」

  「大人,我只是一名二級助理教士,我的工作是協助維克多主教教學,我沒有資格評價整個局面。」

  「我問的是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不重要。」

  奧德里奇笑了一下,收回了那股靈性壓力:「你倒是會說話,你覺得自己配穿這身聖國的神官袍嗎?」

  法夫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棕色渡鴉羽毛:

  「這身神官袍是教會發的,我非常尊重死亡之神教會,我很感激教會對我的教導與幫助。」

  「呵呵。」奧德里奇不置可否,往前走了一步,投影的面容在法夫納面前放大: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有一天,納恩斯帝國和聖國再次開戰,你站在哪一邊?」

  報告廳里瞬間熱鬧了起來,人們饒有興趣地談論起來,

  法夫納沉默了兩秒,

  「大人,我出生在洛林領,在洛林領長大,我的父母是納恩斯人,我在聖國生活了九年……遵循我內心的誠實,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

  奧德里奇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朝維克多攤了攤手:

  「扎伊采夫主教,您聽到了嗎?您的助教,連『站在聖國這邊』都不敢說。」

  「因為他不應該說,」維克多的先生不滿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奧德里奇主教!到此為止吧,一個九歲的孩子,不應該被逼著回答這種問題,這不是考驗,這是赤裸裸的刁難。」

  「刁難?」奧德里奇轉過身:「我只是在測試他的忠誠。」

  「你沒有這個權力。」

  「我是東部大區聯合裁判所的副裁判長,我對整個大區的公職人員都有監督權,

  一個二級助理教士,我問他幾個問題,怎麼了?」

  維克多先生站了起來,文法學校辦公室里的那個維克多站了起來,投影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奧德里奇先生,到此為止了,您的問題與議程無關,我不會再讓我的學生回答。」

  「各位,今天我要在這裡說清楚,戰爭之神教會的立場是,納恩斯僱傭工的問題必須從嚴處理。

  那些襲擊者,該判的判,該驅逐的驅逐,至於那些借著『平等』名義混進神職隊伍的——」


  奧德里奇停頓了一下:「也該清理了。」

  報告廳里又有人站了起來,

  是後排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他的胸口別著聖樹紋飾與貴族紋章。

  「奧德里奇大人,我不同意您的說法。」

  「哦?」

  「我是瑞恩城議會的議員,我的家族世代崇敬聖樹,跟你們戰爭之神教會和死亡之神教會都沒什麼關係。但我今天要說,」他環顧了一圈報告廳:

  「你們戰爭之神教會,手伸得太長了。」

  這位議員繼續說道:「治安權移交?神職隊伍清理?您今天借著審判的名義,把洛林領當成什麼了?你們戰爭之神的領地?」

  「請注意你的言辭。」

  「我的言辭很清楚,」他從座位間走出來,往報告廳大門走去:「這種會議,我拒絕參加。」

  議員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報告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又有一個人站起來——是個年輕的男士,穿著簡樸的灰袍,

  「我是瑞恩城第三公共食堂的管理員,我叫洛爾。」他的聲音不大:

  「法夫納·貝克特每天都來食堂吃飯。他每次排隊都老老實實站在最後面,我和他很熟悉,

  有一次一個貧困生丟了銅幣,是他自掏腰包幫忙付的飯錢。

  我不懂什麼血脈不血脈,我只知道,這孩子是個好孩子。」

  他說完,也朝門口走去。

  金斯利主教的投影微微側了側,目光追著那扇關上的門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回主席台,

  「奧德里奇大人,」他的聲音比剛才更響亮了一些:

  「今天在座的,有洛林領的貴族,有瑞恩城的議員,有各教會的代表,還有文法學校的教師和家長。

  您以大區聯合裁判所副裁判長的身份坐在這裡,我們尊重您的職權,但您剛才的發言,已經完全超出了監察員的職責範圍。

  我想提醒您,東部大區聯合裁判所的章程第三條,監察員在聽證會期間的職責是監督程序公正,而非發表立場性言論,您剛才說『該清理了』,這句話,我會寫入今天的會議記錄。」

  奧德里奇的投影停在主席台中央,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德默里主教,您這是在威脅我?」

  「我在履行我的職責。」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報告廳里的空氣變得沉悶。

  坎貝爾艦長坐在主席團右側的軍方席位上,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坐得很直,標準的軍人姿態,他的目光掃過奧德里奇,掃過金斯利,掃過站在主席台前面的法夫納,最後落在維克多先生身上。

  他認識維克多·扎伊采夫,談不上深交,但打過幾次交道,

  在他看來,這個死亡之神教會的主教是個講道理的人,做事有分寸。

  但講道理有什麼用呢?在聖國,在東部大區,在洛林領,道理從來不是唯一的籌碼,

  坎貝爾想起出發前,艦隊司令跟他說的話:「你去就行,別表態。軍方不摻和這事。」

  今天坐在這裡,名義上是軍方觀察員,實際上就是來充個數的。

  他也是戰爭之神的信徒,他手下那些水兵,有的是死亡之神教會的信徒,有的是戰爭之神教會的信徒,有的什麼都不信。

  但只要上了船,穿上軍裝,他就是聖國海軍的人,不是哪個教會的人。

  至於奧德里奇說的那些話——坎貝爾心裡清楚,戰爭之神教會這些年一直在往軍方滲透,基層軍官里不少人是他們的信徒,

  這沒什麼好說的,人家有體系,有組織,有幾十年攢下來的人脈和資源。

  死亡之神教會呢?講平等,講包容,但聖國這些年不太平,民眾要的不是道理。

  「奧德里奇大人,」法夫納說道:「我父母教導我,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不看他怎麼說,看他怎麼做。

  我每天都在努力做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在稽查隊的時候好好查貨,在學校的時候好好教學生,

  我希望您能看到這些,您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確實回答不了,

  我不想給維克多主教添麻煩,不想給死亡之神教會添麻煩,也不想給文法學校添麻煩。」

  法夫納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申請辭去文法學校助教的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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