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債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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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點的鐘聲響起,一輛馬車停在了洛林城堡前的廣場,打破了夜晚的寧靜。法夫納與瑪莎和艾倫一起下了車。

  「咚——咚」

  洛林城堡地下室的那扇破舊木門被敲響了,

  「噢!我親愛的小法夫納,沒想到這麼晚回來,實在是太辛苦了,快請進!

  艾麗莎,快把蠟燭點著。」

  隨著燭光照亮,最親切的臉龐出現在了法夫納面前。

  「爸爸,媽媽,晚上好!」

  法夫納迎上前,與克林特和艾麗莎擁抱了一下。

  「放假了?怎麼回來了?小法夫納,我們上周收到了你的信,你在文法學校過得還好嗎?」克林特說道。

  「今天是工作第四周周日,一個月就這一天假,

  我在文法學校過得好極了,爸爸,媽媽,我的活少,還能學習到很多知識,甚至能夠學習術法。

  對了,我給你們帶了些吃的。」

  法夫納將隨身攜帶的布包里的飯盒打開,裡面放著盛著幾個肉排:「學校食堂的肉食,這是煎肉排,

  我每天都能吃到肉食,免費的。」

  「我的小法夫納……」艾麗莎輕聲說道:「謝謝。」

  「哈哈,我就知道,我們的小法夫納最愛我們了,謝謝,哈哈。」克林特很高興。

  煎肉排的香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油潤的光澤在燭火下微微發亮。

  「對了,小法夫納,法術是什麼?」克林特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和艾麗莎壓根不懂這些,是不是那些神官老爺們用的那些火啊、光啊什麼的?」

  「嗯,」法夫納點了點頭:「我能變點小的火球,但這裡不方便。」

  而且今天已經在學校練習過兩次了,他沒有足夠的靈性來施展火球術了。

  「厲害!」克林特興奮地說道:「我們家的小法夫納太棒了!」

  「謝謝爸爸,我只會非常粗淺的,我還能夠用術法觀看血脈,就像那些神官老爺能立刻認出我是鼠人。」

  「噢,小法夫納,這是什麼意思,怎麼看出來呢?有什麼原理?」艾麗莎問道。

  「通過靈視這個簡單的術法,就是……可以讓眼睛看見平時看不見的東西。靈性,每個人身上都有,血脈不同導致顏色不一樣。」

  法夫納感覺自己沒描述清楚。

  克林特聽得很認真:「那你看見我們身上的了?」

  「爸爸媽媽,我還沒試過。」法夫納說道。

  他微閉雙眼,眉心微微發熱。

  法夫納對靈性的感知已經得到了提升,不需要再默念《死亡之神教會誡命》來提高與靈界的聯繫了,可以直接進入冥想狀態。

  等他再睜開眼時,克林特體表黯淡得近乎於無的灰色光輝下,體內是純白的輝光,艾麗莎也是一樣的白色。

  「是白色的,」法夫納說:「很純淨的白,代表著純血人族血脈。」

  ……

  鐘聲響起,十一點了。

  「好了,好了,早點睡吧,晚安,我親愛的小法夫納。」

  ……

  法夫納躺在父母中間,眼皮漸漸合上。

  克林特的鼾聲已經響起,艾麗莎的呼吸均勻而綿軟。

  鼠人的夜視能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強了,他能清晰地看見天花板上木頭的紋理。

  ……

  這是哪兒?

  自己正在一條路上,不是洛林莊園那種鋪了碎石的寬闊道路,而是一條被踩實的狹窄泥路,兩邊是灰撲撲的矮房子。

  法夫納低頭看自己——手是透明的。他能看見腳下的泥土,能看見自己的腳,但那是別人的腳,比他現在的腳大一圈,穿著一雙露腳趾的破鞋子。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試著往前走,身體不聽使喚。他就這麼站著,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觀眾。

  土路盡頭走來兩個孩子。

  女孩亞麻色頭髮紮成兩條辮子,懷裡抱著些樹枝。

  男孩棕色的頭髮亂糟糟的,一隻手也拿著些樹枝,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女孩的衣角。


  瑪莎和艾倫。

  但不是法夫納現在認識的那個瑪莎和艾倫。這個瑪莎要瘦得多,臉頰凹進去,抱樹枝的胳膊細得像乾柴,艾倫也是,他兩隻眼睛顯得格外大,眼眶底下發青。

  他們從法夫納身邊走過,

  法夫納想叫他們,嘴張開了,發不出聲音。

  下一瞬,法夫納站在一間屋子裡。

  一張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間,床上的被褥薄得能看見下面的稻草。

  瑪莎坐在床邊,低著頭,似乎正在用針線縫什麼東西。

  艾倫蜷縮在角落裡,等待著什麼。

  畫面碎了。

  這一次,法夫納站在一個礦洞口。

  礦洞像是從山體上剜出來的一個黑窟窿,洞口堆著碎石和生鏽的工具。

  一個男人從礦洞裡走出來,個頭不高,背有點駝,臉上全是煤灰,看不清長相。

  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左腿一拖一拖的。

  男人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是黑的。

  法夫納不由自主地跟著他。

  男人走了很久,穿過一片光禿禿的樹林,走過一條乾涸的河溝,最後進了那片灰撲撲的矮房子。

  ……

  屋子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女人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一件破衣服,正低頭縫補。她的頭髮灰濛濛的,臉色蠟黃,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黑色。

  「回來了?」女人沒抬頭。

  男人「嗯」了一聲,在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晃了一下,穩住了。

  「今天工頭說,下周的活兒可能要減,」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礦道塌了一段,要修,修好之前只能幹半天。」

  女人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半天能拿多少錢?」

  「一半。」

  「那怎麼夠?」女人的聲音尖了起來,又壓下去,看了一眼床鋪。

  法夫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兩個孩子縮在一張窄床上,被子薄得能看出身體的輪廓。

  女人沒再說話,針線繼續走,一針一針,把破洞縫上。

  畫面跳了一下。

  屋子裡多了些聲音,男人的嗓門很大,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在抖。

  「我養不活你們了!」他衝著屋裡吼,臉漲得通紅,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兩個都要吃,兩個都要穿,我一個月掙那幾個銅幣,礦燈油都買不起!」

  屋裡沒有聲音。

  「說話啊!」男人又吼了一聲。

  瑪莎手裡牽著艾倫,艾倫低著頭,整個人縮在瑪莎身後,只露出半個亂糟糟的頭頂。

  ……

  夢沒有停。

  男人吼完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終於滅了,黑暗裡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法夫納站在牆角,誰也看不見他。

  「爸爸,」瑪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我會多撿些柴火的。艾倫也可以幫忙。」

  沒有回應。

  過了一會兒,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低了很多,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撿柴火能值幾個錢……你們還小,撿柴火能值幾個錢……」

  畫面又變了。

  這次是一間石頭砌的房子,很大,但沒有窗戶。

  牆上掛著濕漉漉的床單和衣服,空氣里瀰漫著肥皂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潮濕氣味。

  法夫納看見一個女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個大木盆,盆里堆滿了泡脹的衣物。

  她的手泡得發白,指關節紅腫,正用力搓著一件深色的長袍。

  那是瑪莎和艾倫的母親,法夫納見過她——在洛林莊園的洗衣房裡,遠遠地見過一次。

  「快點,快點。」有人在催。

  她沒抬頭,手上的動作快了些,肥皂水濺出來,濺到她圍裙上,圍裙早就濕透了,分不清哪裡是新濺上去的。


  法夫納看見她的手——虎口裂了幾道口子,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露著粉色的嫩肉。

  她搓了一會兒,把長袍從水裡撈起來看了看,又按進水盆里繼續搓。

  有人推門進來。

  「瑪莎,廚房叫你幫忙。」

  「知道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她站起來,腰直了一下,沒直起來,扶著牆慢慢站直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出去了。

  法夫納跟在她身後。

  廚房比洗衣房亮一些,灶台里的火映得滿屋子都是橙紅色的光。幾個女人在切菜、攪湯、往烤爐里送麵包胚。

  「把這些端到三樓去。」有人塞給她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用銀質餐具盛裝的精美餐食。

  她端著托盤出去了。

  樓梯很長,她走得很慢,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把托盤靠在扶手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法夫納看見她的臉——比剛才在洗衣房裡更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

  端著托盤繼續上樓。

  三樓走廊很長,地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油畫,她的舊布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走到一扇門前,她停下來,敲門。

  「進來。」

  房間很大,窗邊坐著一位精靈女士,穿著做工精良的綢裙,正在看書。

  「夫人,您的午餐。」她把托盤放在桌上,退後一步,低著頭。

  精靈女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托盤,沒說話,繼續看書。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沒有別的吩咐,就轉身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她靠在走廊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下樓。

  回到廚房,托盤剛放下,又有人催:「地下室酒窖缺人手,你去搬幾桶酒上來。」

  「我剛——」

  「快去。」

  畫面在那一瞬間徹底碎了。

  法夫納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木頭紋理還在,克林特的鼾聲也還在。

  他躺了一會兒,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著天花板上那個節疤看了很久,心口的地方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瑪莎說「我們沒有姓」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是說一件早就習慣了的事情。

  艾倫說「互相幫助是應該的」的時候,語氣也很平靜。

  他們用積分為他買煎肉,他們去醫院看望他,他們幫他拖地。

  他們從來不說自己的事。

  法夫納閉上眼睛。

  法夫納想著瑪莎和艾倫——

  他們的父母和他們同名。

  父親是礦工,在納恩斯帝國的時候就是,到了精靈聖國還是。礦道塌了,工錢減半,養不活兩個孩子。

  母親在洗衣房,從早洗到晚,手泡爛了,腰直不起來,還要被催著搬酒桶。

  他們抽籤抽中了。

  七年前的那場戰爭,納恩斯帝國輸了。

  戰敗國的平民,要麼簽合約當僱傭工,要麼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麼?法夫納不知道,但他想,大概不會比當僱傭工好多少。

  於是他們來了。

  一家四口,從納恩斯帝國白翼省,到精靈聖國洛林領。從一個礦坑到另一個礦坑,從一個洗衣房到另一個洗衣房。

  法夫納翻了個身。

  他想起來之前在圖書館翻過的一本書,講納恩斯帝國和精靈聖國的那場戰爭的。

  書里寫得很克制,都是些客觀的陳述:戰線的推移、傷亡的數字、條約的條款。每一頁都乾淨整潔,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數。

  ……

  會計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債權人」。

  債權人,是借錢給別人的,借出去的不僅僅是現金,也是信任。債務人承諾未來償還,債權人就擁有了那筆債權。

  法夫納想,他欠瑪莎和艾倫的,不只是幫忙拖的那幾天地板,不只是替他去食堂打飯的那些日子,也不只是那頓煎肉。


  他進入冥想狀態,盯著面板,試圖在心裡默念「債權」之類的詞,用靈性牽動,就像之前試圖主動召喚帳簿一樣。

  面板沒有任何反應。

  法夫納不甘心,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思路——沒去嘗試啟動什麼新的功能,而是回想起夢裡的那些畫面:土路上瘦小的身影、房子裡父親的話、洗衣房裡裂口子的手、廚房裡放下托盤又被人催著去搬酒的背影......

  ……

  「債務人:瑪莎,艾倫」

  「債權狀態:未生效。」

  他想成為他們的債權人,不是借給他們錢,或者教他們識字。

  他想借給他們一種可能性——在這個所有人看他們血脈就決定怎麼對待他們的世界裡,活下去的可能性,往上走一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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