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小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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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很深。

  公共屏降成低亮度,遠處的城市閃爍冷光,道路上偶爾有幾台夜間巡行機經過,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條主幹道盡頭。

  她保持著機器人形態,沿著路往前走。

  她又查看了一眼頻段,仍開著。

  今晚所有明智的事都像一層又一層壓在她胸口的鐵板。

  她只想走一段不用回答任何問題的路。

  沒有聲波,沒有威震天,沒有霸天虎,沒有汽車人,沒有最高議會,最好也沒有她自己。

  終端里,御天敵那條消息還安靜躺著。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

  自從他們私下撕破到這個程度之後,御天敵就很擅長把試探寫得像提醒,把惡意包成體面。

  有時候是審查前一句輕飄飄的問候,有時是某份被他卡住的文件後面附帶的一句「建議首席法官閣下重新評估」,有時甚至只是一個時間點精準得讓機想砸終端的短消息。

  所以她當時只是覺得煩。

  今晚她太累了,把熟悉的噁心誤判成了無關緊要。

  她走過第二個路口時,夜風從建築間隙里穿過,帶起一點冷硬的金屬氣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擎天柱剛才握住的位置已經沒有殘留觸感,但她還記得。

  輕柔、溫暖。

  這讓她胸口那點痛楚稍微緩和,又在下一秒被另一種更深的疲憊襲涌。

  她嘆口氣,繼續往前。

  第三個路口時,她停住。

  太安靜,不是正常夜間低流量的安靜,像有人提前把周圍所有聲音都隔離,只留下冷光和空路面。

  引矢量的背甲一點點繃緊。

  緊接著,巷口的燈被一道高大的影子擋住。

  御天敵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的機體在低亮度燈光下顯得冷硬古老,外甲線條沉穩,如同一柄被保存了太久、卻依舊鋒利的古代兵器。

  他站在那裡,姿態端正,仿佛這裡就是他的會客室。

  「首席法官閣下。」

  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公務場合才有的禮節:「這麼晚還在外面?」

  引矢量火種艙驟然一冷,下意識撇了一眼終端。

  頻段狀態從「連接」變成了「弱信號」。

  她後退半步:「你跟蹤我?」

  御天敵微微垂眼:「判斷你會走到哪裡,不需要跟蹤。」

  「你發那條消息,就是為了確認我會出來?」

  「我只是提供選擇。」

  引矢量盯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難看。

  這老東西太清楚她這種狀態下會怎麼處理自己。憤怒、疲憊、信息過載,被太多關係和責任同時拽住時,她不會立刻找一群機圍著自己,也不會乖乖躺進檢修室。

  她會想一個人發會瘋,或者走一段路。

  御天敵知道,甚至可能比很多真正關心她的機都更早把這件事算進去。

  這種了解讓引矢量主油箱裡泛起一陣噁心的寒意,她道:

  「你不是提供選擇,你就在等我選你想要的那個。」

  御天敵沒有否認,平靜道:「你確實選了。」

  引矢量冷笑:「你們議會是不是都喜歡把算計叫選擇?」

  御天敵的表情沒有變化:「這句話你可以留到明天審查會上說。」

  他停了一下。

  「前提是,還有明天。」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引矢量腦模塊里所有疲憊霎時都被強行切斷。

  她當即調動磁引力。

  但御天敵已經動了,毫無多餘前兆。

  他的手扣住她肩甲下緣,另一隻手直接切進她腰側重心。

  引矢量磁引力剛剛亮起一點,整台機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進旁邊維護巷。

  背甲撞上牆面,牆體裂出一道細縫。

  她抬膝要頂,御天敵已經提前壓住她腿部發力角度,老練得煩人。


  引矢量咬緊牙關,磁引力猛地向外浪花似的一涌。

  御天敵的手被震開半寸。

  她趁那半寸硬生生偏身,左手撐住牆面,整台機從他的壓制範圍里滑出去。

  腳下金屬地面被磁引力扯得輕微變形。

  她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很快穩住。

  御天敵沒有追擊。

  他只是站在巷口陰影里,看著她重新拉開距離。

  剛才那一下只是確認——她今晚反應確實慢了,她的狀態確實差,他等到的空隙真實存在。

  引矢量整台機緊繃,青藍色磁引力從她機體線條間浮起來。

  她查過御天敵。

  自從他們私下撕到這個程度之後,她把能調的檔案都翻過。

  御天敵——黃金年代最強戰士,曾經率領賽博坦擊退外來入侵,戰場記錄漂亮到讓機看了都覺得晦氣。

  近戰、遠程、指揮、政治判斷、心理壓制等等,沒有明顯短板。

  幾乎是六邊形全能。

  他不是有些只靠席位和資歷傲視的議會老鬼。

  他真的強。

  更討厭的是,他還很有耐心。

  平時她不會給他這種機會。

  可今晚她被太多東西壓到快喘不過氣,她只想安靜一下。

  而這,正是御天敵匿於陰影,悄然等候的那一下。

  御天敵看著她身上浮動的磁引力,緩慢開口:「你今晚狀態很差。」

  「關你什麼事。」

  「當然有關。」他說,「狀態不佳的首席法官,容易做出錯誤判斷。」

  引矢量冷冷看著他:「你今晚來,就是為了說廢話?」

  「不。」

  御天敵往前走了一步。

  巷道不算窄,但他站在那裡,壓迫感幾乎把周圍空間全部擠滿。

  「我是來確認,你還能不能站穩你的位置。」

  「怎麼,終於不裝了?」

  「我一直很克制。」

  引矢量差點被他氣笑:「你把私下跟我互相捅刀子叫克制?」

  「那仍屬於可以被歸檔為交流的範圍。」

  「那現在呢?」

  御天敵看著她:「現在,交流沒有必要了。」

  巷道里一瞬死寂,引矢量緩緩眯起光學鏡。

  「你想殺我。」

  御天敵沒有否認,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引矢量心口像被冷金屬擠壓,反而笑了。

  「行啊。」她道,「繞這麼久,終於把禮貌話說完了?」

  御天敵聲色無波:「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首席法官閣下。」

  「機會?」引矢量抬起左手,能量刃從手臂結構里彈出,青藍光線在巷子裡劃開一道鋒冷弧度,「讓我閉嘴,還是讓我跪回去?」

  御天敵看著那把能量刃,光學鏡里浮出一點真正的審視:「讓你明白,制度不是你這種機能隨意改寫的玩具。」

  「可惜我已經寫了不少。」

  御天敵的神情細微得冷然一點。

  引矢量看見了,她心裡的怒氣終於從疲憊底下翻出來,靜靜燃燒。

  「基礎保障法約、申訴入口、臨時封停覆核、普法課程、基礎學院。」她一項項念,「哪條戳到你了?」

  御天敵仍保持靜默。

  「都戳到了?」

  她點了點頭:「那挺好。」

  「你很擅長讓事情變得麻煩。」御天敵道。

  「比不上你。」引矢量說,「你擅長把麻煩包裝成秩序。」

  御天敵看著她,終於往前又走了一步:「秩序不是你拿來泄憤的地方。」

  「司法也不是你們拿來裝門面的工具。」

  「你以為自己在修補賽博坦。」御天敵的聲音結了霜,「你只是把太多不該被放出來的東西放出來。」


  「知識?申訴?還是那些終於知道自己有權問一句為什麼的公民?」

  「噪音。」

  引矢量光學鏡冷厲:「你們總喜歡這麼叫。」

  「因為多數聲音本來就不具備判斷複雜結構的能力。」

  「所以才要教!」

  御天敵看著她,像是聽見某種幼稚到可笑的說法:「你真的相信這個?」

  「我相信他們有資格學。」

  「資格不是這樣給的。」

  「哦。」引矢量咬牙,「資格該由你們賞?」

  御天敵沒有被她激怒,永遠像有一層冷硬外殼,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下面,只留下最適合切割對手的那部分。

  「你和威震天吵過了。」他忽然道。

  引矢量動作倏然僵了半拍。

  御天敵捕捉到了:「看來我判斷得沒錯。」

  引矢量的聲音驟然褪去所有溫度:「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暴露得太多。」

  她抬著能量刃。

  御天敵仍然站在那兒,鎮定自若得像他剛才沒有揭開了一道還在流血的傷口。

  「威震天讓你失望了?」

  引矢量沒有回答。

  「還是擎天柱終於讓你意識到,領袖要承擔的重任是什麼?」

  「閉嘴。」

  御天敵淡淡道:「私人關係會影響判斷。你今天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你真是從來不浪費每一個惡芯我的機會。」

  「這不是惡芯。」他說,「這是事實。」

  「事實?」引矢量一步步往側邊挪,拉開更適合發力的角度,「事實是你今晚挑了一個我最累的時候來殺我。」

  「戰場上,等待對手最薄弱的時刻,是基本判斷。」

  「真會說。」她冷冷道,「偷襲都能說成戰術課程。」

  「能活下來的戰術,才有資格被記錄。」

  引矢量不再接。

  她忽然抬手,磁引力牽動巷道兩側的金屬管線,數根管件猛地從牆面撕開,朝御天敵兩側扣去。

  御天敵閃身避開,反應快得不像那副古老沉重的機體。

  他側身避過第一根管件,右手往腰側一扣。

  一件原本不起眼的舊式武裝瞬間彈開半截,寬厚刃面擦著冷光展開,直接將第二根管件斬斷。

  第三根已經從後方繞來。

  御天敵像早就算到它會走這條軌跡,抬腳踩住地面一點,借力旋身,重刃貼著牆面橫切。

  金屬管件斷裂,砸在地上,爆出刺耳聲響。

  引矢量趁這個瞬間衝上去,左手能量刃直刺他側腹。

  御天敵沒有後退,反而往前壓。

  刃鋒擦過他的外甲,只切出一道淺痕。

  下一瞬,他的肘部已經壓向引矢量肩側。

  太快。

  引矢量強行偏身,磁引力在腳下爆開,整台機往後滑出半米。

  御天敵的攻擊擦著她肩甲落空,砸進牆面,牆壁凹陷。

  如果剛才被命中,她肩甲會直接碎。

  引矢量臉色沉下來。

  經驗壓制,他看穿了她借磁引力調整位置的習慣,甚至在她發動前,就已經開始封她的後路。

  御天敵收回手,看向自己側腹那道淺淺的痕跡:「你的能力,比檔案里寫得更有意思。」

  引矢量調整能量刃:「少廢話。」

  「電磁場和重力牽引混合。」御天敵好似觀察一件稀有武器,「不是普通變種能力。」

  「你今晚是來寫論文的嗎?」

  「等你死後,也許會。」

  引矢量只感覺自己背脊瞬間躥上一股寒噤。

  御天敵鎖視著她:「你放心,我會好好研究。」

  引矢量唇片抿緊,下頜緊繃,磁引環再次亮起:「你試試!」


  御天敵腰側的舊式武裝完全展開。

  摺疊刃片層層彈開,轉瞬拉成一柄巨大的雙刃重劍。

  它的中段是手持握柄,兩側刃面寬厚得像兩片咬合的巨齒,暗金色能量沿著刃脊亮起。

  線條沉重而沉重,和她左臂上那道青藍色鋒刃完全不同。

  一個年輕、鋒利、特殊。

  一個古老、穩重、殺過太多敵人。

  巷道里的燈光開始閃爍。

  引矢量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不對。

  連續幾場衝擊後,她的處理器還沒有完全恢復,火種循環也受到影響。磁引力能調動,但不像平時那樣順暢。

  偏偏站在她對面的,是御天敵。

  黃金年代最強戰士,曾經真正把賽博坦從戰火里拖回來過的存在。

  檔案里的他不是一開始就坐在高處,他也曾在戰場上站在最前面,也曾是很多機眼裡的旗幟。

  可現在她眼前,只剩下一台把自己包進秩序和傲慢里的舊時代怪物。

  引矢量抬起能量刃:「我有時想過,你這種機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御天敵看著她:「現在呢?」

  「現在覺得不重要了。」

  她眼神冷得發亮:「爛了就是爛了。」

  御天敵沉默片刻。

  然後,他終於笑了一下,漠然淺哂

  「你確實很適合被清除。」

  引矢量也笑了:「巧了,我也這麼看你。」

  巷道盡頭的燈徹底暗了一盞,冷風從上方破裂的管線口灌下來,兩台機在狹窄的陰影里對峙。

  一邊是剛剛被撕開私人傷口、卻仍然硬撐著站起來的首席法官。

  一邊是黃金年代走下來的舊戰士,冷靜、強大、老練,終於不再假裝他們之間只是制度分歧。

  御天敵抬起重劍。

  「那就讓我看看,引矢量。」

  「你到底憑什麼站到這裡。」

  轉瞬,他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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