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藏在心裡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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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前。」

  陳鋒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粗糲感。

  店堂里那台破電風扇依舊在「呼呼」地轉著,可陳鋒這一句話落下來,卻讓屋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劉成抹眼淚的手猛地頓住,有些有些發愣地抬起頭來。

  「二十多年前,我奶奶也生過病。」陳鋒鬆開了插在褲兜里的雙手

  「不是尿毒症,是別的惡疾。

  但也跟張姨一樣,需要很多很多錢,需要進大醫院,需要用那種能吞噬掉一個家的進口藥。」

  陳鋒緩緩轉過身來。

  借著店裡有些昏暗的日光燈管,蘇晨第一次在陳鋒那張向來天塌不驚的臉上,看到了類似於痛苦和迷茫的神色。

  「那時候,網絡沒現在這麼發達,沒有微叉,沒有朋友圈,沒有那些能讓全城人都瞧見你的推文。」

  陳鋒邁開大步,重新走回了面案前,一雙手撐在沾滿了白麵粉的案板上,支撐著身體。

  「我爺爺,我爸媽,當時也跟現在的你一模一樣。

  他們繫著圍裙,從睜眼熬到大黑。

  當時我們家的買賣其實挺好的,街坊鄰里也都面善。

  我爺爺挨家挨戶地去求,老街上的街坊今天湊個三百,明天挪個五百。

  大家都盡了力了,可那時候不比現在,大家手裡都沒余錢,那點幾百塊的票子堆在一起,怎麼也填不上醫院那個無底洞。」

  陳鋒的喉結上下劇烈翻滾了一道,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滿地的催款單。

  「我當時還小。」陳鋒的聲音開始有些發顫,他伸出右手扣在木質面案的邊緣,

  「我幫不上忙。

  我每天只能坐在門檻上,看著俺爺爺一宿一宿地在黑暗裡抽菸,看著我爸媽連鞋磨破了都捨不得換,沒日沒夜地到處奔走、去求人。

  我當時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我恨自己為什麼只是個娃娃,恨自己為什麼連一兩塊錢都掙不回來……」

  「最後呢?」蘇晨聽得心裡一陣發緊,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低聲問了一句。

  陳鋒低下了頭,散碎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

  「最後,奶奶還是沒挺過去。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夜裡就這麼離開了。」

  陳鋒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這麼多年過來,每當我閉上眼,我仿佛還是能瞧見俺爺爺當年坐在門檻上把頭埋在膝蓋里哭的樣子。

  那股子絕望,在我心裡折磨了整整二十年。」

  陳鋒指了指劉成懷裡那個舊布包,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清亮,也無比強硬。

  「現在,我在這兒開了『人間煙火』。

  我有手藝了,我能掙到大錢了。

  今天下午,我看著劉叔你一個人坐在那兒抹眼淚,看到這些催款單,我感覺就像是瞧見了二十年前的我爺爺和我爸媽。」

  陳鋒猛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既然老天讓我又回到了這條老街,既然我現在手裡有這個能把全城客流都吸過來的招牌,我就絕對不會放任不管!

  你覺得我今天強硬,覺得我是多管閒事……那你就當我是在多管閒事吧!!」

  陳鋒有些有些痛苦地閉上雙眼,兩隻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上。

  「就當作……就當作是我這當孫子的,對我死去的奶奶的一種告慰。

  也當作……是我對這二十年來的自責,給出的一個解釋吧。」

  陳鋒的話音落下,麵館徹底陷入了寂靜中。

  蘇晨呆呆地站在那裡,那一沓鈔票在他手裡沉甸甸的。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陳鋒今天中午連包都不讓還,為什麼非要連大中午的跑去城郊拉大半扇豬肉過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同情和施施捨。

  這是陳鋒和二十年前那場沒能贏下來的大雨,再打上一仗啊。

  「爸爸……」

  一聲有些有些帶著哭腔的奶音,突然打破了店裡的死寂。

  萌萌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的爸爸露出過這樣痛苦、這樣有些有些崩潰的表情。


  在她的印象里,爸爸永遠是一座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大山,永遠是那個會溫柔地揉著她腦袋、給她做小兔子包子的爸爸。

  看著陳鋒隱隱有些有些發抖的面孔,萌萌的一雙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掙扎著從星若的懷裡滑了下來,踩著一雙小涼鞋,哭著一路小跑了過去,兩隻肉乎乎的小手臂死死地抱住了陳鋒的大腿。

  「爸爸不哭……爸爸不難受……萌萌在呢,萌萌把小紅花都給你,爸爸不要難過呀……嗚嗚……」

  萌萌仰著頭,眼淚噼里啪啦地順著那張白淨的小臉往下掉,哭得整個人都在一抽一抽的,把頭死死地埋在陳鋒的褲腿里。

  陳鋒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正抱著自己大腿哭成個淚人一樣的女兒,眼神里那股子痛苦,在一瞬間,被那雙清澈的淚眼消融得乾乾淨淨。

  他蹲下身子,有些有些顫抖地把萌萌抱進了懷裡,溫柔地擦掉女兒臉上的淚水:「萌萌乖,爸爸不難受,爸爸跟劉伯伯開玩笑呢。不哭了,啊。」

  星若站在後面,一雙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是一片濕潤。

  她從小就在沒有爹娘的孤兒院長大,她其實理解不了陳鋒口中那種關於「爺爺、爸爸和奶奶」的血脈親情到底有多厚重,因為她從來沒有擁有過。

  可她見不得自己的師傅難受。

  在她的世界裡,陳鋒不僅是她的師傅,更是把她從那片看不見光的泥潭裡一把拉出來、給了她一個家的恩人。

  看著陳鋒蹲在地上、摟著萌萌有些有些有些頹然的樣子,星若只覺得心裡一陣陣地發酸發疼。

  蘇晨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此刻卻連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任何安慰的話,在此時都顯得太輕、太假了。

  他嘆了一口氣,邁開大步走了過去,伸手在陳鋒有些僵硬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坐在長凳上的劉成,整個人已經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蹲在地上哄孩子的陳鋒,看著那個被鈔票塞得滿滿當當的舊布包。

  對方口中那段二十年前的往事,那場無可奈何的悲劇,簡直就像是一面鏡子,把劉成這大半年來每天晚上做噩夢的場景,一模一樣地拓印在了上面。

  相似的遭遇,相似的絕望,還有那份不甘。

  劉成只覺得自己的嗓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疼得他連哭聲都卡住了。

  他看著陳鋒,那雙原本寫滿了自責和侷促的眼睛裡,此時終於多了一種共鳴與痛心。

  他明白了這個年輕人的心意。

  這筆錢,他劉成推脫不了,那是在踐踏這個當孫子的,對過去二十年執念的最後一次救贖。

  老劉麵館那盞有些昏暗的日光燈依舊在頭頂散發著白晃晃的光,將兩代餐飲人在交錯的身影,拉得極長極長。

  沒有人再說話,只剩下破電風扇的轉動聲和萌萌小聲的抽泣聲,在這間充滿了面香與肉香的舊店堂里,靜靜地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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