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全世界最好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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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的晨霧在青石板上散了又聚,日子在叮噹作響的裝修聲里,走得飛快,轉眼過去半月。

  陳鋒站在鋪子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那扇黑木門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張強托老周打出來的對開木柵門,漆的是內斂的胡桃色,聞著有股淡淡的桐油香。

  「爸爸,快來,地墊軟軟的!」

  萌萌正趴在剛鋪好的外擺區台階上。

  原本凹凸不平的青石延伸段,被大壯用巧勁兒找平了,上面撐起了一張巨大的、米白色的遮陽帆布傘。

  傘下錯落有致地擺著四張原木色的小圓桌,每一張桌子旁邊都配著一把藤編的靠背椅。

  陳鋒跨過門檻,走進了一樓的堂屋。

  現在的堂屋已經徹底沒了以前那種陰冷。

  那堵厚重的承重牆被拆成了開放式的橫樑,正對著大門的就是陳鋒設想的開放式廚房。

  白瓷磚貼到了頂,爺爺留下的那口大鐵鍋被安放在了新砌的灶台上,鍋蓋被擦得鋥亮。

  廚房和用餐區之間隔著一個寬大的實木吧檯。

  吧檯的高度剛好,陳鋒在那兒掂鍋,食客坐在這兒,能清楚地看見鍋里跳躍的火苗。

  而二樓,則保留原來的格局,是他們父女倆的避風港。

  木質的樓梯走上去不再有刺耳的吱呀聲,轉角處被陳鋒放了一盆綠意盎然的吊蘭。

  「周叔,大壯,小鄧,過來喝口茶。」

  陳鋒對著正蹲在角落裡收尾的小鄧招了招手。

  此時張強去後院搬材料了,正好不在前廳。

  三個人放下手裡的活兒,在大廳的方桌旁坐下。

  陳鋒給每人倒了一杯剛泡好的茶,順手從兜里掏出三個厚實的信封,分別塞到了三人手裡。

  「鋒子,你這是幹啥?」老周最先反應過來,臉色一沉,要把信封推回去,

  「強子跟我們打過招呼了,說這活兒是幫哥們忙。

  咱們拿的是他的工資,你這錢……我們不能收。」

  大壯和小鄧也連連擺手,一臉的拒絕。

  陳鋒按住老周的手,語氣極溫和,卻透著股不容置疑。

  「周叔,大壯,小鄧,聽我說完。

  強子是我兄弟,這沒錯。但兄弟歸兄弟,生意歸生意。

  你們跟我強子兄弟混飯吃,他有爹媽要養,還要給小鄧攢老婆本兒,大壯家裡還有兩個上學的娃。

  我陳鋒在外面待了這些年,手頭還有點積蓄,這錢要是讓強子墊了,我這心裡這道坎兒過不去。」

  陳鋒看了看小鄧,笑了笑:

  「小鄧,聽強子說你正談著對象?

  這錢拿著,給姑娘買身好衣裳。

  周叔,這算是我個人給您添的茶錢。

  你們要是再推,以後我這店開了,可不敢請你們來吃飯了。」

  話說到這份上,三人對視一眼,看著陳鋒那雙真誠的眼睛,終於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鋒哥,你這人……成!敞亮!」小鄧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以後這屋裡水電有什么小毛病,你打個電話,我隨叫隨到。」

  陳鋒順勢壓低了聲音,問道:

  「周叔,您老實告訴我,強子這段時間貼了多少材料費?

  包括那些老料木頭和這幾塊鋼化玻璃。」

  老周師傅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被陳鋒的眼神給降住了,報了個實數。

  陳鋒心裡有了底。

  剛把三人送出門,張強就罵罵咧咧地從後院轉了回來,手裡拎著一桶剛調好的膩子粉。

  「這幫傢伙,收個尾也慢得跟蝸牛似的……咦,老周他們呢?」

  陳鋒走過去,直接拉住張強的胳膊,把一張銀行卡塞進了他的工裝褲兜里。

  「鋒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張強的臉瞬間就黑了,聲音拔高了八度,

  「打我臉是不是?老子缺你這點錢?

  說了是幫兄弟忙,你整這齣,看不起誰呢?」


  「強子,你先聽我說。」陳鋒沒鬆手,反而把張強按在長凳上坐下,

  「材料費,我問過周叔了,我沒給你多的。」

  「工錢我可以按你說的,兄弟之間不提那個,但材料費你要是不收,我這店明天就拆了,我不開了。」

  「你……」張強瞪著眼,剛要反駁。

  「強子。」陳鋒語氣沉了下來,

  「你媽腰不好,最近在看中醫;

  你爸那腿,變天就疼,你得存錢帶他們去市里做大檢查。」

  「你有這份心幫我,我懂。

  但我回老街是為了帶萌萌過日子,不是為了吸你的血。

  這錢你不拿,我這飯,以後你也沒臉來蹭。」

  張強看著陳鋒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正歪著頭、一臉擔憂看著他的萌萌。

  原本那股子倔脾氣,像是被針扎了的皮球,慢慢癟了下去。

  「你這人……真特麼軸。」張強罵了一句,眼眶卻有點泛紅。

  他一把抓起卡塞進最深的兜里,

  「行!材料費我收了。

  但工錢你要是敢給老周他們,我非跟你急不可!」

  陳鋒笑了笑,沒接這個茬,只是轉過頭看向已經粉刷得白淨的牆壁。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剩下大廳中央那一排光禿禿的牆壁,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過於冷清。

  「強子,總覺得這牆上少了點什麼。」陳鋒皺著眉,伸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

  「太白了,沒了那股子熱乎勁兒。」

  張強靠在吧檯上端詳著:

  「也是,要是掛那些現成的山水畫,太俗;

  掛你那些獲獎照片吧,又顯得太招搖。

  要不弄點裝飾燈?」

  萌萌一直蹲在地上,守著她那一大盒在京城帶回來的水彩筆和繪畫紙。

  聽到兩人的對話,她突然站起來,手裡捏著一張剛塗好的畫,小聲地開了口:

  「爸爸……萌萌可以把這些貼上去嗎?」

  陳鋒走過去,接過女兒手裡的紙。

  那是一張略顯稚嫩的畫。

  畫上是一個圓滾滾的長耳朵兔子,正咧著嘴,手裡舉著一個比它自己還大的紅蘋果。

  線條有點歪歪扭扭,但色彩用得很暖,兔子那雙豆豆眼裡,全是亮晶晶的歡喜。

  「萌萌想貼兔子?」陳鋒的心像是被什麼輕柔地撞了一下。

  「嗯。」萌萌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手指,

  「萌萌畫了好多好多兔子。

  有在吃飯的兔子,有在睡覺的兔子,還有……還有在保護爸爸的超級兔子。」

  「要是貼在牆上,來吃飯的叔叔阿姨看到,是不是也會很開心?」

  陳鋒轉頭看向那一面空蕩蕩的白牆,腦海里浮現出這面牆貼滿萌萌畫作的樣子。

  每一個進店的人,都能第一眼看見這個小店的主人最珍視的寶貝。

  那才是真正的、帶有溫度的「人間煙火」。

  「好,咱們就貼萌萌的兔子。」陳鋒轉頭看張強,

  「強子,能弄到透明的亞克力板或者保護膜嗎?

  我怕灶台這邊煙火重,別把這些畫熏壞了。」

  「這還不簡單!」張強一拍大腿,原本那點兒被硬塞錢的鬱悶煙消雲散,

  「我那兒有現成的透明有機玻璃板。

  咱們就把這面牆做成一個大的『兔子展覽館』。

  萌萌貼一張,我就封一張。

  誰要是敢弄髒我乾女兒的畫,我張強第一個不答應!」

  下午的時間,成了三人的「創作日」。

  萌萌趴在小木桌上,握著筆的姿勢很笨拙,但表情十分嚴肅。

  每一筆落下,都要歪著頭看好久。

  陳鋒就在旁邊幫忙調色,或者幫她把畫好的紙修剪整齊。

  張強帶著小鄧風風火火地搬來了切割好的有機玻璃和強力無痕膠。


  每當萌萌畫好一張,張強就如獲至寶地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對準牆上的位置,把它封在透明的擋板後面。

  「這一張是給爺爺做的面面兔子!」萌萌遞過去一張。

  「好嘞!這一張放正中間!」

  「這一張是陪爸爸睡覺的守護兔子!」

  「這一張放二樓樓梯口!」

  夕陽的光透過柵木門灑進來,在白色的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原本冰冷的一樓大廳,因為這一個個憨態可掬、色彩斑斕的小兔子,瞬間像是活了過來。

  那些兔子的耳朵長短不一,有的眼睛還是藍色的,有的腳丫子被塗成了紫色。

  這種充滿稚氣的裝飾,卻透出一種直抵人心的治癒感。

  陳鋒站在吧檯後面,看著這一面滿是女兒心血的牆,心裡也是很高興。

  他仿佛能看到,不久後的某個早晨,這裡會升起第一縷屬於他的炊煙。

  那時候,會有第一個食客推門進來,驚訝於這滿牆的兔子。

  然後在這暖黃色的燈光里,吃上一口能讓他舒心的熱乎飯。

  「爸爸,好看嗎?」萌萌仰著臉,因為用力過猛,小鼻尖上還蹭了一點藍色的顏料。

  陳鋒蹲下身,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像這暮色里的風。

  「好看,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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