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張守一和李紅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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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玄蟾一愣,還不等他說些什麼。

  只見,李紅綾往前走了一步。

  她臉上的那些拼接麵皮,還在不斷蠕動。

  可這一刻,她眼中的瘋狂,卻忽然淡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這麼多年了……」

  她死死盯著張守一。

  「你為什麼還是不肯看我一眼?」

  張守一沒有回答。

  他全部的力量,都在壓制胸口裡的東西。

  那團黑霧,已經開始順著他的脖頸往上蔓延。

  所過之處,皮膚迅速屍化。

  甚至連額頭那張重新亮起的鎮屍符,都開始微微發暗。

  王玄蟾心頭一沉。

  他知道,張志堅留下的那縷「念」,終究只是殘念。

  能讓張守一短暫恢復意識。

  卻無法真正解決他體內的東西。

  「前輩!那到底是什麼?!」

  王玄蟾終於忍不住大喊。

  張守一低著頭。

  沉默了兩秒。

  隨後,他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門種。」

  聽到這兩個字,周衍臉色猛變。

  「門種?!」

  王玄蟾則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可光是名字,就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什麼意思?」

  周衍死死盯著張守一胸口。

  聲音都變得發緊。

  「我以前聽我師父提過一次…所謂門種,就是『門』在人間留下的媒介。像種子一樣,它不會立刻爆發,而是會寄生,吞人的念、吞魂、吞執念……最後再借活屍開門。」

  說到這裡,周衍的後背,已經徹底被冷汗浸透。

  「怪不得……李紅綾一直在養屍,她根本不是為了煉魃~她是在等張守一徹底被門種侵蝕!」

  李紅綾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又悽厲:

  「你懂什麼?!」

  她猛地看向周衍。

  那張縫合的臉,此刻已經裂開大半。

  露出下面腐敗發黑的血肉。

  「如果不是我養著他——他六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是我把他留下來的!也是我一點點替他守護體內的東西!我有什麼錯?!」

  張守一終於緩緩抬頭。

  他的眼神里。

  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悲哀。

  「你不是在救我。你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連說出口都很艱難:

  「捨不得我死。」

  李紅綾身體猛地一顫。

  她忽然尖叫起來!

  「對!!我就是捨不得!!」

  聲音落下的時候,連整個靈堂都在震動!

  她身上的陰氣,徹底失控!

  無數黑髮像海浪一樣擴散!

  「憑什麼你們龍虎山的人,一個個都想著天下蒼生?!」憑什麼你寧願把自己封進棺材,也不願意陪我活著?!我陪了你六十年!!整整六十年!!」

  她越說越瘋。

  到最後,幾乎是在哭。

  「可你醒來第一句話,居然還是讓我退下?!」

  張守一閉上了眼。

  那張已經屍化的臉上。

  第一次露出了疲憊到極點的神情。

  「紅綾……我早就該死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

  李紅綾忽然安靜了。

  她怔怔地看著張守一。

  那雙早已不像活人的眼睛裡。

  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慌亂。


  「守一……」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顫:

  「你又想丟下我?」

  張守一沉默著。

  胸口那隻漆黑的手,還在不斷掙扎。

  每掙動一下。

  他身上的屍氣,就濃郁一分。

  可他依舊死死壓著。

  像六十年前一樣,不肯退。

  李紅綾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六十年前是這樣,六十年後……你還是這樣,張守一,你到底有沒有心?!」

  張守一緩緩閉上了眼。

  許久才低聲開口:

  「有。正因為有,我才不能留。」

  李紅綾身體一顫:

  「不能留?」

  她像聽到了什麼荒唐的話。

  忽然瘋了一樣笑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失蹤以後,我找了你多久?!龍虎山說你死了,所有人都勸我放棄。」

  她死死盯著張守一。

  眼眶裡,竟一點點流出黑色血淚。

  「可我不信。我一個人進山,一個人查那些禁卷,一個人去那些連術士都不敢進的鬼地方……最後,我才在那座塌掉的地宮裡找到你。」

  王玄蟾瞳孔微縮。

  地宮?

  張守一卻像早就知道她會說這些。

  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

  「你不該找來的」

  又是這句話!

  李紅綾忽然尖叫。

  她臉上的縫合麵皮不斷裂開。

  露出下面腐敗的血肉。

  「為什麼所有事情你都替別人決定?!你覺得自己是在保護我?!可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張守一沉默。

  李紅綾卻一步步往前。

  像終於壓不住這六十年的執念。

  「我找到你的時候……」

  她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顫抖。

  「你被釘在那扇門前。半邊身體都已經爛了。胸口裡全是這種黑東西。」

  她指著張守一。

  眼淚不斷往下流。

  「你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鎮屍符。哪怕變成那個樣子,你都還想著鎮它。」

  王玄蟾和周衍都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已經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六十年前。

  龍虎山執法真人張守一。

  孤身鎮門。

  最後被污染。

  卻依舊沒有鬆手。

  李紅綾看著張守一。

  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把你從地宮背出來的時候……你其實已經死了,沒有呼吸,沒有脈搏。可那東西還在你身體裡活著。」

  李紅綾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和它達成了交易,我幫它脫困,它就能助你復生」

  說到這裡她猛地抬頭,那是一種壓抑了六十年的崩潰。

  「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在那裡嗎?!還是看著你的屍體一點點爛掉?!」

  她死死盯著張守一。

  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它告訴我,只要給它時間,只要給它足夠的陰氣,它就能讓你重新『活』過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說到最後。

  她的聲音,竟低了下去。

  像一個犯了錯,卻仍不肯鬆手的人。

  張守一沉默地看著她。

  「所以你開始養屍。」

  李紅綾沒有否認。


  她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最開始……我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保住你的屍身,我學趕屍、學養陰、學那些旁門左道……」我一個正經出馬弟子,最後卻活成了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腐爛發黑的皮膚。

  眼神有些恍惚。

  「可後來我發現,不夠。普通陰氣壓不住你體內的東西。」

  「它需要『念』!需要活人的執念、恐懼、怨氣越強烈越好。」

  周衍臉色陰沉。

  「所以你就拿整個鎮子養它?」

  「我沒有想害那麼多人!!」

  李紅綾忽然尖聲反駁。

  「我控制過!!這些年真正死的人根本不多!!我只是借他們一點陰念!只要守一能醒過來……只要他還能回來……」

  她說著說著,聲音卻越來越小。

  因為連她自己都知道。

  這種話,已經騙不了任何人了。

  張守一低頭看著她。

  那雙恢復了一絲白色的眼睛裡。

  滿是疲憊。

  「紅綾!你知不知道……門種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執念。」

  李紅綾身體猛地一僵。

  張守一繼續說道:

  「它從來沒想讓我活,它只是想借你對我的執念進行復生。」

  「不可能!!」

  李紅綾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它答應過我!!只要我幫它養夠陰氣,只要你徹底和它融合,你就能活過來!!」

  張守一輕輕搖頭。

  「那不是我。只是一個披著我軀殼的東西。」

  靈堂靜的可怕。

  只有陰風卷著紙錢,不斷打旋。

  李紅綾怔怔站在那裡。

  嘴唇輕輕發抖。

  「可它會記得我……」

  她低聲喃喃。

  像是在說服別人。

  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它會叫我的名字。」

  「它知道你喜歡喝什麼茶。」

  「它甚至記得你以前練雷法時,手腕上留下的傷。」

  「它怎麼會不是你?」

  張守一閉上了眼。

  那一瞬間,王玄蟾甚至從這位龍虎山執法真人臉上。

  看見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因為真正的我……不會讓你變成今天這樣。」

  李紅綾渾身猛地一顫。

  她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張守一低聲道:

  「紅綾~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怕黑、怕屍、連殺雞都不敢看,可現在……」

  他緩緩看向周圍。

  那些紙人、陰燈、屍氣、還有無數怨念。

  「你為了留住我,已經把自己活成了鬼!」

  李紅綾眼中的情緒,終於徹底崩塌。

  「我就只有你了!!你們龍虎山的人高高在上,說什麼蒼生大道!可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

  她死死盯著張守一。

  眼淚不斷混著黑血往下流。

  「我不想你死。」

  這一句話出口,連周衍都沉默了下來。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

  李紅綾不是天生的瘋子。

  她只是用了六十年。

  把「捨不得」三個字。

  一步一步,走成了魔。

  張守一看著她。

  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當年我才不敢回應你。」

  李紅綾怔住了。


  張守一緩緩抬頭,聲音低啞。

  「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來找我。」

  李紅綾嘴唇發白,整個人像失了魂。

  「你早就知道?」

  張守一沒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這一刻。

  李紅綾忽然笑了,笑得淒涼。

  「原來……你不是不懂,你只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機會。」

  張守一閉上眼。

  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因為我這一脈的人,命里,本來就不該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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