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只恨自己還不夠強
「為什麼現在才回來？為什麼不早點報信？」
李在賢看著那個屬於李宇彬的項鍊發問。
李正一沉默了。
他低下頭，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
然後抬起頭。
「因為我怕。」
「大哥在公司的眼線很多。如果他知道二哥臨死前把兩年前的事告訴了我，他會怎麼做？」
他沒有等李在賢回答，自己繼續說了下去。
「兩年前，我被他整得身敗名裂，被趕出家門，在便利店上夜班。那是因為父親您還留了我一條命。」
「這一次……如果他真的動了殺心，我一個便利店的夜班店員，能躲多久？」
李在賢沒有回答。
「宇彬的屍體呢？」
「大海。」
李正一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沒有眨。
「那天風浪很大。我上岸的地方是個荒灘，礁石很多。父親，您知道在海里失溫意味著什麼。」
「但我沒看到他的屍體，也許，他被某個好心的漁民救下。又或許，他被海浪推到了岸邊，活了下來。」
「也許過幾天，他就會突然回來。」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黑暗裡傳來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你恨他嗎？」
李在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你恨宇彬，還是恨成浩？」
李正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恨我自己。」
「兩年前為什麼那麼蠢，會中那麼拙劣的陷阱。為什麼在飛機上，明明是二哥只是想要我認輸，我卻帶著他一起跳傘。為什麼每次出了事，我都只能靠別人來救我。」
他抬起頭，看著黑暗中那個方向。
「父親，您問我恨誰。」
「我只恨我還不夠強。」
黑暗中。
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點點燃盡。
然後滅了。
隨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中，李在賢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昏暗中顯現出來。
比李正一記憶中蒼老了一些，但那股壓迫感沒有絲毫減弱。
高而瘦，肩膀卻依然寬闊，站在那裡如同一塊從地底長出來的岩石。
他走過李正一身邊。
腳步停了。
「宇彬的事，家族會處理。」
「你，既然沒死，就繼續苟活著吧。」
「滾回你的便利店去。」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一聲，兩聲，三步……
又停了。
「這個女人……」
他頓了頓。
「你自己帶走。」
門開了，又關上了。
李在賢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皮鞋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歸於沉寂。
李正一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
他慢慢彎下腰，扶著膝蓋。
然後對著地板，無聲地笑了起來。
還好。
賭對了。
這個老東西還是那麼喜歡出題，還是那麼喜歡看著別人在他的考題里掙扎。
但這一次，自己及格的成績，應該夠用了。
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這個版本的『真相』，只要一頓時間找不到李宇彬，便只能認定死亡，然後舉辦葬禮。
那時候，才是計謀真正引爆的時候。
許久，他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轉頭，看向床上那個沉睡的身影。
裴珠泫。
從未想過，這女人會躺在自己曾經的床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在做什麼夢。
嘴角有一點口水的痕跡，被她壓在枕頭上的臉頰擠出了一小團軟肉。
看起來挺傻的。
不太像網上吹的那個神顏。
更像一隻睡著了還皺著眉頭的貓。
他沒來由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掃視房間。
書桌上還有他少年時期的東西。
一個老舊的棒球手套，幾張褪色的CD，還有一個相框，但照片被拿走了。
那裡面曾經放著一家人的合影。
他的目光落在椅背上搭著的一件舊外套上。
高中時候穿的，藏青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一直忘了帶走，也不知道為什麼還在這裡。
大概是因為除了照片，沒有人會動這個房間吧。
他自己翻了翻柜子，找到一條圍巾。
灰色的，羊毛的，邊緣有點起球。
高中的時候跟金秀昊去滑雪前，金智秀給他買的生日禮物，只用過一次。
他生日是1月1日。
每年冬天，都會收到大量禮物。
沒人會放過巴結一個財閥少爺的機會。
大部分禮物，都被扔到一邊。
但他不記得了，為什麼這張圍巾，還留在這裡。
他拿著圍巾走回床邊，把裴珠泫輕輕地扶起來。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依舊平穩。
李正一先把自己的舊外套披在她身上，扣上最上面那顆扣子。
外套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裹了條毯子。
然後他用圍巾把她的頭包住，繞過下巴，在下巴下面打了個結。
包得嚴嚴實實的。
只露出一張臉。
看著有點像超市里被保鮮膜裹住的生菜。
李正一退後一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萬一以後需要嘲笑她呢。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蹲下，把裴珠泫背了起來。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溫熱的手心貼著他的脖子。
呼吸吹在他耳後。
有點癢。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一把骨頭裹了一層薄薄的肉。
偶像的體重。
他一步一步走出房間，走下樓梯，穿過一樓的大廳。
傭人們站在角落裡，沒有人上前幫忙，也沒有人阻止他。
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正在離開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李正一沒有看他們。
他推開大門，走進了深夜的空氣里。
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出這片豪宅區域，終於能看到正常的車流。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看了看后座上裹著外套、包著圍巾、昏睡不醒的女人，眼神變得很微妙。
李正一看了他一眼。
「大叔，不是你想的那樣。」
司機點點頭。
「小伙子，注意身體。」
李正一閉上眼，放棄了。
車子發動，載著兩個人駛入了冬日下午的首爾。
而在他身後那棟沉入夜色的大宅三樓，那間漆黑的房間裡，李在賢沒有離開。
他站在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樓下那個青年背著那個女子離開。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一條銀色的鏈子，尾端掛著一個小小的銘牌。
上面刻著一個字。
彬。
他在黑暗中把那個銘牌翻過來。
背面，有一個極細極小的劃痕。
是英文字母。
L。
他把項鍊攥在手心，合上了眼睛。
許久之後，他睜開眼睛，走到桌前，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
「去東海市，搜索整片海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李在賢看著那個屬於李宇彬的項鍊發問。
李正一沉默了。
他低下頭，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
然後抬起頭。
「因為我怕。」
「大哥在公司的眼線很多。如果他知道二哥臨死前把兩年前的事告訴了我，他會怎麼做？」
他沒有等李在賢回答，自己繼續說了下去。
「兩年前，我被他整得身敗名裂，被趕出家門，在便利店上夜班。那是因為父親您還留了我一條命。」
「這一次……如果他真的動了殺心，我一個便利店的夜班店員，能躲多久？」
李在賢沒有回答。
「宇彬的屍體呢？」
「大海。」
李正一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沒有眨。
「那天風浪很大。我上岸的地方是個荒灘，礁石很多。父親，您知道在海里失溫意味著什麼。」
「但我沒看到他的屍體，也許，他被某個好心的漁民救下。又或許，他被海浪推到了岸邊，活了下來。」
「也許過幾天，他就會突然回來。」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黑暗裡傳來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你恨他嗎？」
李在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你恨宇彬，還是恨成浩？」
李正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恨我自己。」
「兩年前為什麼那麼蠢，會中那麼拙劣的陷阱。為什麼在飛機上，明明是二哥只是想要我認輸，我卻帶著他一起跳傘。為什麼每次出了事，我都只能靠別人來救我。」
他抬起頭，看著黑暗中那個方向。
「父親，您問我恨誰。」
「我只恨我還不夠強。」
黑暗中。
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點點燃盡。
然後滅了。
隨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中，李在賢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昏暗中顯現出來。
比李正一記憶中蒼老了一些，但那股壓迫感沒有絲毫減弱。
高而瘦，肩膀卻依然寬闊，站在那裡如同一塊從地底長出來的岩石。
他走過李正一身邊。
腳步停了。
「宇彬的事，家族會處理。」
「你，既然沒死，就繼續苟活著吧。」
「滾回你的便利店去。」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一聲，兩聲，三步……
又停了。
「這個女人……」
他頓了頓。
「你自己帶走。」
門開了，又關上了。
李在賢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皮鞋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歸於沉寂。
李正一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
他慢慢彎下腰，扶著膝蓋。
然後對著地板，無聲地笑了起來。
還好。
賭對了。
這個老東西還是那麼喜歡出題，還是那麼喜歡看著別人在他的考題里掙扎。
但這一次，自己及格的成績，應該夠用了。
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這個版本的『真相』，只要一頓時間找不到李宇彬，便只能認定死亡，然後舉辦葬禮。
那時候，才是計謀真正引爆的時候。
許久，他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轉頭，看向床上那個沉睡的身影。
裴珠泫。
從未想過，這女人會躺在自己曾經的床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在做什麼夢。
嘴角有一點口水的痕跡，被她壓在枕頭上的臉頰擠出了一小團軟肉。
看起來挺傻的。
不太像網上吹的那個神顏。
更像一隻睡著了還皺著眉頭的貓。
他沒來由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掃視房間。
書桌上還有他少年時期的東西。
一個老舊的棒球手套，幾張褪色的CD，還有一個相框，但照片被拿走了。
那裡面曾經放著一家人的合影。
他的目光落在椅背上搭著的一件舊外套上。
高中時候穿的，藏青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一直忘了帶走，也不知道為什麼還在這裡。
大概是因為除了照片，沒有人會動這個房間吧。
他自己翻了翻柜子，找到一條圍巾。
灰色的，羊毛的，邊緣有點起球。
高中的時候跟金秀昊去滑雪前，金智秀給他買的生日禮物，只用過一次。
他生日是1月1日。
每年冬天，都會收到大量禮物。
沒人會放過巴結一個財閥少爺的機會。
大部分禮物，都被扔到一邊。
但他不記得了，為什麼這張圍巾，還留在這裡。
他拿著圍巾走回床邊，把裴珠泫輕輕地扶起來。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依舊平穩。
李正一先把自己的舊外套披在她身上，扣上最上面那顆扣子。
外套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裹了條毯子。
然後他用圍巾把她的頭包住，繞過下巴，在下巴下面打了個結。
包得嚴嚴實實的。
只露出一張臉。
看著有點像超市里被保鮮膜裹住的生菜。
李正一退後一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萬一以後需要嘲笑她呢。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蹲下，把裴珠泫背了起來。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溫熱的手心貼著他的脖子。
呼吸吹在他耳後。
有點癢。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一把骨頭裹了一層薄薄的肉。
偶像的體重。
他一步一步走出房間，走下樓梯，穿過一樓的大廳。
傭人們站在角落裡，沒有人上前幫忙，也沒有人阻止他。
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正在離開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李正一沒有看他們。
他推開大門，走進了深夜的空氣里。
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出這片豪宅區域，終於能看到正常的車流。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看了看后座上裹著外套、包著圍巾、昏睡不醒的女人，眼神變得很微妙。
李正一看了他一眼。
「大叔，不是你想的那樣。」
司機點點頭。
「小伙子，注意身體。」
李正一閉上眼，放棄了。
車子發動，載著兩個人駛入了冬日下午的首爾。
而在他身後那棟沉入夜色的大宅三樓，那間漆黑的房間裡，李在賢沒有離開。
他站在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樓下那個青年背著那個女子離開。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一條銀色的鏈子，尾端掛著一個小小的銘牌。
上面刻著一個字。
彬。
他在黑暗中把那個銘牌翻過來。
背面，有一個極細極小的劃痕。
是英文字母。
L。
他把項鍊攥在手心，合上了眼睛。
許久之後，他睜開眼睛，走到桌前，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
「去東海市，搜索整片海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