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圓桌騎士「崔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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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蕾莎等待著那根骨刺刺穿自己的身體。

  她甚至已經感受到了那股深淵之血的氣味。腐敗、潮濕、冰冷,像無數個發霉的夢被碾碎後糊在一起。那氣息越來越近,近到她的皮膚本能地繃緊,近到她能想像那些尖刺穿透胸膛時,骨頭和血肉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可是,死亡並沒有降臨。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站台中炸開。

  那光來得太突然,像有人把一顆小太陽扔進了地下。阿蕾莎閉著眼,仍然能感到強烈的亮度穿透眼皮,整個黑暗的站台被瞬間照得慘白。空氣里傳來金屬外殼裂開的輕響,隨後是鎂粉燃燒時尖銳而灼目的光。

  閃光彈。

  可它又不只是普通的閃光彈。

  在那刺眼到近乎殘酷的白光之中,還藏著一縷極其溫柔的輝芒。它不像爆炸,不像火焰,也不像軍械製造出的光。那是一種更古老、更清澈的氣息,像湖面上的月色,像夢境深處輕輕拂過皮膚的手。

  阿蕾莎認得那股氣息。

  不久之前,在那片森林與湖泊之間,她才剛剛見過。

  湖之妖精薇薇安。

  那道光里,有薇薇安的祝福。

  夢魘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那聲音不再是先前那種壓碎靈魂般的咆哮,而是被灼燒、被驅逐、被某種天敵觸碰後的慘叫。它刺向阿蕾莎的骨刺肉鞭在白光中猛地縮回,表面大片腐肉被光灼得捲曲發黑,無數眼睛同時閉合、爆裂,黑色膿水像被煮沸一樣從它身體縫隙里噴出來。

  阿蕾莎艱難地睜開眼。

  視野還被強光燒得一片模糊,只能看見一團巨大的陰影在光中扭曲、後退。

  閃光結束的那一刻,槍聲響起。

  不是一槍。

  而是一串連續而激烈的火舌。

  子彈從站台入口方向傾瀉而來,每一發都精準地打在夢魘那臃腫龐大的身體上。那些子彈並不是普通彈藥,它們在飛行時帶著極淡的銀白色光痕,擊中腐肉後是像燒紅的釘子扎進爛泥。

  每一處彈孔都開始腐蝕。

  不,是淨化。

  湖之妖精的祝福順著子彈嵌入夢魘體內,將那團深淵腐肉一點點燒穿。夢魘身上的血肉塊開始脫落,像爛熟的果皮一樣從身體上剝離,落到站台上時還在冒著黑煙。

  可槍聲的主人沒有給它任何喘息機會。

  又一個黑影從煙霧中划過。

  手榴彈。

  它在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夢魘腳邊。

  希德利茲幾乎在同一瞬間反應過來。

  她轉身沖向倒在列車殘骸旁的赫爾。赫爾仍然沒有醒,身體半陷在變形的鐵皮里,臉側和耳邊全是血。希德利茲一把抱住他,將他從殘骸邊緣拖進自己懷裡。

  下一刻,她抬手。

  藍白色火焰從她掌心湧出,化成一道弧形火牆,將她和赫爾包裹在內。

  轟——!

  手榴彈爆炸。

  那不是普通軍械能造成的威力。

  爆炸中心迸發出一圈帶著銀白色光芒的衝擊,在夢魘身下猛然炸開。腐肉和黑色膿液飛濺,夢魘龐大的身體被炸出幾大塊缺口,幾條縫合在一起的肢體當場斷裂,帶著無數睜開的眼睛滾落在地,又很快被殘餘的祝福之光燒成焦黑。

  夢魘再次嘶吼。

  這一次,它沒有繼續進攻。

  它龐大的身體劇烈收縮,像終於意識到眼前出現了能夠真正威脅到它的力量。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慌亂地轉動,隨後它拖著被炸裂的身體,狼狽地向隧道深處退去。

  黑色膿水在它身後拖出長長一線。

  片刻後,那團腐敗的巨大陰影消失在隧道黑暗裡,只剩下沉重的蠕動聲漸漸遠去。

  站台終於安靜下來。

  阿蕾莎靠著牆,胸口劇痛,每吸一口氣都像有碎骨在肺邊刮過。她眼前仍然發白,過了好一會兒,視線才從強光造成的灼傷中慢慢恢復。

  她看清了來人。

  站台入口處,一個男人把步槍扛在肩上,槍口還殘留著硝煙。棕發,面容冷靜,制服整潔得與周圍的廢墟格格不入。他站在一片煙塵與碎石之間,像從另一場更精確、更乾淨的戰鬥中走出來。


  「崔斯坦」——塞西爾·阿什伯恩。

  他看著阿蕾莎,快步走來。

  「還能動嗎?」

  他向她伸出一隻手。

  阿蕾莎盯著那隻手看了一秒,隨後點頭。

  她抬起手,抓住崔斯坦的手掌。

  只是這個動作,就讓斷裂的肋骨傳來一陣尖銳疼痛。她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卻沒有出聲。崔斯坦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很穩,也儘量避開了她胸肋的位置。

  可阿蕾莎剛站穩,身體便晃了一下。

  崔斯坦扶住她的手臂,目光掃過她的傷勢。

  「你傷得不輕。」

  「還活著。」

  阿蕾莎聲音有些啞。

  「那就夠了。」

  崔斯坦沒有評價這句話。

  他轉頭看向列車殘骸旁。

  希德利茲正抱著昏迷不醒的赫爾。她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扶著赫爾的肩,另一隻手還殘留著藍白色火星。她抬頭看向崔斯坦,紅色瞳孔里滿是警惕。

  像一隻守在巢穴前的野獸。

  崔斯坦把步槍從肩上放下。

  槍口對準了赫爾和希德利茲。

  阿蕾莎臉色微變。

  「崔斯坦。」

  塞西爾沒有移開槍口。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平穩到近乎冷酷。

  「但首先,他們是誰?」

  他看著昏迷的赫爾,又看向希德利茲。

  「我不記得你有認識什麼奧術師朋友。」

  阿蕾莎忍著胸口的疼痛,向前一步,擋在槍口前。

  這個動作牽動傷勢,她臉色白了一瞬,卻沒有退開。

  「他們不是敵人。」

  崔斯坦看著她。

  「一個潛伏在倫敦、身份不明的危險奧術師。」

  他的槍口沒有晃。

  「一個看起來絕不普通的妖精。」

  他的目光落在希德利茲身上,停留了一瞬。

  「無論他們是敵是友,都是不穩定的威脅。」

  「圓桌騎士的職責,就是排除這些威脅。」

  阿蕾莎感到一陣頭疼。

  不是因為傷,而是因為她太了解塞西爾。

  他一直都是這樣。

  一根筋。

  冷靜、精準、嚴格,像一台只按命令和規章運轉的機器。只要規則判定某個目標是威脅,他就會毫不遲疑地舉槍。對他來說,情感、臨場判斷和個人信任都排在職責之後。

  而這種人,一旦決定扣動扳機,就很難被說服。

  阿蕾莎不能退。

  不是因為她和赫爾、希德利茲並肩作戰了一天,就突然產生了什麼可以託付性命的友誼。

  他們之間還遠不到那種程度。

  但他們一起見到了薇薇安。

  他們被湖之妖精接見,也被湖之妖精治癒和祝福。

  這件事本身,已經凌駕於她個人的判斷之上。

  阿蕾莎盯著崔斯坦。

  「把槍放下。」

  崔斯坦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有什麼權力命令一名圓桌騎士?」

  他的語氣不重,卻十分鋒利。

  「你只是大小姐身邊的護衛。」

  這句話像刺中了阿蕾莎胸口某處。

  也許是因為傷口太疼。

  也許是因為這一天發生的一切終于越過了她能忍受的極限。

  也許是從碼頭爆炸、地下祭壇、鐵面人逃離、教堂爆炸、夢境、倫敦裂開的天空,再到剛才夢魘幾乎殺死她的瞬間,所有被她強壓下去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抬高聲音:


  「他們是薇薇安大人認可的人!」

  站台上瞬間安靜。

  連希德利茲掌心的火星都微微一頓。

  崔斯坦的槍口低下了一點。

  但沒有完全放下。

  他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地銳利。

  「你知道自己剛才說了誰的名字嗎?」

  阿蕾莎胸口劇烈起伏,疼痛讓她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沒有退縮。

  「我知道。」

  崔斯坦看著她。

  薇薇安已經兩百多年沒有出現在圓桌議會面前。

  如果不是誓約之劍與誓約之戒里的契約仍然有效,圓桌議會甚至會懷疑她是否已經拋棄了他們。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所以我問你。」

  他一字一句說道:

  「你明白說出那位大人名字的含義嗎?」

  阿蕾莎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我明白。」

  崔斯坦沉默地看著她。

  幾秒鐘。

  也可能更久。

  他的眼睛像一面冰冷的鏡子,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猶豫、謊言、誤判或被心靈術式影響後的痕跡。

  沒有。

  阿蕾莎的眼睛裡只有疼痛、疲憊和堅定。

  最終,他把槍放了下來。

  不是完全放鬆,只是槍口不再指向赫爾與希德利茲。

  他越過阿蕾莎,走向列車殘骸旁。

  希德利茲立刻收緊抱著赫爾的手。

  她看著靠近的崔斯坦。

  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很危險。

  不是夢魘那種污濁的危險,也不是戈爾韋伯爵那種腐敗的危險,而是某種極其冷靜、精確、像被打磨過的刀鋒一般的危險。

  她本能地判斷出來——

  他很強。

  比健全狀態下的赫爾還要強。

  火焰已經在她指間重新燃起。

  崔斯坦看見了。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赫爾,又看了看一臉敵視的希德利茲。

  沒有靠近。

  也沒有出手。

  他像是完了一項任務,什麼也沒說轉頭離開了。

  不久後,站台入口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十幾名穿著與阿蕾莎相似制服的皇家警備隊成員進入站台。他們動作迅速,帶著擔架、藥箱和醫療工具,有人警戒隧道方向,有人開始確認站台安全,還有兩名醫護人員立刻來到阿蕾莎身邊。

  「維爾茨小姐,失禮了。」

  他們小心地將阿蕾莎扶上擔架。

  即便動作已經儘量輕柔,斷裂肋骨帶來的疼痛仍然讓她眼前一黑。她咬住牙,額頭冷汗不斷往下滑。

  另一組人看向赫爾。

  又看向仍抱著赫爾不肯鬆手的希德利茲。

  他們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回頭用眼神詢問阿蕾莎。

  阿蕾莎躺在擔架上,艱難地點了點頭。

  「救他。」

  兩名醫護人員帶著藥箱和另一副擔架靠近。

  希德利茲沒有動。

  她仍舊抱著赫爾,紅色眼睛警惕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她的手臂收得很緊,像只要有人表現出一絲惡意,她就會立刻把這片站台再次點燃。

  阿蕾莎忍著疼,轉頭看向她。

  「希德利茲。」

  聽到這個名字,希德利茲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阿蕾莎的聲音很輕,卻儘量放得平穩。

  「讓他們過去。」

  「赫爾現在需要救治。」

  希德利茲低頭看向懷裡的赫爾。

  赫爾沒有醒。

  臉色蒼白,耳邊和嘴角還有血跡,呼吸雖然存在,卻很淺。平日裡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臉,此刻安靜得讓人不舒服。

  希德利茲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緩緩鬆開了手。

  醫護人員立刻上前,檢查赫爾的呼吸、胸腹和骨骼傷勢,將他固定後抬上擔架。希德利茲站在旁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

  當擔架被抬起時,她立刻跟了上去。

  一步也沒有落下。

  皇家警備隊成員沒有阻止。

  ——

  阿蕾莎被抬出地鐵站時,外面的空氣冰冷而混亂。

  她躺在擔架上,視線微微晃動。地鐵站入口外已經被皇家警備隊和軍隊臨時封鎖,煤氣燈、火把、槍械和匆忙奔跑的人影交錯在一起。遠處還傳來爆炸後的呼喊與警鈴聲,整座城市仿佛仍在噩夢裡掙扎。

  她艱難地轉過頭。

  然後看見了倫敦塔。

  那座古老的城堡矗立在不遠處,厚重的石牆沉默地立在黑暗與火光之間,像一個見證過無數死亡與王權更替的老人。

  再遠一些,是泰晤士河。

  河中央,瑪麗女王號停在那裡。

  龐大的鋼鐵艦身像一頭擱淺的巨獸,靜靜伏在黑色河水上。它本該駛往威斯敏斯特,如今卻停在倫敦的夢魘里,艦上燈火晃動,隱約能看見來回奔走的人影。

  然後,阿蕾莎看見了伊琳娜。

  她正從遠處急急趕來。

  黑色禮裙在風中翻動,金髮有幾縷從髮飾中散開,臉上的面紗被她掀到一旁,露出那張一貫精緻卻此刻滿是焦急的臉。

  她跑得不算優雅。

  甚至可以說有些狼狽。

  可阿蕾莎看見她的瞬間,緊繃到幾乎斷裂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她想開口。

  想說自己沒事。

  想說敵人還沒有結束。

  想說赫爾和希德利茲以及薇薇安大人的事。

  想說很多很多事。

  可是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疼痛、失血、疲憊,還有夢魘嘶吼留下的餘震一同湧上來。

  阿蕾莎看著伊琳娜越來越近的身影。

  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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