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湖之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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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之後,地面像剛被地獄翻開過一遍。

  赫爾看了呆在原地的阿蕾莎一眼,沒有說安慰的話。

  他知道那沒有意義。

  火不會因為安慰而熄滅。

  死人也不會因為一句「抱歉」而活過來。

  他低頭,看向被自己從地下拖出來的男孩。

  男孩癱坐在矮牆邊,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他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身上的破衣服被灰和污水弄得看不出顏色,臉上全是黑痕,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不是孩子該有的眼神。

  太清醒。

  也太空。

  赫爾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稍微提起來一點。

  「你叫什麼?」

  男孩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發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好像還留在那片被炸開的地下空間裡。

  赫爾皺眉。

  「那扇門是你開的。你知道下面是什麼,也知道那個戴鐵面具的人去了哪裡。」

  男孩仍然不說話。

  赫爾正要再問,男孩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開始只是幾聲壓抑的咳。

  很快,那咳嗽就變得不對勁。

  男孩的身體猛地蜷縮,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他咳得整張臉都漲紅了,額頭青筋浮起,瘦小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裂開。

  阿蕾莎立刻回過神,快步走來。

  「鬆手。」

  赫爾放開男孩。

  阿蕾莎蹲下,伸手按住男孩的肩膀,另一隻手撥開他的眼皮。她檢查得很快,動作熟練而冷靜,但眼底仍有一絲緊繃。

  「沒有黑斑。」

  她低聲說。

  「也沒有魘獸化的骨骼異變。」

  赫爾看著男孩不斷抽搐的身體。

  「那他怎麼了?」

  阿蕾莎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也看見了。

  男孩身上開始溢出光。

  不是火焰的光,也不是爆炸後殘餘的白光。

  那光很淡,蒼白而柔軟,像清晨湖面上升起的薄霧,又像人剛從夢裡醒來時殘留在眼底的幻影。它從男孩的皮膚下緩緩滲出,沿著他的手臂、脖頸、臉頰向外擴散。

  光霧沒有照亮廢墟。

  相反,周圍的火光、人聲、煙塵都在這片白色霧氣里逐漸變遠。

  赫爾站起身。

  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這又是什麼?」

  阿蕾莎也舉起了軍刀。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凝重。

  「夢境。」

  她低聲說。

  赫爾皺眉。

  「什麼?」

  阿蕾莎還沒來得及解釋,白霧已經漫過他們腳邊。

  地面不再堅硬。

  赫爾低頭時,發現腳下的石板像水面一樣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燃燒的小教堂,倒塌的牆體,尖叫的人群,正在被那層白霧一點點吞沒。

  「赫爾。」

  少女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我們被拉進去了。」

  「拉進什麼?」

  「夢裡。」

  下一秒,白光徹底淹沒了他們。

  ——

  墜落感只持續了很短一瞬。

  像從高處跌下,卻在落地前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托住。

  赫爾睜開眼時,倫敦不見了。

  火光不見了。

  廢墟、煙塵、哭喊、血腥味,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靜得近乎虛假的森林。

  他站在柔軟的草地上,腳下沒有污水,也沒有碎磚。草葉濕潤,帶著清晨露水的涼意。高大的樹木圍繞在四周,樹幹潔白,樹冠卻濃密幽深,陽光從葉隙間落下,被切成一束一束金色的光。

  不遠處是一面湖。

  湖水極靜,像一整塊沒有瑕疵的銀鏡,倒映著天空與樹影。湖邊開著細小的白花,風吹過時,它們輕輕搖晃,卻聽不見一點聲響。

  一切都太乾淨。

  乾淨得讓人不安。

  赫爾第一反應是摸刀。

  刀還在。

  彎刃軍刀被他握在手裡,只是刀上的火焰已經熄滅。那把原本沾滿血和污水的刀,此刻像被湖水洗過一樣,乾淨得有些刺眼。

  不遠處,阿蕾莎也站在草地上。

  她顯然也剛從突如其來的轉換中恢復過來。她沒有驚叫,也沒有慌亂,只是立刻調整站姿,軍刀橫在身前,目光迅速掃過森林、湖面、天空,以及赫爾。

  然後,她的視線停在了赫爾身旁。

  赫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黑髮少女站在那裡。

  不再像平時那樣只是存在於他的意識邊緣,也不再是只有他能看見的幻影。

  她真實地站在草地上。

  黑色長裙垂落,裙擺輕輕壓著草葉。齊腰的黑髮被微風吹起,幾縷髮絲從她蒼白的臉側掠過。紅色的瞳孔映著森林與湖水,裡面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接近茫然的情緒。

  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有影子。

  赫爾盯著她看了兩秒,隨後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觸感真實。

  溫熱。

  有重量。

  黑髮少女猛地轉頭,紅色眼睛瞪向他。

  「你做什麼?」

  赫爾收回手。

  「確認一下你現在是不是能被打到。」

  「你可以再試試。」

  「算了,我現在傷口還疼。」

  她冷冷看著他。

  「那就管好你的手。」

  這時,阿蕾莎的軍刀已經抬起。

  刀鋒指向黑髮少女。

  她的眼神恢復了戰鬥時的冷靜,整個人像一把重新上弦的弩。

  「她是誰?」

  赫爾回過頭。

  「放下刀。」

  「回答我。」

  「自己人。」

  阿蕾莎沒有動。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黑髮少女,顯然沒有因為「自己人」三個字就放鬆警惕。

  「她不是人類。」

  「你觀察力真好。」

  「那就是威脅。」

  阿蕾莎的聲音冷了下來。

  赫爾嘆了口氣,抬手擋在兩人之間。

  「她是跟我簽訂契約的那個。」

  阿蕾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契約妖精?」

  赫爾愣了一下。

  「妖精?」

  他轉頭看向黑髮少女,又看回阿蕾莎。

  「我一直以為跟我簽訂契約的是惡魔。」

  黑髮少女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

  「我不是惡魔。」

  「你以前沒這麼肯定。」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認真問過。」

  「你看起來也不像會認真回答。」

  她冷笑。

  「我可一點也不邪惡。」

  赫爾上下看了她一眼。

  黑色長裙,紅色眼睛,蒼白皮膚,加上那副總像在嘲笑人類愚蠢的表情。

  「這可不一定。」

  阿蕾莎沉默地看著這對契約者。


  她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糾正。

  赫爾不知道自己的契約對象是妖精。

  而那個疑似妖精的黑髮少女,似乎也並不清楚自己是什麼。

  這已經不是缺少常識。

  更像是某種根本不該成立的契約,卻偏偏成立了。

  她緩緩放低刀鋒,但沒有收刀。

  「妖精不是惡魔。」

  阿蕾莎說道。

  「至少,不是人類傳說中那種意義上的惡魔。」

  赫爾看向她。

  阿蕾莎繼續道:

  「他們不屬於蓋婭。你可以理解為,他們生活在現實的夾縫裡。那個地方,有人稱之為夢境,也有人稱之為阿卡迪亞。」

  赫爾安靜地聽著。

  他的表情不像裝出來的無知。

  他是真的第一次聽到這些。

  這讓阿蕾莎更困惑了。

  「世界上絕大多數能夠使用奧術的人類,都是通過和妖精簽訂契約,借用妖精的力量。契約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簽訂契約的人必須遵守約定,否則會付出代價。」

  她停頓了一下。

  「但我不是。」

  赫爾看向她。

  「你不是?」

  「我沒有和任何妖精簽訂契約。」阿蕾莎說道,「我使用的是維爾茨家族傳承下來的死靈法術。那不是來自妖精的力量。」

  她沒有繼續問赫爾的契約內容。

  哪怕她確實想知道。

  一個能使用原質之火、狂野之道,甚至身邊跟著一名明顯不普通妖精的奧術師,卻連阿卡迪亞這種基礎常識都不知道,這本身就極其異常。

  可是契約內容是奧術師最核心的秘密。

  詢問契約條款,幾乎等同於詢問對方的弱點。

  在還沒有建立信任之前,這種問題只會引發敵意。

  赫爾只是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的反應太平淡。

  像只是聽到了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阿蕾莎看向黑髮少女。

  「你也不知道?」

  黑髮少女微微歪了歪頭。

  「阿卡迪亞……」

  她重複這個詞時,聲音很輕。

  像是不熟悉,又像是曾經很熟悉,只是已經被遺忘了太久。

  她皺起眉,似乎想從這個詞裡抓住什麼。

  但幾秒後,她的表情恢復茫然。

  「我不知道。」

  阿蕾莎沉默了。

  她現在終於確定。

  眼前這對契約者,從常識到契約本身,都有問題。

  而且問題不小。

  就在這時,湖面泛起漣漪。

  沒有風。

  沒有落葉。

  平靜如鏡的湖水卻忽然從中央盪開一圈銀色波紋。

  赫爾立刻轉身。

  阿蕾莎也重新握緊刀。

  黑髮少女則站在原地,紅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某種本能比記憶更早一步察覺到了來者。

  銀色的光從湖中央緩緩升起。

  那光很柔和,卻帶著無法忽視的存在感。湖水向兩側分開,又像是在迎接什麼。森林在這一刻變得更安靜,連那些白色小花也不再搖動。

  一道身影從銀光中浮現。

  那是一名女性妖精。

  銀色長髮如湖水般垂落,發間佩戴著精緻而古老的髮飾,像月光凝成的冠冕。她穿著一身純白連衣裙,裙擺輕輕拂過水麵,卻沒有被浸濕。

  她赤足行走在湖面上。

  每一步落下,水面都會泛起細小的漣漪。

  她的美帶著一種非人的平靜。

  不像黑髮少女那樣危險而破碎,而是如同湖水本身,寧靜,遙遠,清澈,卻也同樣不屬於這個世界。

  阿蕾莎的呼吸微微一頓。

  她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見過本人。

  而是因為畫像。

  圓桌議會廳最中央懸掛著她的畫像。所有圓桌騎士都知道那張臉,所有克羅伊登家族的繼承人也都必須在畫像前立誓。

  湖之妖精。

  薇薇安。

  所有圓桌騎士以及克羅伊登公爵契約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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