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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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羅瑟希德,比夜晚更安靜。

  不是那種乾淨的安靜,而是一種被耗盡之後的安靜。

  喧囂的聲音撤退了,留下空殼,街道、牆壁和積水都還在,只是暫時沒有人用它們了。霧還沒有散,貼在低矮的屋頂和歪斜的煙囪之間,像一層濕冷的布,把整條街壓得更矮一些。

  街道上的積水在晨光里泛著灰白的光,不是那種乾淨的灰白,而是混著昨夜各種污物之後沉澱出來的顏色。沒有人來收拾,也不會有人來收拾。

  海棠救濟院的門被推開,門軸發出昨晚那聲同款的刺耳摩擦,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更加清亮。

  赫爾走了出來。

  他換了件襯衫,顏色比昨天的淺一點,但依舊說不上乾淨,領口有一處沒系好,隨意地敞著。

  風衣照舊披在身上,口袋鼓著,左邊比右邊略重。臉上的疤在晨光下顯得比夜裡更清晰,那道斜線從顴骨到下頜,被冷空氣和淡薄的光照得像一道雕刻,沒有什麼能讓它看起來不那麼明顯,他也早就不在意了。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把手插進口袋,手指先碰到右邊那幾枚涼透了的硬幣,再碰到左邊信封的邊角,紙面在指腹下帶著細微的紋路感。

  還在。

  他沒有拿出來,手在口袋裡停了一瞬,然後鬆開,往街口走。

  「你打算先去哪?」

  腦海里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像是剛剛醒來,帶著一點還沒完全清醒的慵懶。

  「碼頭。」

  「你已經開始了。」

  「我只是散步。」

  「帶著五英鎊散步。」

  「那叫散得比較認真。」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意識里漾了一下,帶點揶揄。

  「你的人類藉口越來越精緻了。」

  赫爾沒有回話,腳下踩過一塊鬆動的石板,冷水從縫隙里擠出來洇濕了鞋底,他也沒停,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步伐,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救濟院所在的那條街,轉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的牆壁靠得近,晨霧在這裡積得更厚,幾乎能感覺到它貼著皮膚的濕意。他走得不快,手還插在口袋裡,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就在他走過巷口的時候——

  「赫爾。」

  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低啞,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顫,像是在某個很冷的地方待了太久,或者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兩種可能他都說不準。

  赫爾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停著,看著前方那段被晨霧遮了大半的巷道,等了一拍。

  「我以為你死了。」

  他說,語氣平,像是在陳述天氣。

  陰影里的人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絆了一下,隨即從牆角挪出來。

  霍利比赫爾記憶里更瘦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消瘦,不是吃不飽飯或者生了一場病的瘦,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皮膚還貼著骨頭,但貼得不對,像一件沒有填滿的外殼。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皮膚發灰,帶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暗沉,眼圈發青,從眼角往下暈開,嘴唇乾裂,邊緣起了細碎的皮,看起來很久沒有喝過足夠的水了。

  他的頭髮油膩,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遮了半隻眼。身上那套碼頭搬運工的粗布外套還是老樣子,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領口磨損,袖口處有一道舊血跡的痕,深褐色,洗不乾淨了。

  然後赫爾的目光落到他的左手上。

  無名指沒有了。

  傷口已經結痂,但邊緣發黑,皮肉的交界處有一圈暗色,看起來並不乾淨,也不像是經過任何人妥善處理過。

  那截缺失的地方就這樣收在拳頭旁邊,和整隻手放在一起顯得不合比例,像一台鋼琴,一排鍵盤裡被拔掉了一個鍵。

  赫爾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躲在這兒幹什麼。」他說。

  霍利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那個笑缺乏足夠的肌肉支撐,撐得不太平整。

  「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會從這兒出來。」

  「你每天都差不多這個時間出門。」他說這話時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像是想用這個證明他對赫爾足夠熟悉,熟悉到值得被幫忙。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作息了。」

  「我一直挺關心你的。」

  霍利笑得更難看了一點,笑意勉強地掛在那張灰白的臉上,和他整個人的狀態放在一起像個錯誤。

  赫爾看著他,眼神不帶情緒,那種平靜不是壓出來的,像在看一個他早就歸好了類的麻煩,現在只是在等它說出是哪一種。

  霍利在那個目光下咽了口口水,聲音低了下來,多了一點真實的東西,那點討好的外殼薄了一層。

  「我……我有點事想找你幫忙。」

  「你每次找我都是這句話。」

  「這次不一樣。」

  「哪次一樣?」

  霍利沉默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想摸頭髮,動作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識到那隻左手,把手放了下去。

  「我欠了錢。」他最終說。

  「這句我也聽過。」赫爾說。

  「這次是欠黑潭的。」

  赫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不長,就是比平時多停了半拍,那半拍里他把霍利從上到下重新過了一遍:那截缺失的手指,那雙直愣愣的眼睛,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外套,還有那種說不清楚來源的氣味,就是他昨夜在門縫外聞到的那種,甜膩,細而黏,現在離得近了,更清晰一點,藏在那套粗布外套里,混著汗和泥。

  「多少。」他說。

  霍利的眼神飄了一下,往地上瞥了瞥,又抬回來。

  「……三英鎊。」他說得很輕,像是把數字說小一點,事情就真的能小一點。

  「本金多少。」

  「……不多。」

  「那就是很多。」

  霍利沒有反駁,他抓了抓頭髮,動作急促而毫無目的,只是需要把手放在什麼地方。

  「我一開始只是借了一點……後來……後來拖久了,就滾起來了。」

  「你很有耐心。」

  「我沒想拖那麼久。」他急忙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真實的慌亂,不是表演的。

  「我最近……不太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別處去了一下,去了又回來,像是某個他不打算說出口的東西正在那個方向等著。

  赫爾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不自然的蒼白,看著那雙手的顫抖。

  「你想讓我替你還?」

  霍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今天他臉上第一個真實的表情,帶著一種委屈、期待和討好混在一起的複雜,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你想多了。」

  赫爾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乾淨,乾淨到沒有任何可以鑽的縫隙。

  霍利的表情在那兩個字上方僵住了,嘴還半開著,沒來得及收回去。

  赫爾把手伸進口袋,摸出硬幣,在掌心裡數了數。八枚,一先令一枚,他把它們放到另一隻手上,攥著,看了霍利一眼,然後把那一小疊硬幣遞過去。

  霍利愣愣地盯著那些錢,沒有立刻伸手。「什……什麼?」

  「先回救濟院。」赫爾說,「把欠伊芙的房租付了。」

  「那黑潭那邊…」

  「我去說。」

  霍利盯著那幾枚硬幣,像是腦子需要一點時間把這件事的邏輯跑完,跑完之後他忽然一把抓了過去,那動作太快,太急,像是怕赫爾變卦,手指把硬幣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的臉上浮出一個笑,有點誇張,大過它需要的尺寸。

  「你真是……」

  他說,「我就知道你這個人嘴上狠,心還是軟的…」

  「別把我說得像個好人。」

  「你本來就——」

  「閉嘴。」

  霍利立刻閉嘴。嘴角的笑還掛著,縮小了一點,像被按住了,但沒有完全消失。他把錢攥在手裡,手指收了又收。


  「我……我現在就回去。」

  「最好是。」

  霍利點頭,轉身走了,走得很快,帶著一種和他整個身體狀態不相符的急迫,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短促,急促,在巷尾拐了一下,消失。

  赫爾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沒有往救濟院走。」

  她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像是在報告一件已經預料到的事。

  赫爾沒有回頭,也沒有朝霍利消失的方向看。「你看錯了。」

  「我沒有。」

  「那就是他迷路了。」

  「他平時走得比你還熟。」

  赫爾嘆了口氣,是一種不短不長、恰好夠用的嘆氣,把這件事的重量呼出去一部分。

  「那就是我多管閒事了。」

  「這點你倒很清楚。」

  「我只是替伊芙收房租。」他說著,往街口邁出一步。

  「順便幫她催一催。」

  「當然。」

  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輕輕的、不打算收起來的嘲諷,像是一塊小石子落進水裡,盪出一圈,她也不等他回答,就已經散了。

  赫爾把手重新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個空了八枚硬幣之後更輕的右側。他站了一秒,然後往前走,腳步比出門時慢了一點,但並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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