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打不過就拔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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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僅過了三天。

  在明珠港沉船區邊緣,一座充斥著粗獷工業風的灰白色巨獸,硬生生從爛泥和酸霧中拔地而起。

  由土法燒制的水泥混合著廢棄鋼筋澆築而成的臨時深水浮台,寬闊、平整且極其堅固。

  與周圍那些常年被海水侵蝕、發黑腐朽的木質棧道相比,它簡直像是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造物。

  在浮台的最前端,老獨眼贊助的那座重型起重機高高聳立,仿佛一隻鋼鐵獨角仙,向整個海港昭示著極高的吞吐效率。

  按照常理,在這個每一秒都在追求效率的貿易港口,這樣一座嶄新且寬敞的深水碼頭,足以讓那些排隊排得焦頭爛額的商船主們陷入瘋狂。

  然而,今天的開業現場,卻冷清得連只海鳥都不願意拉屎。

  寒冷的海風中,幾個穿著白T恤配大褲衩的玩家,正像迎賓小姐一樣整齊地站在防波堤上。

  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海面,望眼欲穿。

  不遠處,一艘滿載著貨物的商船緩緩駛入港灣。

  船長和水手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座憑空出現的混凝土奇觀,紛紛趴在船舷上好奇地指指點點。

  但當船長看清碼頭的位置後,臉色突然大變,立刻大聲咆哮著讓大副把滿舵打死。

  整艘商船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極其生硬的弧線,寧願去波頓那邊的破舊老碼頭排起長龍,也不敢靠近這座新碼頭半步。

  岸上的玩家們徹底繃不住了。

  「草!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繞路的第六艘船了!」攀爬小蝸牛氣得一把將頭盔摔在水泥地上,「這遊戲還有沒有交互了?老子肝了三天三夜燒水泥,你特麼連個卸貨的NPC都不給刷新?」

  「絕對是出BUG了!」旁邊的特工瘋狂指著海面,「那艘船剛才明明都朝著我們這邊來了,突然一個急轉彎!這空氣牆做得也太生硬了吧?一會兒去群里讓狗策劃出來挨打!」

  「就是啊,說好的搬磚換信用點呢?我的大好青春難道要在海風裡掛機嗎?」

  就在玩家們群情激憤、準備在群里狂噴狗策劃卡主線時,林恩站在後方的臨時指揮所里,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指揮所是一座半開放的水泥掩體,由於工期趕,成品看起來略顯粗糙。

  此時,一身利落短打的小雨,正快步從外面走進來。

  優雅昂首的喬治,邁著輕盈的步伐緊緊跟在他身邊。

  「老大,情報摸清楚了。」

  自從沉船區灘頭一戰,玩家們與林恩的關係更近了一些。喊GM總感覺有些生疏,叫一聲老大似乎是不錯的選項。

  小雨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沒有用遊戲裡的行話,而是極其幹練地匯報導:「不是船長不想來,是波頓發了通告。」

  林恩倒了一杯過濾過的溫水,遞給小雨:「慢慢說。」

  「波頓沒有派人來砸場子,她直接動用了上城區的官方關係。」小雨喝了口水,沉聲道,「她向上城區的商會和所有進港船隻發了一紙封殺令。原話是:任何敢在沉船區私自停靠、卸貨的商船,將被金銀島貿易仲裁委員會永久吊銷航海特許證。」

  聽到這話,指揮所里正在研究化學圖紙的鐵鍋燉大ne停下了筆,眉頭皺起。

  軟刀子殺人,不見血,卻最致命。

  商船主不怕海盜,也不怕沉船區那些拿著生鏽鐵刀的黑幫。

  但他們極度恐懼代表著官方與絕對壟斷的委員會。波頓這是用體制的降維力量,直接給這座新碼頭判了經濟上的死刑。

  物理層面的防禦修得再好,也擋不住資本與權力的規則封鎖。

  「這臭娘們夠狠的啊,打不過就拔網線?」大ne推了推鼻樑上用玻璃片自製的護目鏡,「老大,咱們空有產能變不了現,這不成了死局嗎?」

  「嗒、嗒、嗒。」

  林恩還沒回答,掩體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拐杖敲擊聲。

  這聲音落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顯得格外清晰。

  老獨眼帶著幾個精悍的黑市打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並沒有腿腳不便,拄拐純粹是出於派頭方面的考慮。

  這位沉船區的地下皇帝,此刻正用他僅存的那隻獨眼,死死盯著腳下這片平整得不可思議的灰白色地面。他甚至悄悄用帶有鐵釘的靴跟用力碾了碾,發現竟然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老獨眼的眼底閃過一絲驚駭,但他很快將這股情緒掩飾了下去,換上了一副老狐狸般戲謔的笑容。

  「年輕人,不得不承認,你弄出的這些灰色石頭是個奇蹟。」

  老獨眼走到林恩面前,拐杖隨意地指了指空蕩蕩的海面,「但生意就是生意。沒有船的碼頭,修得再結實,也就是一座寬敞點的墳墓。」

  林恩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老獨眼笑了笑,露出了他作為黑市寡頭趁火打劫的獠牙:「波頓掐斷了你的正規航線,她手裡的牌照就是絞索。不過,黑市的走私船不歸她管。」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可以讓我的走私船隊停進你的碼頭,幫你把這裡的死水盤活。只要有流水,你手下這群人就不至於餓死。但作為交換……」

  老獨眼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三成股份不夠了,我要五成。」

  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喬治喉嚨里發出了低吼,門外的幾個玩家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紛紛握緊了手裡的武器,大有一言不合就開乾的架勢。

  林恩卻笑了。

  他甚至沒有考慮哪怕一秒鐘,果斷地搖頭拒絕。

  「老獨眼,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林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走私船上那點見不得光的油水,洗不白這座碼頭。我要的,不是幾個半夜偷偷摸摸靠岸的蟊賊來撐場面。」

  老獨眼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獨眼微微眯起:「那你要什麼?」

  林恩轉過身,驕傲的目光越過海面,直直地看向波頓那座擁擠不堪、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舊碼頭。

  「我要那些懸掛著商會旗幟的合法商船,」林恩一字一頓地說道,「主動求著停進來。」

  老獨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哼了一聲:「狂妄。商船主比狐狸還精,他們憑什麼為了你,去得罪金銀島的仲裁委員會?」

  「因為如果不來我這,他們的貨就會爛在甲板上。」林恩轉過頭,眼神中透著絕對的自信,「最多三天,波頓的碼頭上,將連一個願意給她扛包的苦力都找不到。」

  老獨眼死死盯著林恩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虛張聲勢的破綻。但他什麼都沒看到,只有那種讓人心悸的深不可測。

  這讓他恍惚間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當年那個攪弄風雲的盧卡斯。

  「好。」老獨眼咬了咬牙,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水泥地,「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沒有合法的船靠岸,我會派人拆走我的起重機。」

  說罷,老獨眼帶著手下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遠去,鐵鍋燉大ne湊上前來,咽了口唾沫:「老大,剛才氣場是很足,但咱們真有辦法讓NPC倒戈?波頓那邊雖然伙食差,但上城區和咱們沉船區不一樣,好歹能給勞工發吊命的代幣啊。」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林恩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去實地考察下咱們的競爭對手。」

  半小時後,林恩帶著幾名核心玩家,潛伏進了明珠港碼頭。

  海風裹挾著爛魚蝦腐臭、汗臭味以及排泄物的惡臭,直往人鼻子裡鑽。

  再次來到了這個地方,林恩的心裡五味雜陳。

  幾人順著縫隙望去,波頓碼頭的全貌盡收眼底。

  海面上,十幾艘懸掛著金銀島商會旗幟的重型商船正擠成一團,拋錨等待。

  幾條狹窄的木質跳板上,幾十個衣衫襤褸的苦力像工蟻一樣,扛著沉重的木箱步履蹣跚地挪動。

  「快點!都他媽沒吃飯嗎?!」

  一艘商船的甲板上,挺著大肚子的商船船長正急得跳腳,唾沫星子橫飛:「這批香料如果天黑前卸不完受了潮,老子把你們全扔下去餵鯊魚!」

  岸邊的監工聽到罵聲,立刻揮舞起手裡的皮鞭,狠狠抽在一個走得慢的老苦力背上。

  老苦力一個踉蹌,連人帶貨重重砸在棧道上,手腳抽搐,半天沒爬起來。

  趴在碎石後的小蝸牛看得直咧嘴:「臥槽,這遊戲連19世紀的血汗工廠都一比一復刻了?資本家看了都得流淚。」

  「不是他們不想快,是生理機能到極限了。」小雨盯著那個倒下的老苦力,語氣篤定,「看他們那小腿抽抽的樣子。如果這遊戲有體力條顯示,這些人現在的狀態絕對是見底的紅管,強行扣血在幹活。」


  「當、當、當」

  就在這時,碼頭空地上有人敲響了生鏽的鐵盆。

  放飯時間到了。

  那些累得快要吐血的苦力們眼中迸發出餓狼般的精光,連滾帶爬地湧向幾口大鐵鍋。

  然而,鍋里盛出來的東西,讓躲在暗處的玩家們大跌眼鏡。

  那是一勺勺呈現暗綠色、漂浮著詭異白沫的黏稠糊糊。沒有肉星,沒有油脂,全是最廉價的海藻混合著某種可疑的粉末。

  這些吃食跟沉船區比有什麼區別?

  苦力們端著破碗,甚至顧不上咀嚼,直接往喉嚨里灌。

  「就吃這玩意兒,還要扛幾百斤的貨?」鐵鍋燉大ne的眉頭擰成了麻花,「這不科學。海藻全是粗纖維和水,脂肪為零,蛋白質少得可憐。機器不加油都得拉缸,波頓這是在涸澤而漁。」

  林恩收回視線,身體靠在冰冷的巨石上。

  實地考察驗證了他的判斷。波頓的統治體系看似有官方背書,其實內部已經是一座極度危險的高壓鍋。

  商船主極度渴望卸貨效率,而勞工們已經徹底透支了體能。

  在這兩者巨大的利益衝突之間,波頓發的那點微薄代幣,根本無法填補生理上的熱量缺口。

  在極度的飢餓和重體力勞動壓迫下,人類的身體對脂肪、鹽分和高熱量碳水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

  「可以準備幹活了。」林恩對著兩人低聲說道。

  鐵鍋燉大ne和旁邊的烤全羊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放光。

  觸發新任務了!

  林恩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那是老獨眼先前給他的,他將錢袋扔給了烤全羊。

  「波頓壟斷了航線,但她壟斷不了人的胃。」林恩看著兩人,下達了指令,「帶上這些現金,去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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