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話分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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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榮禧堂。

  裹得嚴嚴實實的薛姨媽,跨進暖閣,連忙解開脖頸上的大氅系帶,在丫鬟的伺候下,褪去了里三層外三層,剝出個嬌生慣養的豐饒。

  她捶了捶心口,看向炕上的王夫人,嘆道:「這京城的天,還真是說變就變。」

  「今年的雪還算遲的,早的九月就開始下了呢。」

  王夫人裹著一條薄毯,偎依在炕上,懶洋洋道:「天寒地凍的,不在屋裡歇著,何苦遭這個罪,也不怕雪天路滑,摔著磕著。」

  「哎喲!我哪有姐姐這般命好,能夠安詳尊榮?」

  薛姨媽搖曳著滿身的豐腴,來到炕桌旁坐下,笑道:「文龍不經事,外頭可不得盯著?」

  王夫人懶洋洋道:「你那邊不過是些生意上的瑣事,又豈知這偌大的國公府,操持不易?」

  「是是是!」薛姨媽自知失言,連忙應聲不迭。

  王夫人擺了擺手,揮退了屋裡的丫鬟,方悠悠道:「當年,咱家雖然也有些體面,可哪裡比得上這國公府的遮奢?我也不怕你笑話,剛嫁進來那會,我生怕鬧出笑話,只能裝聾作啞。」

  這些話,王夫人也只能跟薛姨媽述說,到了外頭,斷然不會吐露心聲的。

  可聽在薛姨媽耳朵里,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王夫人卻自顧自道:「都說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可這兩府掌家的,哪有一個能夠長久?兩位嫂子雖然福薄,可真的論起來,也是被這偌大的家業給拖累了。

  虧得早年有大房頂著,我只要晨昏定省,侍奉公婆。雖也累了幾年,後來鳳姐兒也嫁了進來,我也算解脫了。

  咱家當年,哪有這些個熬人的規矩?如今那位大嫂子,雖不得老太太喜愛,卻也不必早晚伺候茶飯,關起門來,倒還自在。」

  說到這,她不禁感嘆道:「你也別說我矯情,我還真有些羨慕你……」

  羨慕自己?

  那豈不是盼著姐夫……

  薛姨媽悚然一驚,尷尬道:「妹妹命苦,哪裡比得了姐姐……大姑娘懂事,寶玉也孝順,不似文龍淨給我添堵。」

  考慮到王夫人話里的深意,薛姨媽竟然沒敢捎帶上家庭美滿。

  王夫人原只是感嘆,妹妹上無公婆,卻忽略了她還是個寡婦。

  也不怪王夫人有此疏忽,大戶人家,妻妾眾多。

  就算保養得當,一旦過了三十,也要開始吃齋念佛,為子孫祈福。

  她三十好幾,與賈政早已不再同房。

  雖說賈政確實不頂用,死寡和活寡,也無本質區別,可到底也是夫妻。

  王夫人一時有感而發,說得興起,也沒在意太多,偏偏被薛姨媽這麼一說,反倒好似盼著丈夫去死。

  她不由得一僵,生怕越描越黑,連忙岔開話題道:「你今兒冒雪過來,有事?」

  薛姨媽也擔心繼續這個話題,王夫人會懷疑自己有意窺探隱私,連忙道:「前兒幾個掌柜的過來,說是西城兵馬司要收什麼灑掃銀子,如今這生意也不大景氣,聽說主事的也是府上親戚……」

  說起來,薛家的那些店鋪,一年繳納的銀子,還不夠薛蟠養金榮等人。

  可在商言商,利字當頭。

  想著去找汪慶,少不得還要備些禮物,乾脆捨近求遠。

  王夫人本不欲多事,可念及妹妹冒雪前來,自己剛才又說了錯話。

  想著汪慶也是個會做人的,前不久才賣了老親故舊的面子,便應承道:「這點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我這就讓人去給鳳丫頭說一聲,讓璉二跟他打個招呼。」

  ……

  榮慶堂。

  賈政邁步繞過屏風,匆匆給賈母行了一禮,便急忙起身道:「母親!汪猛兄弟的……」

  不料,他剛起了個頭,卻被賈母一抬手制止。

  「你們都下去吧!」

  待摒退了左右,賈母從幾下取出一個捲軸,遞給賈政道:「你看看吧。」

  賈政連忙接過,展開來略一端詳,遲疑道:「這不是家中早年進獻的慧紋?」

  說罷,他臉色一喜,道:「莫不是大姑娘在宮裡得了陛下賞賜?」

  賈母搖了搖頭道:「這是慶哥兒帶來的。」

  賈政略一沉吟,面露恍然道:「沒想到,追封時的賞賜里,竟然還有家裡進獻的東西。」

  賈母再度搖頭,嘆道:「我原也是這麼想的,可一問方知,竟然是在汪猛死前,便到了汪家。」

  「什麼意思?」賈政不禁愕然。

  賈母怒其不爭道:「還不明白嗎?你做了這麼多年的官,都做到狗肚子裡了?恐怕太上皇一早就看出義忠親王心懷不軌,早已暗中布了局!」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面露回憶道:「現在想來,當年汪家將我那老妹妹接去,從此斷了往來,這個局怕是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賈政失聲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若非知道內情,那汪猛會放著這層關係不攀附,反而斷了聯繫?怕是覺得瓜田李下,故意避嫌呢!」

  賈政臉色數變,最終頹然一軟,狐疑道:「母親既然知道,怎麼還把他安置在那個犄角旮旯?」

  原先,聽聞汪慶在外頭的所作所為,賈政嗤之以鼻。

  不但連他姓甚名誰都懶得問,衙門裡有人找他詢問,也避之不及。

  誰成想,今日早朝,一乾重臣竟然接二連三的上書褒獎,還口口聲聲,稱其為忠良之後,理應破格提拔。

  飛賊在西城銷聲匿跡,又有人鞍前馬後,掃雪清道,連地價、租金都漲了不少,其餘幾城卻此消彼長,如何能不眼熱?

  且說上幾句話,還能夠向太上皇和皇帝表明立場,這些宦海沉浮的人精,自然樂得惠而不費。

  賈政這才知曉,汪慶竟然是那位平叛功臣汪猛之子。

  散衙回家的路上,他向隨從詢問,得知汪慶被安置在了梨香院隔壁,這才忙不迭地來找賈母。

  賈母重重地吐了口氣,低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畢竟年事已高,我只是擔心他這層身份被陛下知曉,懷疑慶哥兒與他父親一樣,受了太上皇密令,會禍及府里……」

  賈政悚然一驚:「那母親怎麼還把他留下?」

  「糊塗!」

  賈母聲音陡然拔高,竟有些撕心裂肺:「你也不想想,他好端端,為何偏偏送這副慧紋?萬一真是太上皇的授意,不把他留下,難道裝聾作啞?」

  賈政明顯慌了神,語無倫次道:「那怎麼辦……那豈不成了兩頭堵?」

  「慌什麼!別說眼下只是猜測,就算是真的,也還沒到大禍臨頭的時候!」

  賈母不等賈政開口,便繼續道:「我原想著,讓大姑娘先查一查,這副慧紋在宮裡頭的記錄,再把東西送進去,讓她找機會,秘密呈給陛下。」

  聽了這話,賈政額頭已然開始冒汗。

  賈母卻一臉平靜道:「沒成想,竟然一點痕跡沒有。想來,早年太上皇擔心泄露風聲,早已把手尾都抹乾淨了。」

  賈政鬆了口氣,再也忍不住道:「母……母親,茲事體大……您怎……怎麼……」

  賈母沒好氣道:「富貴險中求!你們但凡有一個爭氣的,我何至於冒這個風險?太上皇畢竟年事已高,若能夠提前向陛下表忠心,說不得家裡還能東山再起,至不濟也能延續幾十年的富貴!」

  「兒子無能!」賈政連忙請罪。

  「你不必驚慌,如今看來,無需冒這個風險!」

  「嗯?」賈政茫然。

  賈母緩了口氣道:「今兒個大姑娘傳了話出來,說前天陛下去皇后娘娘的鳳藻宮,不但提到慶哥兒防賊有功,朝中諸位大臣,連番上表,還誇他不愧為忠良之後。

  想來太上皇即便真有什麼布置,也不過是一朝被蛇咬,防患於未然,否則,不至於拖到現在,還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一個毛頭小子。

  與其冒險行事,不如假裝沒有這副慧紋,兩頭討好,若發覺勢頭不對,再視情況決定,是否呈給陛下。」

  賈政惴惴不安道:「這……這豈是為臣之道?」

  「迂腐!」

  賈母看向兒子,一字一頓道:「他雖然芝麻大的官職,可太上皇和陛下都念著他父親勞苦功高,你在這個位子上,多年不能寸進,說不得還能沾些光,更進一步。」

  聽了這話,賈政頓時臉色通紅,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起來。

  賈母卻擺了擺手道:「前陣子沒好理會他,倒叫珍哥兒鑽了空子,你回頭把朝中的消息告訴他,順便點撥他兩句,關心關心這個晚輩!

  正好,過陣子便是你生辰,回頭叫璉二預備預備,擺個家宴,請些老親故舊,到時候帶他見一見人,也好叫外頭搞清楚,防賊緝盜的功臣,是誰家的晚輩,省得叫東府把人情占了。」

  「嗯!嗯!」賈政應聲不迭。

  「另外,二丫頭雖年紀更配,可性子太軟,且他身上還留著尾巴,反倒三丫頭,拖上個幾年,多半也見了分曉,可以讓淑清私下跟他先提上一嘴,先釣著他。」

  賈母頓了頓,又叮囑道:「茲事體大,莫要告訴她內情,就說你見這孩子做事穩重,心裡喜歡。」

  「兒子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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