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面術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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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默的心中既憤恨,又悲傷。

  「那個老怪物為什麼要這樣,把我們關在這裡,就是為了折磨我們,供他消遣娛樂嗎?」

  直到這些話說出口,李默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沙啞。

  「他是把我們當作了樣品耗材,用來格物致知。」

  蜷縮成一團的萬玉凝,在黑暗中輕聲回應。

  她似乎已經恢復了一些體力,溫柔的聲音讓李默逐漸鎮定下來。

  「什麼是格物致知?」

  「格物,也被稱作試驗,方士展開各種目的的試驗,剖析背後的結構、特性、規律、原理,以此提高自己的方術,積累自己的學識。」

  李默聽得似懂非懂。

  同時他也在疑惑,萬玉凝怎麼知道得這麼多。

  「其實方士和我們一樣,原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漫漫長夜裡,萬玉凝用她的柔聲細語安慰李默,就像是在講故事。

  「是因為後天修行的差距,他們才變得與眾不同,他們通過根骨的第六感,感應天地元氣,凝聚法力,他們還會學習方術,也就是方技和術數,參悟古人留下的法術,掌握超凡的力量。」

  李默回過神來,看向萬玉凝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那豈不是說,自己也能成為一名方士?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難道你也是一名方士?」

  萬玉凝面露自嘲之色。

  「尋常人想要成為方士,哪有那麼容易,雖說人人具有根骨,但每個人的資質卻是天差地別,根骨可分為上、中、下三品,每一品又分為了甲、乙、丙、丁四級,下品根骨想要感應天地元氣,可謂是千難萬難,也被稱為凡夫俗子的根骨……不用看了,我們這裡所有人都是凡夫俗子。」

  李默張了張嘴,原本少許的期待又瞬間跌落谷底。

  也對。

  若真是那麼容易修行,方士也就不會只存在於傳說中了。

  「其實都是次要,方士們的真正強大之處,在於用學識創造奇蹟,通過格物致知,不斷總結潛藏於表象之下的道理、規律、本質、原理,追尋理想中的進化理念,一代比一代更強,而不是只會依賴根骨天賦,照抄硬搬前輩先賢的遺留,一代不如一代。」

  萬玉凝的話仿佛在喃喃自語,既像是在對李默傾訴,卻又像是在自我鼓勵。

  李默聽著萬玉凝的話語,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用學識創造奇蹟,這麼說,我們也並非完全沒有希望成為方士?」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方士們認為只要持之以恆,沒有任何事是不可能的,你要相信自己。」

  話雖如此,理想終歸是理想而已。

  當下的悲慘處境,很快讓李默回歸現實。

  「難道方士們為了格物致知,就要把我們作為樣品嗎?」

  「以人為耗材格物致知,是各國方士們的絕對禁忌,是人人可以誅殺的邪逆,我們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千萬不要放棄。」

  萬玉凝稍稍停頓,看向了李默。

  「你如果想活著離開這裡,就要儘早適應這裡,努力讓自己比其他人活得更長久,只有這樣,才更有希望等到被解救的那一天。」

  李默偷偷環顧四周,這才明白了史化綿之前的舉動。

  在這裡,他人即是墊腳石,他人即是地獄。

  第二天。

  李默突然驚醒,這才發現已經天亮了。

  牢房裡的眾人,許多還在呼呼大睡,也有人默默起身活動,或竊竊私語,李默注意到萬玉凝也已經醒來,正失神地看向牢門外。

  這裡沒有水洗臉,很快便會蓬頭垢面。

  李默稍稍活動一番後,便被外面的讀書聲吸引。

  他儘可能靠近牢門,隱隱聽到子丑寅卯、紫薇北斗之類,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卻能夠聽出聲音是來自王鷹、邢妍。

  於是他來到萬玉凝的身邊坐下。

  「他們這是在學習術數嗎?」

  昨夜他通過萬玉凝已經知曉,所謂方術,可分為方技和術數,學習術數是格物致知的前提,類似於基本功,至於方技,則可以理解為格物的手法派系。


  「恩,聽起來似乎與天文歷譜、五行奇門遁甲、形法堪輿的內容相關。」

  見李默有所好奇,萬玉凝便稍稍講述了一番術數啟蒙常識。

  九溪國方士公開的術數啟蒙,包含籌算、繪卷、天文、五行、雜占、形法、修身、心術,共八大類。

  其中又包含了諸多術數小項。

  譬如籌算,便包含了計數、列示、推演。

  繪卷則包含了書法、繪畫、文章等術數……

  一些傳承多年的家族,隱秘的宗教勢力,還掌握著許多獨特的術數,屬於秘不外傳的珍貴資源。

  「總之,對於方士而言,學識是無價的,學識就是力量。」

  「學識是無價的,學識就是力量。」

  李默喃喃自語,似懂非懂,儘可能想像方士們美好的一面。

  萬玉凝心情複雜地看向李默。

  「我對雜占類的甲骨、六爻、解夢小項,都算是初窺門徑,精於形法類的相面術數,籌算類的計數術數,你如果能每天分我一些豆子,我就教你術數啟蒙,如何?」

  似乎害怕李默拒絕,萬玉凝又補充了一句。

  「這些術數,你只要駕輕就熟其中一項,日後逃出這裡就足以保證衣食無憂了。」

  李默怔怔地看著萬玉凝。

  他想到今後哪怕僥倖逃離這裡,自己也將無家可歸,猶豫再三後,最終做出了決定。

  他回憶著兒時所見的拜師禮,竟是面露鄭重,悄悄把懷裡的餅子分成兩半,並將其中的一大半塞給對方。

  這是他父親簽下賣身契時,用所得銀兩從街邊買的。

  當時他只留下一句來世投個好人家,便冷漠轉身離去。

  「我想學識字。」

  萬玉凝怔怔地看著李默。

  她一方面吃驚於李默的誠懇鄭重態度,另一方面她完全沒想到,李默竟然還不識字,畢竟對於她曾經所處的生活環境來說,識字乃是幼年開智時的經歷。

  悄悄看了一眼沒人注意這裡後,萬玉凝頷首點頭。

  「你應該比我小一些,從今天起,你就叫我凝姐吧。」

  「凝姐。」

  一上午時間很快過去。

  萬玉凝通過測試得知,李默並非目不識丁,只是受限於學習條件,只認識百餘個簡單常用字而已。

  於是她針對性教授了一些常用字,想要儘快讓李默具有讀寫能力。

  李默求知若渴,在地面上反覆書寫記憶。

  這裡一天只有一頓飯,飢餓多日的萬玉凝,暗中分為多次把麵餅掰碎,悄悄放在嘴裡含化,逐漸恢復了體力。

  許久後。

  待李默記下了生字,再次向萬玉凝請教。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那個瘋老頭會法術,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離這裡,只能等待外人救援,那麼自己現在多學一些,以後若是僥倖活著離開,也好有個謀生手段。

  當個代筆先生便是不錯的活計。

  總比辛苦耕地、靠天吃飯穩定得多。

  萬玉凝校正了李默的筆畫順序瑕疵後,看著沉著冷靜、求知若渴的李默,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除了識字,我還可以教你相面術數。」

  「相面?」

  李默想到了算命先生。

  心中雖然疑惑,但既然是對方主動提出,他也不太好多說什麼,詫異地點了點頭。

  「相面術數,是形法小項之一,一個人的面相,實際並非左右對稱,而是可以分為自我和他我兩面,一面是內心的自我獨白,一面是對外的自我展示,所以相面的基礎,是讀懂他人和隱藏自我,由淺入深逐漸掌握望氣技藝。」

  萬玉凝一邊說著,一邊豎起手掌,左右分割觀察李默。

  只是她的這種觀察,更像是對李默教學示範。

  「從你的面相來看,你的他我對外一面,透出自信與怯懦的矛盾對立,這表示你具有一些小聰明,而你的怯懦,則應該是近期生活處境突遭大變,對你造成了很大的打擊,變得缺乏安全感,表現多為驚風失眠。」


  說罷。

  萬玉凝又看向李默的另一半邊面龐。

  「而你的自我一面,則透出平靜與瘋狂的矛盾對立,平靜大概率是因為突變的生活處境,壓下了你曾經的活潑好動,變得心灰意冷,而瘋狂則是因為你的內心極為敏感,這在你自信的時候,會表現為真誠的態度,而在你不幸的時候,則會表現為極度壓抑下的瘋狂,你的內心深處不願意屈服,你要報復?」

  李默怔怔地看著萬玉凝。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脫光了衣服,感到了羞恥。

  「內因決定外因,自我決定他我,而他我又會影響自我,從你的整體面相來看,性情正處於劇烈波動變化的階段,對於外部環境極為敏感,這會極大影響你今後的自我……」

  「什麼自我他我,你根本不了解我!」

  李默惱怒打斷,起身狼狽逃離。

  萬玉凝沒有阻攔。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後,靜坐許久的李默又突然起身,重新回到萬玉凝身邊。

  「凝姐,你說得對。」

  李默咬牙切齒,心痛酸楚。

  「我想要活出個名堂給他們看看,讓他們後悔把我賣掉,家裡該被賣掉的那個人不是我!」

  萬玉凝平靜點頭,看向李默若有所思。

  兩人四目對視,李默也嘗試為萬玉凝相面,隱約看出萬玉凝的智慧成熟與痛苦憂傷,一時分析不出所以然。

  「看出什麼了嗎?」

  「沒有。」

  萬玉凝點頭,對此有所預料,低頭看向地面。

  「其實,從你來到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對你完成了相面,從相面的角度來看,我們算是同一類人,只是相面術數的神奇之處在於你越是了解,你就越不會輕信。」

  李默還在思考萬玉凝的話語,門外卻再次傳來腳步聲。

  依舊是王鷹、邢妍二人,抬過來一桶豆飯,傾倒進牢房裡。

  不知不覺,又是一天過去了。

  眾人蜂擁而上。

  李默本以為自己爭搶的畫面,會是像戰士一樣的戰鬥,但當豆飯被眾人風捲殘雲搶完後,他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一頭飢腸轆轆的野獸。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李默咬緊牙關,將手中剩餘的豆子塞給萬玉凝。

  他喘息著看向自己身上的腫脹淤青,剛剛的爭搶實在是太激烈了,已經很難分清是誰在他身上留下的傷痕。

  突然。

  一雙柔嫩的玉手,按在了李默的淤青處,有條不紊地揉搓起來。

  「凝姐?」

  「別動,剛開始會有點疼,但這樣能緩解你的傷勢,你要儘快恢復體力,他們很快會再回來,到時候要小心些,千萬別忘了我昨天說過的話。」

  李默呲牙咧嘴的同時,心中卻是說不出的惆悵。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這讓他原本的心灰意冷,稍稍感到一絲暖意。

  過了一會兒。

  王鷹、邢妍如萬玉凝所說,去而復返,站在了牢門前。

  「所有人注意了,都來我這邊。」

  王鷹趾高氣揚地說完後,李默、萬玉凝同時起身,向牢門口衝去。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眾人爭先恐後,相互推擠,甚至是拳打腳踢。

  眼看瘦弱的萬玉凝就要人被擠走,李默發出一聲大喝,用力推開了身邊的一個人,又一腳踢開了拉扯萬玉凝的人,拼盡全力把萬玉凝重新拽了回來,護在身前拼命地向前擠去。

  牢房外的王鷹,仿佛這裡的主宰。

  他看著牢房裡眾人爭先恐後的一幕,嘴角微微上翹,漫不經心地指向了靠後的一人。

  「你,出來。」

  相互推擠的眾人見此,紛紛鬆了一口氣。

  這是一名蓬頭垢面的女孩,看起來雖然比萬玉凝強壯少許,但眼神里充滿了怯懦、慌張、躲閃。

  在李默的記憶里,這兩天她似乎一直在哭泣,幾乎沒有和其他人說過話。

  片刻後。

  隨著牢門重新關閉,牢房外如期傳來驚恐的尖叫,以及偶爾的山羊咩咩。


  「咩!」

  「快把那個東西拿開!」

  「你要幹什麼,不要過來,啊……」

  相較於昨晚小胖子的悽厲哀嚎,這個女孩則是驚恐慘叫,過程似乎十分驚悚,她不斷地哀嚎求饒。

  從她模糊的隻言片語,眾人不斷想像著皮發麻的恐怖畫面。

  「桀桀!桀桀桀桀!」

  和昨天唯一相同的,則是老怪物的持續怪笑。

  「眼下材料緊缺,麻沸散不足,手術過程可能會有點疼,小傢伙,你可千萬要堅持住啊,就差最後一步了。」

  牢房內的李默,表情看似平靜。

  「再,再教我一些生字吧。」

  然而他的話才剛說出口,便發現自己顫抖得厲害,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堅強。

  「恩。」

  萬玉凝低沉回應,在地面認真書寫,教授他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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