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八 憫生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蕪老漸漸消失在那甬道深處,隨後林生合上那石室木門。

  石室內,天光蒙蒙。

  林生與白枕在那木榻旁坐下,可卻未立即開口,先是靜靜向那門外傾聽片刻,直至確認門外動靜全無,這才看向身側白枕。

  確認無人後,一張鼠臉慣有的諂媚才堪堪褪去。

  片刻後,白枕開口道:「那老熊妖剛剛所言七分世故,三分機鋒。但我卻有一樁要緊事,關乎你我此地生死性命,需此刻與你分說明白。」

  見他神色肅然,林生正身道:「白兄請講。」

  白枕沉默片刻,徐徐道:「我知你出身玄門,雖歷經磨難,可道心深處卻仍存幾分悲憫。方才穿行那坊市之時,見籠中人牲、砧上血肉,我瞧你步滯眸動。此本是人之常情,然在此地,此心……卻是取禍之源,殞命之由。」

  他頓了頓,靜靜望向林生,繼續道:「你我同出太清一道,想是應該讀過我道名典《清虛野乘》,那裡面有一篇《憫生女錄》,可曾聽過?」

  林生垂眸,他知那《清虛野乘》本是一部搜羅山野逸聞的雜記閒書,雖在世間頗有聲名,可林生素來只讀道典經書,從未涉獵此類雜籍,卻是聞所未聞。

  於是,只聽白枕道:

  「講得是有女修,名曰素真,幼慕長生,性極慈憫。見蟻溺於露則泣,聞禽困於網則慟。入山採氣,步不踐草;辟穀修持,粒米不茹。常謂同道曰:『天地生養,豈忍戕奪?吾欲求大道,當不損一芥,不傷一靈。』」

  白枕講得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將那素真女修迂腐的慈悲描摹而出,為後面敘事鋪墊。

  緊接著,他給出那素真女如此求道的結局:

  「如是百年,道行未進,反見衰枯。形銷骨立,神氣渙散。」

  到此,他又微微搖頭,繼續道:「那素真女後聞東海有仙君駐世,遂踉蹌往謁,拜問其惑:『既雲修真,何以不傷物而生?既不傷物,何以修真?吾道悖乎?』」

  聽到此處,林生眉頭微蹙,想是已知這故事所指,白枕欲言何為。

  可未及細想,白枕續道:「仙君乃指素真唇上嫣色,問:「此胭脂何來?」

  對曰:「茜草絞汁,蜂蠟凝成。」

  君曰:「茜草離土則枯,蜂蠟取則巢損。此非傷乎?」

  又指其衣:「此羅裳何織?」

  曰:「春蠶吐絲,煮繭抽續。」

  君曰:「繭破蠶死,此非傷乎?」

  復指其髻上玉簪:「此石何出?」

  曰:「匠人鑿山,民夫掘礦。」

  君曰:「岩崩石裂,人殞深壑,此非傷乎?」

  素真色漸白,不能對。『」

  到此,那白枕給出了仙君的最終回答:「『天地有大德曰生,然生必有噬,化必有償……所謂真善,非逆德而妄作清高,乃順其理而節其度……』」

  「於是素真聞之,良久再拜,幡然醒悟。歸而重修,又三百歲,霞舉飛升。」

  白枕言至此處,看向林生,不再繞彎:

  「後那野乘氏收錄逸聞,有評曰:『至善非無傷,乃知其傷而慎其傷;大道非不取,乃明所取而敬所取。』林兄,我今日重提此典,非為論道,實為警醒。」

  「我白枕本是山野狼屬,後褪野性而修仙法。如今視山間野狼已非同類,彼為我昔時之皮囊,我為我今日之白枕。」

  「而你,林兄,修於人身。在此地,更需牢記,你非與那籠中人牲同為一屬,實為其為你昔時之皮囊,你為你今日之林生。」

  林生輕輕頷首,以示知曉。

  白枕此番提點,於他而言恰似醍醐灌頂。此地兇險萬分,是半點差錯也容不得。

  於是,僅僅片刻思索後林生便與白枕繼續說道行動安排。

  他深知二人被安置在這黑風洞,必不是偶然,或是偶然,可於他而言卻是不能視之為偶然,故而往後行事必需慎之又慎。

  後將一路見聞,及此行所查核心稍一整合,他便推斷道:

  「白兄,畜房、牲房,所囚所養無非血食苦力,與仙之一字無緣,即便曾有根腳,至此境地,也是靈光盡泯,必不可能參與那煉丹事宜。」

  白枕聞言點頭,林生此番推理與他所想大差不差,於是二人繼續道:


  「真正可能藏有線索的,必是與修士有關的,想也必在那第一等的奴房之中,或是蓄奴房外的坊市中,只因唯有身具靈竅、神魂尚全者,方可能被用來煉丹。」

  白枕也是這般想的。

  古時妖國曾以靈智高低來劃分法理權屬,彼時凡人一屬尚在尋常山野禽獸之上。然而自華池之變後,舊制雖為巫祝一族保留權益,卻不再以靈智為據,轉而改以靈識與靈力強弱作為準則。

  也正因此,依照今時律法,妖國法理只承認三類存在享有法理:一是開靈妖修,二是有籍妖修所孕子女,三是人族開靈修士。這畜房中的生靈,凡屬牲肉,本就不在妖國律法的庇護之下。

  哪怕真被捉去煉丹,也無人可問,無律可依。

  與此同時,林生也脫口而出當前困境:「但我二人眼下的職責卻僅在畜房,雖與那奴房看似近在咫尺,實則如隔天塹。若無合情的由頭,恐怕貿然接近,必生猜疑禍患。」

  白枕聞言,沉聲道:「可目前來看,確無他法。眼下唯有先將這畜房的活計做好,在此其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待時機成熟,再謹慎入那奴房。」

  「但那奴房卻不是說入便入,其間囚徒雖為奴僕,卻皆是有修為在身的,且我二人這副面孔,若貿然以潛入,必生禍端。」

  林生接口道:「正是此理。故而我思量,屆時若需往奴房探看,你我斷不可用今日面目。」

  聞聽此言,白枕狼耳立起,道:「此言何意?」

  「這黑風洞內妖眾混雜,執役者眾。除你我這般新人,尚有眾多在此盤踞多年的底層小妖。

  我等可先於日常勞作中,留心觀察那些亦有資格往來畜房與奴房間、傳遞物件或做些粗使活計的老人。

  擇其中心思單純、貪杯好酒、或是與旁人關係泛泛者,伺機結交。」

  「待摸清其習性,便可設法邀其共飲。屆時,或可於酒中略做手腳,而後你我之中,擇一人施展易容變化之術,化作那小妖形貌,頂替其身份前往奴房行事?」

  白枕聽罷,只笑道:「果如三公主所言,林兄你活該是只狐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