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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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門大街,緊鄰聚賢居西側,有一處二層小樓。

  樓不高,但位置極好,二樓臨街的窗戶正對著聚賢居的正門和側門,居高臨下,一目了然。

  小樓之前是一家綢緞莊,掌柜的是南方人,前幾年生意還算紅火。

  後來聚賢居的賭坊越做越大,整條街的租金都漲了,綢緞莊利潤薄,扛不住,關了張。

  鋪子空置了三四個月,門上貼著招租的帖子,紙都泛黃了,也沒人接手。

  胤䄉提前讓尹德把這處小樓租了下來。

  用的是京城一個綢緞商人的名義,租金付了三個月,拿了鑰匙,裡面簡單收拾了一下。

  一樓堆了些雜物,二樓騰出一間大屋,擺上一張桌、幾把椅、一架竹躺椅。

  窗戶用薄紗簾遮住,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從裡面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

  此刻,胤䄉正躺在竹躺椅上,搖著一把摺扇,腿上擱著一杯剛泡好的雨前龍井。

  茶湯碧綠,熱氣裊裊,在午後的悶熱空氣中緩緩升騰。

  從老來茶館那出鬧劇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那場街頭吵架的「意外」很成功,高孟遠沒有起疑,巴圖的戲也演得恰到好處。

  現在,高孟遠已經答應今晚在聚賢居三樓等巴圖。

  第一步計劃,算是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接下來,就要看尹德和巴圖的了。

  尹德午後就出了門,帶著府里幾個信得過的人,在聚賢居附近的巷子裡踩點、布哨。

  哪條巷子通哪裡、哪個位置能藏人、哪條路撤退最快,都要摸清楚。

  巴圖那邊也已經準備就緒,只等天黑。

  胤䄉搖了搖扇子,從躺椅上側過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

  他靠在竹椅的靠背上,閉著眼,輕聲哼起了小曲。

  「菊花殘,滿地傷,你的笑容已泛黃……」

  福全蹲在一旁,雙手托著腮,聽得入了迷。

  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動不動。

  他從來沒聽過這種曲子,不是戲樓里的唱腔,不是茶館裡的小調,而是一種全新的、陌生的、讓他心裡發顫的東西。

  胤䄉哼完一段,停下來,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福全這才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十爺,您這唱的是什麼曲兒?怪好聽的。

  奴才在京城這麼多年,從沒聽過這樣的調子。」

  胤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想學?」

  福全愣了一下,隨即拼命點頭。

  他在十爺身邊伺候了好幾年,從沒聽十爺唱過歌,更別提學了。

  可這調子實在是太好聽了,好聽得他嗓子發癢,也想跟著哼兩句。

  胤䄉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福全今年才十八歲,說話的時候聲音又細又尖。

  他年紀輕輕就被淨了身,淨身之後,雄性激素沒了,聲音永遠停留在了少年時期,尖細而清亮。

  胤䄉前世看過一種說法。

  歐洲中世紀的閹伶歌手,就是在青春期之前被淨身,保留了高亢清亮的童聲。

  經過訓練後能唱出常人無法企及的音域。

  那些閹伶歌手的嗓音,純淨得像天使,高亢得像利劍,是那個時代最珍貴的「樂器」。

  他上下打量了福全一眼,目光從他那張白淨的臉移到他的喉嚨上,又收回來。

  福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確認沒有不妥,才怯生生地問:「十爺,您看什麼呢?」

  胤䄉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他在想,說不定,福全真能成為這個時代的「流行天王」呢?

  「行,等回去了我教你。」他搖了搖扇子說道。

  福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使勁點了點頭,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露出兩排白牙。

  「嘿嘿,謝謝十爺!」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有樣學樣地跟著胤䄉剛才哼的調子唱了起來。

  「菊花殘,滿地傷……」

  雖然沒有經過任何訓練,唱得有些走調,但那股子乾淨的味道,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胤䄉聽著,不自覺地打起了拍子。

  日頭從東邊挪到了偏西,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的光線從亮白變成了金黃。

  屋子裡的溫度越來越高,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福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青灰色的短褂貼在皮膚上,又悶又黏。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又看了看閉著眼哼歌的胤䄉,實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十爺,咱們為什麼這麼早就來這裡?您不說晚上才是重頭戲嗎?這離天黑還早著呢,在這兒干坐著,熱得要命。」

  胤䄉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越早來這裡,越安全。

  晚上再來,街上人多眼雜,你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家一查,就知道你是奔著聚賢居來的。

  現在來,大搖大擺地進來,誰也不會多想大白天,誰會在意一個空鋪子裡進了人?」

  福全愣了一下,想了想,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

  「而且……」胤䄉頓了頓,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我在等人。」

  「等人?」福全眨了眨眼,「您在等誰?」

  胤䄉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他剛要開口,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說曹操曹操到。」胤䄉笑了一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樓梯口迎了過去。

  「哎呦,十弟,你到底在搞什麼?內務府剛送來的冰,我正想抱著睡一覺呢!

  大熱天的,你把我從冰窖里拽出來,圖什麼?」老九胤禟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帶著一股子濃重的不滿和抱怨。

  他那圓乎乎的身體從樓梯口冒出來,臉上全是汗,油光光的。

  「九弟,你就少些抱怨吧。」又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老八胤禩的腳步聲接著響起來,節奏比他弟弟穩得多。

  他雖然也熱,但看起來比他弟弟從容得多。

  他的臉上也掛著汗,但只是薄薄一層,不像老九那樣滿頭大汗。

  他手裡也捏著一把摺扇,但他沒有搖,只是拿在手裡,偶爾在胸前扇兩下,動作優雅。

  「還有我說,九弟,你是不是該減減你這一身的肥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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