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攘外必先安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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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十貝勒府後院。

  原本熱鬧非凡的戲園子工地,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半成品的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幾盞氣死風燈掛在廊下。

  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工地上橫七豎八的木料、石料照得影影綽綽。

  尹德站在工地中央,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物料清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都仔細些,」他沉聲吩咐,「每一根木料、每一塊磚石都要清點造冊,回頭報到帳房去。」

  十幾個奴才應了一聲,四散開來,有的搬木料,有的碼磚頭,有的拿尺子丈量,亂糟糟地忙活開了。

  尹德嘆了口氣,走到一旁的值房門口,在台階上坐了下來。

  他揉了揉發酸的腰眼,掏出菸袋鍋子,塞上一撮菸葉,就著燈籠火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值房裡面,兩個負責搬運的小廝正蹲在地上吃晚飯。

  一碗稀粥,兩個雜麵饃饃,一碟鹹菜疙瘩,吃得稀里呼嚕。

  黑瘦的那個叫趙四,白淨面皮的那個叫錢七,都是府里三等奴才,平日裡幹些粗活累活。

  趙四咬了一口饃,含糊不清地說道:「這好好的戲園子,怎麼說不修就不修了?

  上半年咱們可沒少出力,眼瞅著就要上樑了,這說停就停?」

  錢七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粥,壓低了聲音:「聽說是咱們爺欠了國庫的銀子,皇上那邊追得緊,現在想修也修不下去了。

  尹大人說了,要停工清點木料,能賣的賣,能退的退。」

  「皇上的錢不就是咱們爺的錢嗎?」趙四一臉不解,「兒子花老子的錢,還得還?」

  「噓!」錢七瞪了他一眼,「天家的事兒,咱們哪知道?你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趙四撇了撇嘴,又咬了一口饃,嚼了兩下,忽然湊近了些:「不過話說回來,這點料子能賣幾個錢?

  我可是聽說了,咱們十爺修這個戲園子,前前後後花了不下幾十萬兩銀子。

  你說說,哪有修個戲園子花這麼多錢的?就是拿金絲楠木搭架子,也用不了這個數啊。」

  他頓了頓,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幾分:「我聽說啊,實際有一多半都……」

  「閉嘴!」錢七一把捂住他的嘴,臉色都變了,「你不想活了?這話也是你能說的?小心挨鞭子!」

  趙四掙開他的手,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這有什麼?咱們這位爺,從來都是花錢沒個數,大大咧咧的。

  底下人怎麼報,他就怎麼信。殊不知……」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兩人都心知肚明。

  錢七沒有再搭話,只是悶頭喝粥。

  兩個人不知道的是,他們這番對話,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坐在書房裡的胤䄉耳中。

  胤䄉合上手中的《竊聽風雲》,臉色陰沉如水。

  他原本只是想試試這本書的監聽範圍,隨手點開了府中幾個奴才的名字。

  沒想到,這一聽,就聽出了大問題。

  幾十萬兩銀子修個戲園子?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這座戲園子是去年秋天開始修的,為的是討好康熙。

  老爺子喜歡聽戲,十阿哥想在府里建一座氣派的戲樓,等老爺子駕臨的時候,好顯擺顯擺。

  可工程拖了大半年,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戲園子卻連個架子都沒搭起來。

  案上堆著一摞厚厚的帳冊,是下午他讓尹德送來的。

  胤䄉坐下來,翻開第一本。

  封面寫著「康熙四十六年二月至四月,十貝勒府營造收支冊」。

  他逐頁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不是學財務的,但好歹是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社畜,Excel表格沒少做,報銷單沒少填。

  帳目里那些貓膩,在他眼裡簡直像是白紙黑字寫著「我貪了」三個大字。

  先說人工。

  帳上記著:大工每日工錢三百文,小工一百五十文。

  可他在原身的記憶里翻了翻,康熙年間京城的行情,大工不過一百五十文到二百文,小工八十文到一百文。


  這直接翻了一倍不止。

  更離譜的是人數。

  帳上寫著每天上工「大工五十人,小工一百二十人」,可下午他路過工地的時候看了一眼,零零散散也就三四十個人在幹活。

  五十個大工?整個京城都未必能湊出這麼多能蓋戲樓的木匠。

  再說物料。

  帳上記著:杉木每根三兩銀子。

  胤䄉雖然不懂木材行情,但他在原身的記憶里找到了一條信息,去年內務府採購同一批木料,每根不過一兩二錢。

  這翻了將近三倍。

  最離譜的是「雜項支出」。

  「二月十五,茶水點心銀,二十兩。」

  「三月初三,敬神燒香銀,三十兩。」

  「三月十八,工匠犒賞銀,五十兩。」

  「四月十二,臨時添補物料銀,八十兩。」

  零零總總加起來,光「雜項」這一項就花了將近兩千兩銀子。

  兩千兩是什麼概念?夠一個五品京官兩年的俸祿。

  而這些雜項,沒有任何明細,沒有任何憑證,就是一行字,一個數字,完事。

  胤䄉把帳本往桌上一摔,發出一聲悶響。

  「好,很好。」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原身蠢笨,這些府里的奴才都把他當傻子,上下其手,從自己手裡掏銀子。

  幾十萬兩銀子的工程,落到實處的,怕是連一半都沒有。

  而且,這還只是一個戲園子。

  府里每年的日常開銷、採買、賞賜、迎來送往……又有多少銀子被這樣悄無聲息地貪墨了?

  胤䄉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想要在這個時代立足,自己的家裡和後院絕對不能亂。

  外面有八爺、九爺那些豺狼虎豹盯著,府里要是再被人從內部掏空,他拿什麼跟別人斗?

  況且,現在的他沒有任何產業,沒有自己的收入來源。

  皇子每年的俸銀是固定的,貝勒歲俸銀兩千五百兩,祿米兩千五百斛。

  聽起來不少,可這點銀子,光是打點宮裡太監、維持府中上下幾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就已經捉襟見肘了。

  想要結交朝臣、培養勢力、在關鍵時刻拿出錢來辦事,根本不夠。

  開源和節流,缺一不可。

  開源的事急不得,得慢慢謀劃。

  但節流,從今晚就可以開始。

  胤䄉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的帳本上。

  那兩個奴才雖然沒有說出具體是誰貪了修院子的錢,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府里所有的事務,幾乎都是長史尹德在管。

  採買、記帳、發工錢、驗收物料……全是他一手經辦的。

  如果這些帳目有問題,尹德要麼是主謀,要麼是失察。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身邊這隻看門狗,出了問題。

  胤䄉沉默了片刻,伸手召喚出《竊聽風雲》,翻到空白頁,以手代筆,寫下了「鈕祜祿·尹德」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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