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千裏白骨暴於野，萬年烽火照空城
第57章 千裏白骨暴於野，萬年烽火照空城
管事自然還是那張臉。
冥冥之中，方誓卻覺得已有不同，道：「我已身受重傷，無法回府。」
管事道：「身受重傷？甚好，甚好！」
話音未落，人已撲至。
衣袍鼓風，獵獵如旗。
方誓眼前倏然一幻。
藥園的草木、泥地、籬笆，俱是消失，但見天幕暗紅如凝血，焦土殘旗斜插，屍骸相枕，風過處，血腥焦臭絞作一團。
地維震盪似驚雷，鐵甲怒馬狂奔，劍戟交鳴，目及時，烽煙殺氣炸裂滿空。
方誓心中一凜，當即收攝心神。
【小斂息術熟練度+1】
【淵雲訣熟練度+1】
齊園之生計，地脈之驚變，凡所歷劫痕，早已化入靈台深處，做那心淵。
此刻外邪侵擾，不驅不逐，不迎不拒，只將心念如月輪般懸於淵上。
淵存則恐存，恐存則萬幻自沉。
那漫天金戈鐵馬、血影烽煙，便如塵落淵底，無聲無跡。
幻象既褪，拳已至面門。
方誓側身一閃，那拳擦著耳廓轟過，余勁颳得半邊面頰隱隱生疼。
方誓道：「你是何人！」
話至半途，拳已再至。
這一拳比方才更快。
修士相鬥，鬥法為主，彼此試探，尚存轉圜餘地。
近身交戰則不然，拳腳之間瞬息萬變，一擊不慎便是生死立判。
眼前之人觀其言行，與先前那個頤指氣使的管事判若兩人，實力也不到鍊氣一層，非是那管事，恐幻境早已生變。
「取你命之人！」
管事聲炸，拳落如雨。
方誓側身避過迎面一拳，第二拳已從肋下斜刺里鑽出來。
他堪堪擰腰讓過，第三拳便封住了退路，逼得他不得不抬臂硬接。
拳臂相交的瞬間，一股沉凝的力道透過小臂直貫經絡，他悶哼一聲，腳下連退三步。
重傷之下經絡本就殘破不堪，法力流轉都如刀割骨。
對面這具軀殼雖然修為薄弱，戰鬥的本能卻老辣如妖，一招一式不浪費半分力氣，每一拳都遞在他最難受的位置。
方誓不再猶豫，借著後退之勢將最後一線法力灌入雙足，猛然向後掠出。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徐行守中熟練度+1】
【徐行守中（入門）：100/100】
【徐行守中等級提升：入門→熟練↑】
大地之下，一股溫熱的靈氣自湧泉穴直灌而入，沿著足少陰經一路上行，與丹田中殘存的法力撞在一起。
兩股力道交疊，方誓便順勢往後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倒射而出。
管事足尖點地，身形如隼追雀，緊咬不放。
方誓頭也不回，掠過一排涼曬赤血藤的竹架。
身後拳風破空，砸在他剛離腳的位置，竹架轟然碎裂。
《徐行守中》再度催動，腳下靈氣自湧泉穴源源湧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方誓在藥園畦壟間三拐兩繞，鑽過一道籬笆缺口，掠入雜役房的巷子。
巷中空無一人。
兩側洞府石門緊閉，門縫裡沒有聲響。
與先前幻境中熱鬧之境已截然不同。
【徐行守中熟練度+1】
【徐行守中熟練度+1】
【————】
【徐行守中熟練度+10】
【小斂息術熟練度+1】
方誓越跑越快。
身後的腳步聲卻始終不曾甩脫，反而越來越近。
馬蹄踏碎焦土，劍盾撞出火星，千萬人的嘶吼像悶雷般滾過天際。
方誓眼前景物再變。
遠方一桿大旗從中央折斷，斷口參差如犬牙，杆下堆著一圈人頭，面朝同一個方向。
有風從白骨縫隙間穿過，嗚咽聲如萬人齊哭。
更遠處，一座孤城立於地平線上，城樓傾頹，雉蝶崩缺。
城頭懸著一盞燈，燈火如豆，將整座廢城映得昏黃。
「千裏白骨暴於野，萬年烽火照空城。」
聲落而天應。
穹頂如燎，層雲若炭，一道赤隙自九天之上橫貫而下，裂為萬丈蒼茫。
殘旌、斷、碎甲懸於虛空，血月一照，纖毫畢現。
城頭孤燈猛然一顫，焰裂為萬點星芒散落處便有烽燧依次燃起，沿殘垣蜿蜒而去。
烽之間，影影綽綽。
透明的、模糊的人形披掛著殘破甲冑，手持斷戈裂矛，列陣而立。
當先一將，橫戈立馬：「來者何人，敢踏吾陣！」
陣左一卒，怒目圓睜：「闖軍陣者，殺無赦！」
萬千甲士，齊聲而喝：「闖軍陣者，殺無赦！」
那聲浪從方誓天靈直灌而下，砸進靈台。
他頓時如負山嶽。
雙腿似灌鉛漿，每一步踏出都比上一步慢了三分。
方誓咬牙將心神再沉入淵。
可這一次，淵能容恐，卻容不得萬軍同怒之煞。
千萬人殺伐之氣如山如岳，壓得淵面震顫，漣漪驟起，愈擴愈大，竟有崩散之勢。
管事聲再起一「征魂不散沉戈處，殺氣凝雲未渡關。」
穹頂赤隙猛然大張，天幕如血浸舊錦，自九天之上層層剝落。
一股沉凝如岳的威壓自天穹裂縫中直貫而下，壓在方誓雙肩。
萬軍同怒之煞，天穹殺氣之垂，兩股力道交疊，如十萬大山齊齊鎮落。
方誓渾身骨骼嘎吱作響，雙膝陷地，脊骨欲折。
方誓暗忖：不能放棄！
他的靈覺忽起此念，前番幻境，死或可復醒，今時幻境已變，管事已變，若倒於此地，恐真死矣。
方誓復沉其心，欲以淵制煞、制殺氣。
然淵面愈震，一線裂痕自心淵綻開，萬軍怒煞沿隙灌入，金戈鐵馬於靈台深處炸裂，蒼茫天穹殺氣轟然迸射。
一寸寸填入淵中，淵水倒卷，反噬其身。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噗！
方誓一口鮮血噴出，血灑焦土，經絡本已殘破不堪，此刻被反噬之力一衝，幾處裂口齊齊撕裂。
他身體一軟，再難動彈。
而此時，拳鋒已至後心一【小斂息術（入門）：100/100】
【小斂息術等級提升：入門→熟練↑】
「聽說沒？東市來了個高人，卜卦極靈！」
「什麼高人？不就是個遊方術士？哪及羅浮山的師長高明，都是騙靈石的。」
「這回不一樣！這高人卜卦不收靈石，只看面相。早上去的劉師兄，高人只看了一眼便說他私藏了三塊下品靈石在床板底下一他當場臉都白了！那靈石是他從藥園黑下來的，連管事都不知道。」
「還有東院的趙師姐一就是長得挺水靈那個，平日裡看著本本分分的。她去卜卦，高人只看了一眼便道：你與有婦之夫暗通款曲，已兩年有餘。」趙師姐當場臉就白了，高人又說：那人非你良配，你身上沾了他的濁氣，靈根已被侵染了三成。往南走，山澗旁有株野茶花，采其根煎服七日，可將濁氣拔除。若繼續與他糾纏，不出半年，靈根便要——
跌至下品。」趙師姐回去照做了，七日後再修煉，果然速度快了幾分。打那以後她再也沒去找過那人，那男的來找過她幾回，她都閉門不見。」
「還有西院的馬老頭，五十好幾，卡在鍊氣一層三十年，什麼法子都試過，就是沖不上去。他去下卦，高人掐了幾下便道：你二十七歲那年，曾與同鄉爭一處採藥的山坳，那人被你逼走，他走時在山坳東頭埋了一截桃木樁，樁上刻了你的名字。那截桃木樁正好扎在山坳地脈的末梢，你這三十年吐納的靈氣，倒有一小半被那截桃木樁截走了。」馬老頭愣了半天，說他確實跟人爭過那塊地方，但埋樁的事完全不知道。高人叫他回去把桃木樁挖出來燒掉，再用燒剩的灰泡水連服三日。馬老頭回去一挖，果然在東頭三丈處挖出一截黑漆漆的桃木，上面他的名字都快被蟲蛀爛了。他燒完泡水服下，當晚沖關，直接突破了鍊氣二層。」
「竟然還有這等好處！」
「自然有，單有壞處，誰肯去？」
「不會是內門哪位長老喬裝打扮來戲弄我們的吧？」
「長老哪有這閒工夫！」
方誓站在原地，聽著周圍雜役七嘴八舌的議論，又看了一眼面板上——【小斂息術（
熟練）：0/200】。
小斂息術突破熟練之境後，他又墜入了這層羅浮山的雜役巷。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回來了，還是又跌進了一層更深的幻象。
忽的，金戈鐵馬之聲於虛空中炸響。
方誓臉色驟變—難不成換了幻境，那管事也要跟來了？眼下已沒有小斂息術可再突破，若再被追上，必死無疑。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齊雪依曾說過，這一切是「遊戲」。
既然是遊戲，異變驟生，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而那解藥無非就是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卜卦高人。
方誓如今重傷在身，勉強能動，只能去賭這一把。
於是，方誓轉身朝東市走去。
市口依舊擠滿了雜役弟子，排著長隊等候卜卦。
方誓走到隊尾，往前望去。
長隊排了約莫四五十人，從東市口一直蜿蜒到巷子深處。
隊伍盡頭是一張方桌，那桌上坐著一個女冠。
她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生得眉目如畫，粉雕玉徹。
裹在一襲雲白色的道袍里，盤膝而坐，雙足被袍裾遮得嚴實，只露出足尖一點月白的鞋面。
頭上挽著個簡單的道髻，插著一根檀木簪，簪頭墜著一粒紅豆大的玉珠，隨著她掐算輕輕晃蕩。
桌旁立著一面半人高的幡旗，杏黃底子，上書四個墨字——「天機有售」。
排在最前頭的是個黑臉雜役，剛報上姓名，女冠便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節上依次點過。
片刻後她收回手，脆聲道：「你丹田偏右一寸處有舊傷，是五年前強行沖關時岔了氣。每日寅時以掌心法力貼丹田一刻鐘，七日便好。」
黑臉雜役愣住，道：「正是！正是五年！當時疼了半個月沒敢說，怕被管事以為生病，攆出去！」
女冠只說了句「下一個」，便將目光移向他身後的人。
第二個是個瘦高的雜役，女冠手指掐了幾下，道：「你三年前偷過管事房裡一盒茶葉，藏在後山老槐樹的樹洞裡。茶葉早發霉了，你一直沒敢回去取————」
方誓往前挪了一步，經絡的疼痛又翻湧上全身隊伍太長了，他不知道那個管事什麼時候會追過來。
他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道：「這位師兄，我身上有傷，可否讓我先看？」
前面的人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聲道：「受傷去看醫修，別來卜卦。
又問前面，再次被拒。
在問前面前面，再再次被拒。
方誓終究沒有做些什麼，他如今幸受重傷，硬來肯定是不行的，只能退回隊尾，叢老實實等著。
好在那金戈鐵誓之聲始終沒有再度起。
女冠的速度也疾快，排在他前頭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
終於，到了方誓，他正欲說話，女冠便輕「咦」了一聲。
她抬起右手，拇指在指疲上點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又重新掐了一遍。
這一次指疲點得比方才更快，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之互來回跳動。
方誓道：「我可以供我的生辰八字」」
「不用。」
女冠打斷了他，手伸最胸前衣襟里，掏出一張符籙。
那符籙約莫巴掌長，紫底銀紋。
女冠將符籙往空中一拍，符籙懸空停在離桌面三尺的位置，緩緩展開。
她右手掐訣不停，那張紫色符籙隨著她指尖的疲奏微微震顫，銀紋也一寸寸生長，漸漸勾勒出一幅卦象的輪廓但那輪廓極模糊，始終無法凝聚成形。
「還是不夠。」
女冠低聲說了句，將左手也抬了起來。
雙手同時掐訣，十指交錯翻飛，快得只餘一片殘影。
紫色符籙猛的一震，銀紋如潮水般暴漲，卦象從模糊中掙扎而出，輪廓漸顯，卻仍像是隔著一層氤氳。
「還是不夠！」
女冠忽的惱了一聲，將右足的鞋子一蹬，又勾住襪沿扯了下來，露出一隻白皙的小腳，五趾圓潤如珠貝。
她盤膝坐在桌上，便直接將右腳扳到膝上，雙手仍掐訣不止，右腳五趾竟也如手指般屈伸掐算起來。
雙手十指，右足五趾，十五指趾齊齊翻飛。
那紫色符籙在空中劇烈震顫，卦象終於變得清晰分明，竟是—
管事自然還是那張臉。
冥冥之中，方誓卻覺得已有不同，道：「我已身受重傷，無法回府。」
管事道：「身受重傷？甚好，甚好！」
話音未落，人已撲至。
衣袍鼓風，獵獵如旗。
方誓眼前倏然一幻。
藥園的草木、泥地、籬笆，俱是消失，但見天幕暗紅如凝血，焦土殘旗斜插，屍骸相枕，風過處，血腥焦臭絞作一團。
地維震盪似驚雷，鐵甲怒馬狂奔，劍戟交鳴，目及時，烽煙殺氣炸裂滿空。
方誓心中一凜，當即收攝心神。
【小斂息術熟練度+1】
【淵雲訣熟練度+1】
齊園之生計，地脈之驚變，凡所歷劫痕，早已化入靈台深處，做那心淵。
此刻外邪侵擾，不驅不逐，不迎不拒，只將心念如月輪般懸於淵上。
淵存則恐存，恐存則萬幻自沉。
那漫天金戈鐵馬、血影烽煙，便如塵落淵底，無聲無跡。
幻象既褪，拳已至面門。
方誓側身一閃，那拳擦著耳廓轟過，余勁颳得半邊面頰隱隱生疼。
方誓道：「你是何人！」
話至半途，拳已再至。
這一拳比方才更快。
修士相鬥，鬥法為主，彼此試探，尚存轉圜餘地。
近身交戰則不然，拳腳之間瞬息萬變，一擊不慎便是生死立判。
眼前之人觀其言行，與先前那個頤指氣使的管事判若兩人，實力也不到鍊氣一層，非是那管事，恐幻境早已生變。
「取你命之人！」
管事聲炸，拳落如雨。
方誓側身避過迎面一拳，第二拳已從肋下斜刺里鑽出來。
他堪堪擰腰讓過，第三拳便封住了退路，逼得他不得不抬臂硬接。
拳臂相交的瞬間，一股沉凝的力道透過小臂直貫經絡，他悶哼一聲，腳下連退三步。
重傷之下經絡本就殘破不堪，法力流轉都如刀割骨。
對面這具軀殼雖然修為薄弱，戰鬥的本能卻老辣如妖，一招一式不浪費半分力氣，每一拳都遞在他最難受的位置。
方誓不再猶豫，借著後退之勢將最後一線法力灌入雙足，猛然向後掠出。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徐行守中熟練度+1】
【徐行守中（入門）：100/100】
【徐行守中等級提升：入門→熟練↑】
大地之下，一股溫熱的靈氣自湧泉穴直灌而入，沿著足少陰經一路上行，與丹田中殘存的法力撞在一起。
兩股力道交疊，方誓便順勢往後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倒射而出。
管事足尖點地，身形如隼追雀，緊咬不放。
方誓頭也不回，掠過一排涼曬赤血藤的竹架。
身後拳風破空，砸在他剛離腳的位置，竹架轟然碎裂。
《徐行守中》再度催動，腳下靈氣自湧泉穴源源湧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方誓在藥園畦壟間三拐兩繞，鑽過一道籬笆缺口，掠入雜役房的巷子。
巷中空無一人。
兩側洞府石門緊閉，門縫裡沒有聲響。
與先前幻境中熱鬧之境已截然不同。
【徐行守中熟練度+1】
【徐行守中熟練度+1】
【————】
【徐行守中熟練度+10】
【小斂息術熟練度+1】
方誓越跑越快。
身後的腳步聲卻始終不曾甩脫，反而越來越近。
馬蹄踏碎焦土，劍盾撞出火星，千萬人的嘶吼像悶雷般滾過天際。
方誓眼前景物再變。
遠方一桿大旗從中央折斷，斷口參差如犬牙，杆下堆著一圈人頭，面朝同一個方向。
有風從白骨縫隙間穿過，嗚咽聲如萬人齊哭。
更遠處，一座孤城立於地平線上，城樓傾頹，雉蝶崩缺。
城頭懸著一盞燈，燈火如豆，將整座廢城映得昏黃。
「千裏白骨暴於野，萬年烽火照空城。」
聲落而天應。
穹頂如燎，層雲若炭，一道赤隙自九天之上橫貫而下，裂為萬丈蒼茫。
殘旌、斷、碎甲懸於虛空，血月一照，纖毫畢現。
城頭孤燈猛然一顫，焰裂為萬點星芒散落處便有烽燧依次燃起，沿殘垣蜿蜒而去。
烽之間，影影綽綽。
透明的、模糊的人形披掛著殘破甲冑，手持斷戈裂矛，列陣而立。
當先一將，橫戈立馬：「來者何人，敢踏吾陣！」
陣左一卒，怒目圓睜：「闖軍陣者，殺無赦！」
萬千甲士，齊聲而喝：「闖軍陣者，殺無赦！」
那聲浪從方誓天靈直灌而下，砸進靈台。
他頓時如負山嶽。
雙腿似灌鉛漿，每一步踏出都比上一步慢了三分。
方誓咬牙將心神再沉入淵。
可這一次，淵能容恐，卻容不得萬軍同怒之煞。
千萬人殺伐之氣如山如岳，壓得淵面震顫，漣漪驟起，愈擴愈大，竟有崩散之勢。
管事聲再起一「征魂不散沉戈處，殺氣凝雲未渡關。」
穹頂赤隙猛然大張，天幕如血浸舊錦，自九天之上層層剝落。
一股沉凝如岳的威壓自天穹裂縫中直貫而下，壓在方誓雙肩。
萬軍同怒之煞，天穹殺氣之垂，兩股力道交疊，如十萬大山齊齊鎮落。
方誓渾身骨骼嘎吱作響，雙膝陷地，脊骨欲折。
方誓暗忖：不能放棄！
他的靈覺忽起此念，前番幻境，死或可復醒，今時幻境已變，管事已變，若倒於此地，恐真死矣。
方誓復沉其心，欲以淵制煞、制殺氣。
然淵面愈震，一線裂痕自心淵綻開，萬軍怒煞沿隙灌入，金戈鐵馬於靈台深處炸裂，蒼茫天穹殺氣轟然迸射。
一寸寸填入淵中，淵水倒卷，反噬其身。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噗！
方誓一口鮮血噴出，血灑焦土，經絡本已殘破不堪，此刻被反噬之力一衝，幾處裂口齊齊撕裂。
他身體一軟，再難動彈。
而此時，拳鋒已至後心一【小斂息術（入門）：100/100】
【小斂息術等級提升：入門→熟練↑】
「聽說沒？東市來了個高人，卜卦極靈！」
「什麼高人？不就是個遊方術士？哪及羅浮山的師長高明，都是騙靈石的。」
「這回不一樣！這高人卜卦不收靈石，只看面相。早上去的劉師兄，高人只看了一眼便說他私藏了三塊下品靈石在床板底下一他當場臉都白了！那靈石是他從藥園黑下來的，連管事都不知道。」
「還有東院的趙師姐一就是長得挺水靈那個，平日裡看著本本分分的。她去卜卦，高人只看了一眼便道：你與有婦之夫暗通款曲，已兩年有餘。」趙師姐當場臉就白了，高人又說：那人非你良配，你身上沾了他的濁氣，靈根已被侵染了三成。往南走，山澗旁有株野茶花，采其根煎服七日，可將濁氣拔除。若繼續與他糾纏，不出半年，靈根便要——
跌至下品。」趙師姐回去照做了，七日後再修煉，果然速度快了幾分。打那以後她再也沒去找過那人，那男的來找過她幾回，她都閉門不見。」
「還有西院的馬老頭，五十好幾，卡在鍊氣一層三十年，什麼法子都試過，就是沖不上去。他去下卦，高人掐了幾下便道：你二十七歲那年，曾與同鄉爭一處採藥的山坳，那人被你逼走，他走時在山坳東頭埋了一截桃木樁，樁上刻了你的名字。那截桃木樁正好扎在山坳地脈的末梢，你這三十年吐納的靈氣，倒有一小半被那截桃木樁截走了。」馬老頭愣了半天，說他確實跟人爭過那塊地方，但埋樁的事完全不知道。高人叫他回去把桃木樁挖出來燒掉，再用燒剩的灰泡水連服三日。馬老頭回去一挖，果然在東頭三丈處挖出一截黑漆漆的桃木，上面他的名字都快被蟲蛀爛了。他燒完泡水服下，當晚沖關，直接突破了鍊氣二層。」
「竟然還有這等好處！」
「自然有，單有壞處，誰肯去？」
「不會是內門哪位長老喬裝打扮來戲弄我們的吧？」
「長老哪有這閒工夫！」
方誓站在原地，聽著周圍雜役七嘴八舌的議論，又看了一眼面板上——【小斂息術（
熟練）：0/200】。
小斂息術突破熟練之境後，他又墜入了這層羅浮山的雜役巷。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回來了，還是又跌進了一層更深的幻象。
忽的，金戈鐵馬之聲於虛空中炸響。
方誓臉色驟變—難不成換了幻境，那管事也要跟來了？眼下已沒有小斂息術可再突破，若再被追上，必死無疑。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齊雪依曾說過，這一切是「遊戲」。
既然是遊戲，異變驟生，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而那解藥無非就是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卜卦高人。
方誓如今重傷在身，勉強能動，只能去賭這一把。
於是，方誓轉身朝東市走去。
市口依舊擠滿了雜役弟子，排著長隊等候卜卦。
方誓走到隊尾，往前望去。
長隊排了約莫四五十人，從東市口一直蜿蜒到巷子深處。
隊伍盡頭是一張方桌，那桌上坐著一個女冠。
她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生得眉目如畫，粉雕玉徹。
裹在一襲雲白色的道袍里，盤膝而坐，雙足被袍裾遮得嚴實，只露出足尖一點月白的鞋面。
頭上挽著個簡單的道髻，插著一根檀木簪，簪頭墜著一粒紅豆大的玉珠，隨著她掐算輕輕晃蕩。
桌旁立著一面半人高的幡旗，杏黃底子，上書四個墨字——「天機有售」。
排在最前頭的是個黑臉雜役，剛報上姓名，女冠便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節上依次點過。
片刻後她收回手，脆聲道：「你丹田偏右一寸處有舊傷，是五年前強行沖關時岔了氣。每日寅時以掌心法力貼丹田一刻鐘，七日便好。」
黑臉雜役愣住，道：「正是！正是五年！當時疼了半個月沒敢說，怕被管事以為生病，攆出去！」
女冠只說了句「下一個」，便將目光移向他身後的人。
第二個是個瘦高的雜役，女冠手指掐了幾下，道：「你三年前偷過管事房裡一盒茶葉，藏在後山老槐樹的樹洞裡。茶葉早發霉了，你一直沒敢回去取————」
方誓往前挪了一步，經絡的疼痛又翻湧上全身隊伍太長了，他不知道那個管事什麼時候會追過來。
他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道：「這位師兄，我身上有傷，可否讓我先看？」
前面的人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聲道：「受傷去看醫修，別來卜卦。
又問前面，再次被拒。
在問前面前面，再再次被拒。
方誓終究沒有做些什麼，他如今幸受重傷，硬來肯定是不行的，只能退回隊尾，叢老實實等著。
好在那金戈鐵誓之聲始終沒有再度起。
女冠的速度也疾快，排在他前頭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
終於，到了方誓，他正欲說話，女冠便輕「咦」了一聲。
她抬起右手，拇指在指疲上點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又重新掐了一遍。
這一次指疲點得比方才更快，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之互來回跳動。
方誓道：「我可以供我的生辰八字」」
「不用。」
女冠打斷了他，手伸最胸前衣襟里，掏出一張符籙。
那符籙約莫巴掌長，紫底銀紋。
女冠將符籙往空中一拍，符籙懸空停在離桌面三尺的位置，緩緩展開。
她右手掐訣不停，那張紫色符籙隨著她指尖的疲奏微微震顫，銀紋也一寸寸生長，漸漸勾勒出一幅卦象的輪廓但那輪廓極模糊，始終無法凝聚成形。
「還是不夠。」
女冠低聲說了句，將左手也抬了起來。
雙手同時掐訣，十指交錯翻飛，快得只餘一片殘影。
紫色符籙猛的一震，銀紋如潮水般暴漲，卦象從模糊中掙扎而出，輪廓漸顯，卻仍像是隔著一層氤氳。
「還是不夠！」
女冠忽的惱了一聲，將右足的鞋子一蹬，又勾住襪沿扯了下來，露出一隻白皙的小腳，五趾圓潤如珠貝。
她盤膝坐在桌上，便直接將右腳扳到膝上，雙手仍掐訣不止，右腳五趾竟也如手指般屈伸掐算起來。
雙手十指，右足五趾，十五指趾齊齊翻飛。
那紫色符籙在空中劇烈震顫，卦象終於變得清晰分明，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