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游太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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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游太虛

  【鍊氣二層+1】

  【鍊氣二層+1】

  【鍊氣二層:87/200】

  若憑尋常苦修,八天半的工夫,方誓大約能攢下3點進度。

  而這一粒養氣丹,便將這八天半直接省去了。

  他睜開眼。

  帳中昏暗,只有簾縫間透進一縷明光符的白光,將帳篷里的輪廓勾得隱隱約約。

  還有三枚養氣丹。

  可他今日先在韓暮那裡修煉,又畫了淨靈符,方才再服丹煉化了這一陣,經絡早已疲憊不堪。

  再服一粒,便是暴殄天物。

  方誓盤坐著,等了一會兒。

  往常這個時候,齊雪依便該出現了她會先掐一個避塵術,把兩人白日裡沾的灰塵和疲憊一併滌去,然後蜷進他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安安靜靜的閉上眼睛。

  可今夜,帳篷里沒有動靜。

  那道纖細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

  方誓又等了一陣。

  帳篷外只有夜風偶爾掀動布簾的輕響,以及遠處帳篷里傳來的模糊人聲。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即便今日煉化養氣丹耽擱了時辰,齊雪依也不該不出現。

  她在他的身邊,從不曾缺席過哪一樁哪一件,今晚便不該有例外。

  方誓張口欲喚,可聲音卻止住了。

  叫什麼呢?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極簡單卻又極荒唐的事實他從未稱呼過齊雪依的名字。

  每一次對話,他都是對著她說,用「你」代稱,有時候乾脆連代詞都省了,面對面便直接開口。

  至於「娘子」二字,更是從未出口過。

  可她身邊的人,趙虎叫「齊嫂子」,韓暮叫「齊仙長」,連那個瘋瘋癲癲的婦人也叫「齊嫂子」。

  方誓暗忖:以她的性子,今夜若是喚了「齊雪依」,她定不會善罷甘休,可若是喚「娘子」,又太————

  他很快中斷了這種百無聊賴的念頭。

  想那麼多做什麼?

  她本就是這幻覺里的人。

  叫一聲又能怎樣?

  方誓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一帘子外面,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靜靜站著。

  明光符的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邊,臉上的神情卻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也看不分明。

  方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道:「你今夜不歇息?」

  齊雪依卻沒有回答,而是朝外走去。

  方誓本應由著她反正她是自由的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更何況他本就沒有什麼理由阻止於她。

  然而他就莫名其妙的跟上了。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小斂息術熟練度—1】

  【————】

  【小斂息術熟練度—1】

  方誓對這個已經視若無睹了這是他和齊雪依的日常,只要按時恢復就可以了。

  可過了一會兒,他便覺得不對。

  這個數字跳動得太快了,那原本已達到72點的小斂息術,竟一路降到了10點。

  而且齊雪依離去的速度出奇的快,他竟不由自主的邁動了步伐,速度也出奇的快。

  連那一直被他故意卡在入門的徐行守中,也跟著增加了熟練度,而且不止一星半點竟到了【徐行守中(熟練):5/200】。

  怎麼回事?為何今時的幻覺又猛又烈?

  而且這裡是一乙字區?

  非是方誓等人修繕重建的那個乙字區,而是三盤觀修士在地脈爆炸的第一日,使用大法力瞬間重建的乙字區。

  也是關押了齊園鎮三千多人的區域。

  方誓這等陣修修理的鎖靈陣,自然不止那一百多人—但從始至終只請方誓等人的,就只有那一百多人。

  但凡請過一次陳三泰的,都在這裡。

  而且再也沒有出來過。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小斂息術熟練度+1】

  【————】

  【小斂息術熟練度+1】

  【小斂息術(入門):72/100】

  「夫君竟然醒了。」

  齊雪依站在乙字區的入口處,淡青色的衫子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衣袂翻飛如蝶,領口那幾朵繡著的梔子花隨之輕顫,就像真花一般。

  明光符的慘白光線照在她臉上,將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薄霧。

  方誓這時候才注意到,一向安靜得詭異的乙字區,竟然有金戈鐵馬之聲、嘶吼聲、慘叫聲傳出。

  方誓道:「這是什麼?」

  齊雪依道:「我本還打算多陪夫君些時日的,可是終究是陪不下去了。

  方誓道:「到底是什麼?」

  齊雪依道:「夫君,你說過,執念入了江河便是水,入了杯盞便是酒。水也好,酒也罷,總歸是要流走的。流走的,便不必入心。」

  她聲音低了幾分,道,「可有些東西,是流不走的。」

  方誓道:「什麼意思!」

  齊雪依依舊自顧自的道:「羅浮山地界裡,有一對雙胞胎孤兒。姐姐叫朝露,妹妹叫晚霞。她們從小相依為命,姐姐採藥,妹妹製藥,日子雖苦,卻也過得去。後來姐姐進山採藥時失足墜崖,晚霞抱著姐姐的屍身哭了三天三夜,終於做了一個決定一她要修仙,修到能逆轉生死,把姐姐帶回來。」

  「晚霞天資極好,被一位羅浮山的道長收為弟子,苦修百年,終於找到了復活之法。

  她收集姐姐散落的魂魄,重塑肉身,耗盡修為,終於讓姐姐再次睜開了眼睛。朝露醒來後,和從前一模一樣,會笑,會說話,會替她擦汗,會在夜裡替她掖被角。晚霞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圓滿的事了。」

  「可漸漸的,她發現了一些不對。姐姐記得她們小時候的一切—記得哪座山上長什麼草藥,記得她怕黑夜,記得她喜歡吃甜糕。可她唯獨不記得一件事那場墜崖。晚霞問她:姐姐,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掉下去的嗎?」朝露歪著頭想了很久,說:我沒有掉下去啊。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晚霞終於明白了,姐姐的魂魄早就散。她收集回來的那些碎片,根本就是她的執念。」

  「可那只是妄念。妄念是流不走的,它像一攤死水,積在晚霞的心底,越積越厚,滿溢而出。她開始分不清一眼前這個朝露,到底是姐姐,還是她自己執念化成的魔?可她終歸想要復活姐姐,那執念便愈發壯大,漸漸凝成了形,生了根,發了芽,開出了花。那花五彩斑斕,名為五蘊」—色、受、想、行、識,一蘊一魔,一魔一障。」

  「色魔障眼,讓她見姐姐如見真人,受魔障心,讓她觸姐姐如觸血肉,想魔障念,讓她思姐姐如思舊日,行魔障行,讓她為姐姐甘赴萬劫,識魔障本,讓她再也分不清一到底姐姐是她的執念,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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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你可知,晚霞最後怎麼樣了呢?」

  方誓本想說,他壓根不關心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一羅浮山在哪裡,他聽都沒聽說過。

  今日齊雪依頭一回提起,如今不過是第二次罷了。

  更不用說,晚霞的結局了。

  可他也明白,眼下無論如何都得聽下去。

  他道:「晚霞怎麼了?」

  齊雪依道:「她成了築基。」

  方誓道:「什麼!」

  方誓還來不及細問,齊雪依忽然一袖揮出。

  那袖風浩蕩如潮,洶湧而來,將方誓整個人裹住,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將他推入了乙字區深處。

  奇怪的是,那本應被明光符照得亮如白晝的乙字區,在方誓被推入的瞬間,便化作了一片濃稠的黑暗。

  只有那些金戈鐵馬、嘶吼慘叫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無比清晰。

  盤市上空。

  李正源與張元啟懸立於半空,夜風從三盤山深處吹來,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們在這裡已經站了不知多少個時辰,目光始終落在那四鎮翻湧的濁氣之上。


  黑氣比前幾日又濃了幾分。

  齊園鎮方向,那道墨色的濁氣柱已經粗了三倍不止,像一條從地底鑽出的巨蟒,緩緩扭動著身軀,將整座鎮子纏得密不透風。

  桃園、青石、松原三鎮的黑氣也在擴散,雖不及齊園鎮那般濃烈,卻也在一點點蠶食著月光。

  然而兩人的面色如常,不見絲毫慌張。

  因為在那些濃稠的黑氣之中,正有越來越多的紅點浮現出來。

  尤其是齊園鎮方向,紅點已然密集得像一片燈籠。

  李正源看著那些紅點,道:「識魔已被逼到顯現的邊緣了。只要將這些寄主一一清除,再重新封印地脈,這次魔氣泄露便算是收尾了。」

  張元啟「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

  李正源忽然道:「張師弟,你可知觀中為何要以陰之仙基作為天元九岳淨元大陣的鎮基?」

  張元啟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李正源也不急,慢悠悠的道:「你若是答了,我便告訴你是誰在上元福地打擾了你煉製培元丹。」

  張元啟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盯著李正源看了片刻,終於開口道:「天地分陰陽,天之清氣升而為陽,地之濁氣降而為陰。」

  「大荒之中,濁氣與清氣混雜,陰陽不分,五行紊亂,尋常的陽之仙基難以在這樣的環境中長久維繫。以陰之仙基為鎮,以濁納濁,以陰引陰,方能將地脈中翻湧的濁氣吸入陣中,再以大陣之力緩緩化解。」

  「開荒便是這樣開的一先立陰基,吸納濁氣,待濁氣盡去,清氣自歸,再換陽基,便是可居之地。」

  李正源道:「說得好,仙基恆常如一,永不毀壞。這一點,既是好處,也是麻煩。」

  「仙基不滅,那些寄生於仙基之上的魔頭便也不易根除。尤其是五陰魔,真幻相生,虛實相濟,斬之不盡,滅之不絕,比尋常魔頭難纏百倍。」

  張元啟道:「再難纏,也是死物,若不是觀中想減少傷亡,早就以雷霆手段掃蕩一空了。」

  李正源笑了笑,道:「是啊,早就解決了。」

  忽的,他話鋒又一轉,道:「張師弟,你還記得寒霧澗的寒霜草消息,你最早是從哪裡得知的嗎?」

  張元啟微微一怔。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李正源很久沒有叫他「張師弟」了。

  這些年,隨著觀內爭奪仙基的激烈,李正源都是直呼其名。

  李正源見他不答,又道:「你若是說了,我便告訴你是誰在上元福地打擾了你煉丹。」

  張元啟冷笑了一聲,道:「你果然不是信守承諾的人。方才問我陰仙基的事,你還沒有兌現,如今又再次加碼。」

  李正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張元啟沉默了片刻。

  說實話,寒霜草的消息來源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事實上李正源自己也很清楚。

  只是他不明就裡,李正源為何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來問。

  他道:「自然是從你這裡聽來的。那日在藏經閣,你與我說寒霧澗深處有百年寒霜草,我這才去打探。怎的,你忘了?」

  李正源望著齊園鎮那片濃稠的黑暗,道:「是啊,是從我這裡聽來的。所以那寒霧澗,本就是我的。」

  張元啟本想說「荒謬!」

  寒霧澗地處三盤觀轄境邊緣,自古便是無主之地,何來「你的」之說?」

  李正源繼續道:「就如那「游太虛」,本來也是我的,你說是也不是?」

  鏘!

  一道寒光驟然在眼前炸開。

  李正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細劍,劍身薄如蟬翼,通體瑩白,像一截凝在空中的月光。

  張元啟瞳孔驟縮,心中卻並不驚懼兩人同是鍊氣八層,交手數次,勝負向來只在伯仲之間。

  這一劍雖驟然發難,卻也未必傷得了他。

  然而就在他要動用法術的瞬間,一陣劇烈的恍惚猛然襲來。

  不知為何,他竟想起了家中過世的老母。

  就在這一剎那,胸口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

  李正源的劍已刺穿了他的心臟。

  「李師兄!張師兄!」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葉師弟從盤市正中飛了上來,急聲道:「不好了!師父在寒霧澗發現了五蘊散人的又一個分身,現在順著地脈一」

  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李正源的劍,正從張元啟的後背透出,劍尖上還滴著溫熱的血,在夜風中滴落。

  李正源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葉師弟,怎麼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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