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寒霧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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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境之中,光怪陸離。

  日間縈繞心頭之事,夜裡便化作形形色色的幻象,在夢中翻騰演繹。

  有人夢見白日所見的故人,有人夢見久已遺忘的舊事,有人夢見自己飛在天上,有人夢見被惡鬼追趕——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沒什麼條理可言。

  但也有少數人的夢不同。

  他們的夢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靈感——如同那前世的門捷列夫,在夢中推演出了元素周期表的全貌。

  那便是夢境的造化之功了。

  此刻方誓在夢中,也隱隱約約感到了這般造化。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卻仍有一種身不由己之感,像是個旁觀者,被按在台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台上的戲演下去,卻又分明覺著自己就是那唱戲的人。

  這種矛盾的感覺,在夢中卻渾然天成,絲毫不覺突兀。

  夢裡的邏輯是跳躍的,是混亂的。

  時空可以摺疊,因果可以顛倒,昨日與明日可以並存,生與死可以互換。

  是以他仍舊在那白茫茫的空地上畫符,一遍又一遍,伸出手指描摹那道虛影。

  但熟練度並不總是上漲。

  【禦寒符熟練度-1】

  【禦寒符熟練度-1】

  【禦寒符熟練度-1】

  那些錯誤的思維、偏頗的方向,在夢裡直接便體現在了面板上。

  只是夢中的方誓分辨不出何為對、何為錯——在他的感知里,無論是加是減的熟練度,都顯得邏輯完備、自成一體。

  錯的像是對的,對的也像是錯的,一切都在夢中那個混沌的秩序里自圓其說。

  他甚至覺得,那些錯誤的走法,也是在通往正確的路上,只不過是繞了個遠道罷了。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方誓醒來。

  天光透過窗欞,灰濛濛的落在臉上。

  他睜開眼,怔怔的望著房梁,腦中還殘留著夢中的那些畫面。

  可等他順著夢裡的思路往下捋,卻發現那些在夢中天衣無縫的推演,此刻全都露出了破綻。

  跳躍性的推演,在夢裡渾然不覺,一回到清醒的意識中,便像是用拼圖拼湊出來的一幅畫——遠看像模像樣,近看全是裂縫。

  他瞥了一眼面板。

  【禦寒符(入門):60/100】

  加加減減,折騰了一夜,排除了那些紛亂的想法,熟練度又跌回了60。

  一夜的夢,做了一場空。

  好在,也不是全然無用。

  夢中有幾條思路,細細琢磨起來,竟隱隱約約給了方誓一些靈感的方向。

  他順著其中一個方向往下想,覺得大有可為,連忙在腦中記下。

  可等他結合面板一看——好嘛,還是錯的。

  那一個方向推演下去,竟是減熟練度的。

  方誓思索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那已經達到熟練之境的偃臥歸根,妙用竟在這裡。

  世間最難解的問題,往往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連問題出在哪裡都不知道。

  就像一台死機的計算機,算來算去都在同一個死循環里打轉,連換個方向試試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而偃臥歸根的作用,便是在夢中幫你重啟,讓你看到全新的視野。

  雖然那視野未必正確,但遠遠比困在原地、連方向都沒有要好得多。

  可是……

  方誓看著面板上那些加加減減的記錄,再回憶起夢中的細節,漸漸有了明悟——自己似乎不必再像旁人一樣,去走那些錯誤的方向。

  偃臥歸根給了他靈感,面板替他排了雷。

  他在床上坐定,閉上眼,沿著夢中那幾條正確的方向一路推演下去。

  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覺,在清醒的意識中逐漸清晰起來。

  他想起夢中描畫飛渡那一筆時,手指划過虛空的軌跡——那道弧線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帶了一點弧度,像彎月,像弓弦。

  夢裡以為是順手而為,此刻才覺出那一點弧度正是關鍵。


  還有那水滴狀的符膽,收筆時不能急,要留一息的時間,讓法力在符膽中迴旋一周,再徐徐斂去。

  【禦寒符熟練度+1】

  【禦寒符熟練度+1】

  ……

  【禦寒符熟練度+1】

  【禦寒符(入門):67/100】

  一口氣,加了七點。

  方誓睜開眼,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這7點來得痛快,像是蓄了許久的水,一朝開了閘,奔涌而出。

  不過他也知道,再用一次偃臥歸根,怕是沒有這般效果了。

  那些被觸發的靈感,多半是他之前思索過、卻始終卡在死角里的問題——只是當時不明就裡,如今偃臥歸根幫他從夢中跳了出來,換了一個視角。

  說到底,偃臥歸根只是那把鑰匙。

  可若沒有這些天的反覆思索,便鑄不出這把鑰匙,門後的寶藏自然也就無從取出了。

  不管如何,偃臥歸根終究是加快了他修行的步伐。

  從前那些技能,只能慢慢修煉。

  如今有了這夢裡演法的本事,便等於多了一條路。

  方誓坐在床沿上,將眼下的局面細細盤算了一番。

  按寒霧澗如今的形勢,霜靈草被大批散修爭搶,一日少過一日,頂多再撐一月便要采盡。

  想在霜靈草采盡之前將禦寒符推到熟練之境,一日畫五符,怕是來不及了。

  既如此,不如就停在當下。

  如今67的熟練度,已能保證十拿九穩的成符率,一日畫四符。

  既如此,便不必在禦寒符上繼續耗下去了。

  他的目標是提升修為,那就該把精力放在真正能提升修為的事情上。

  《小水雲訣》是要務,自不必說。

  請靈七步能緩解經絡疲勞,每日畫符後的那點疲憊,若能快些恢復,便能擠出更多時間來修煉,這門功課也需日日不輟。

  攝食守中只差6點便能突破到熟練之境,一旦成了,飲食所化的靈氣定能更高效的吸收,效果應當不弱。

  至於徐行守中——他暫時還拿不準這玩意兒對修為有什麼直接好處,姑且先放著,不急著推。

  當然,以上這些安排,都是白日研究的工夫。

  夢裡之事,終究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

  他所能做的,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這樣想著,方誓起身下床,走到灶間。今日煮的是野稻。

  那野稻所剩不多了,滿打滿算,只夠再吃一天。

  上回吃了野稻,偃臥歸根就到了熟練之境。

  若是今晚再做偃臥歸根,夢裡想的卻不是白天研究的那些東西,而是一些別的什麼,那這野稻便有說法了。

  不過,那是夜裡的事。

  眼下,且先畫符。

  ……

  四張符畫完,日頭已升起老高。

  方誓將符紙收好,正準備出門,院門上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三聲,急促促的。

  方誓便知是那鄔童。

  拉開門閂,只見門外的天黑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鄔童站在門口,臉上全沒了往日的嬉笑。

  方誓道:「可是北首哪裡出了變故?」

  鄔童道:「不是的,方哥。我是來向你說件事的。」

  方誓道:「什麼事?」

  鄔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口氣沉到肚子裡去:「方哥,我要去寒霧澗採藥。」

  方誓一怔,隨即道:「你才鍊氣一層,怎麼去得那裡?」

  鄔童道:「方哥莫要憂心禦寒符的售賣。我打聽過了,如今寒霧澗的霜靈草越采越少,外圍幾乎已經沒有貨了,只剩下核心地帶還有些。那核心的帶寒霧比外圍濃了數倍,尋常的禦寒符根本撐不住,需要品相更好的禦寒符才進得去。所以市面上的禦寒符不但不會跌價,反而還要漲。」


  方誓道:「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鄔童像是沒聽見,自顧自的往下說:「說來也奇怪,那寒霜草沒了,外圍的寒霧反倒收縮了,正好便宜了我這樣修為低的人。我不用進核心,就在外圍轉悠,撿些別人看不上的零碎草藥,興許也能賺幾粒碎靈,要是能找到那寒霜草……」

  方誓道:「鄔童!」

  鄔童住了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目光卻異常堅定。

  「方哥,我懂你想說什麼。我修為低,我不懂採藥,我沒有經驗,我去寒霧澗很危險,這些我都知道。」

  「但方哥,我要修煉,我要成為築基。這些東西,都不是安安穩穩待在齊園鎮就能得到的。」

  「方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如若我不拼,我怎麼能有機會?那樣的我,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大荒邊緣,砍柴燒炭,混吃等死,一輩子不想修煉的事。」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鄔童那件舊棉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站在門口,瘦小的身子在冬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像一桿大槍一樣的筆直。

  方誓站在門口,看著面前這個半大的孩子。

  三年前,鄔童還是個在牆根下蹭靈氣的小叫花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被人追著打,被人攆著跑。

  三年裡,他替方誓打探消息,替他跑腿,替他看攤子。

  三年後,他心裡仍然憋著一股勁,想要往上走。

  方誓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張禦寒符,遞過去:「這個給你。」

  鄔童看著那張符,愣住了,隨即連連擺手:「方哥,這使不得,你自己還要賣——」

  方誓道:「拿著。」

  鄔童還要推辭,方誓已將符塞進他手裡。

  鄔童低頭看著那張符,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片刻後,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聲音沙啞:「方哥,這三年來,多謝你照顧。」

  方誓沒有躲,受了他這個頭。

  鄔童站起身來,將那張禦寒符小心的揣進懷裡,朝方誓笑了笑。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巷口,那舊棉襖在冬日的晨光里一拐,便不見了。

  方誓站在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

  北首。

  靈符軒那青衣小廝正低頭驗符,一抬頭瞧見方誓,便道:「喲,方道友,今兒個怎麼來這麼晚?」

  方誓道:「方才送了個朋友,耽擱了。」

  這小廝姓林,單名一個忠字,是靈符軒林家的遠房族人,從桃園鎮過來討生活的,因手腳麻利、做事規矩,被林修遠安排在攤子上收符。

  方誓這些天日日來賣,與他混了個臉熟,偶爾也能聊上幾句。

  林忠接過方誓遞來的三張禦寒符,一張一張的驗看,翻來覆去的端詳紋路,又對著光看了看靈氣的流轉,嘴裡嘖嘖道:「方道友,你這符是越來越好了。昨兒個收的那批,有幾個人畫得跟狗啃似的,紋路歪歪扭扭,靈氣也散,也敢拿出來賣。」

  方誓道:「那符怕是不頂用。」

  林忠將符收好,從錢箱裡數出十二粒碎靈,道:「正是,真當我靈符軒是好糊弄的?對了,我方才還當你今兒個不來,是那趙懸和韓老六尋你晦氣去了。」

  方誓道:「什麼?」

  林忠道:「你不知?那兩人今早沒來賣符。往常他們天不亮便到,賣完便走,比漏刻還准。今日我等到日頭升了老高,也不見個人影。」

  方誓道:「許是家中有什麼事罷。」

  林忠將那十二粒碎靈遞過來,道:「也許吧。不過你自個小心些。那韓老六是個渾人,脾氣上來了什麼都不顧。趙懸比他精明些,但也不是什麼善茬。你一個鍊氣二層,別跟他們硬碰。」

  方誓接過碎靈,收進懷裡,拱手道:「多謝林道友提醒。」

  林忠擺了擺手,道:「去吧去吧,我還忙著呢。」

  方誓轉身離開北首。

  一路上沒什麼意外,倒是那些背著藥簍的採藥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寒霧澗真是沒法去了!外圍的霧倒是不濃了,可藥也沒了,光禿禿的,連根草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那些自不量力的鍊氣一層也往裡擠,采不到藥不說,還擋路。昨兒個我就見一個,凍得嘴唇發紫,走路直打晃,還死撐著不肯出來。」

  方誓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走了起來。

  鄔童那小子,膽子是有的,但願運氣也不差。

  他剛走出北首街口,正要拐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喝——

  「那小子,給我站住。」

  方誓還沒回頭,一道聲音便傳音入耳,道:「我欲買你背後之人所畫的禦寒符,七粒碎靈一張,有多少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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