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看,又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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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從遠處走來。

  他生得面白唇紅,頭戴一頂玉色小帽,身穿一領寶藍色錦緞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銀絲絛,掛著塊碧玉佩,走起路來不緊不慢。

  老趙一見此人,臉上的倨傲之色頓時收斂,腰也彎了幾分,拱手道:「原來是靈符軒的林少掌柜,失敬失敬。」

  韓老六幾人聞言,也紛紛拱手見禮。

  那姓孫的中年人更是滿臉堆笑,道:「少掌柜今日怎麼有空來北首轉轉?」

  這位林少掌柜名喚林修遠,是盤市東首「靈符軒」的少東家。

  靈符軒乃是三盤觀一位內門弟子的產業,雖品類齊全,但定價不菲,尋常散修捨不得花那個錢,這才讓散修的符籙有了活路。

  林修遠微微頜首,徑直走到老趙攤前,拿起那張炎身符看了看,道:「你們方才說的漲價,我都聽見了。」

  老趙微微直起身,道:「那少掌柜是來……」

  林修遠嘆了口氣,道:「偏那百草軒的人,為了一些意氣之事,將寒霧澗的事公之於眾,鬧得滿城風雨。本來這霜靈草的消息,大家悶聲發財,誰也不吃虧。如今可好,滿大街的人都知道了,去採藥的人少說多了十倍。你們想想,霜靈草就那麼多,采的人多了,每個人能採到的就少了。本來一天能采二十株,如今能采七八株就不錯了。」

  老趙幾人面面相覷,若依他們聽來的消息,這場爭鬥本是靈符軒和百草軒背後的人在三盤觀內爭奪利益,那百草軒的敗下陣來,這才一怒之下將寒霧澗的事公之於眾。

  那百草軒本就是做草藥買賣的,霜靈草的消息放出去,虧的是那些沒有提前囤了符籙的,百草軒自己倒沒多大損失。

  那婦人道:「怪不得今年去寒霧澗的人這麼多,原來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消息。」

  韓老六道:「多謝少掌柜指點迷津。若不是您說,我們還蒙在鼓裡,只當是老天爺賞飯吃。」

  老趙道:「少掌柜來這……

  林修遠笑了笑,道:「我是讓你們發財的。你們手裡的禦寒符和炎身符,我統一收購。四粒碎靈一張,有多少收多少。」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齊變。

  老趙道:「四粒?少掌柜,這也太低了吧?我們賣七粒八粒都有人買,四粒連本錢都不夠!」

  林修遠將手中的炎身符揉捏成團,再隨手甩開,那符紙在空中打了幾個旋,飄落在地。

  「本錢?你們的符是自己畫的,硃砂黃紙能值幾個錢?四粒已經是看在你們辛苦的份上了。你們若是自己賣,一天能賣幾張?我收了去,放在靈符軒里賣,渠道廣,出貨快,你們省了擺攤的工夫,多畫幾張符,豈不是兩全其美?」

  韓老六沉著臉道:「少掌柜,我們雖然是小本買賣,可也不至於吃這個虧。七粒的東西,你四粒收,這是明擺著搶。」

  林修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淡淡道:「你這話可就說岔了。我不是在搶,我是在給你們一條路。你們若是不願意,大可以繼續在這裡擺攤。不過嘛——」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靈符軒從明日起,也會在北首設個攤子,禦寒符和炎身符,一律賣五粒。你們自己掂量掂量,是四粒賣給我,還是到時候三粒都賣不出去?」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老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那婦人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姓孫的中年人更是面如土色。

  韓老六低下頭,手裡的茶碗攥得緊緊的。

  好一會兒,他鬆開手,將茶碗往攤上一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道:「四粒就四粒。我賣。」

  老趙、婦人和姓孫的等等散修也紛紛應了。

  林修遠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道:「這就對了嘛。你們把符都準備好,等我安排的人到了,現結,不賒帳。」

  ……

  方誓和鄔童推著車來到盤市北首時,遠遠便聽見一片嘈雜。

  一個背著藥簍的散修站在路邊,朝同伴抱怨道:「你猜靈符軒的禦寒符賣多少?八粒!八粒一張!比我們昨日裡買的貴了整整一粒!」

  他同伴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聞言皺眉道:「八粒?那些攤子上的呢?韓老六他們不賣了?」

  那散修哼了一聲,道:「賣什麼賣?靈符軒的林少掌柜今早就來了,把北首這些攤子的禦寒符和炎身符統統一口價收了,四粒一張,那些攤主現在都去售了。聽說還不准他們再擺攤賣,從今日起,只有靈符軒一家,別無分號。」


  那漢子瞪大了眼睛:「四粒收,八粒賣?這……這也太黑了吧?那些攤主就答應了?」

  那散修嘆了口氣,道:「不答應又能怎樣?靈符軒背後有三盤觀的內門弟子撐腰,人家說一句『從明日起我們也來北首擺攤,賣五粒』,那些攤主就軟了。賣五粒,他們賣四粒給我們,還不如四粒賣給靈符軒。」

  那漢子憤憤道:「靈符軒也太霸道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那散修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小聲點吧你。」

  那漢子搖了搖頭,跟著散修往靈符軒的攤子去了。

  鄔童推著車,聽見這些話,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尷尬起來。

  「方哥,看來和我打聽的不一樣。我們這禦寒符,怕是賣不出去了,只能去靈符軒那裡了。」

  方誓面色如常,道:「無妨。靈符軒霸道是霸道了些,但有秩序。我只鍊氣二層,便是自己擺攤,面對那些鍊氣中期的散修也討不得好。賣給靈符軒,省心。」

  鄔童點了點頭,可還是小聲嘟囔道:「四粒……一張七粒,一張就是三粒,一張就活活少了三粒啊……三粒碎靈,夠我吃十天的了……」

  方誓道:「閉嘴,推車。」

  鄔童不敢再嘟囔,推著車跟在方誓身後,跟著那兩個散修朝靈符軒的方向走去。

  正走著,迎面碰上一群人從靈符軒方向過來,打頭的正是韓老六和老趙。

  兩人手裡捏著幾張碎靈,面色都不甚好看,尤其是韓老六,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韓老六邊走邊罵:「他娘的,四粒一張,老子畫了一晚上才攢下十張,才賣了四十粒。這要是擱在昨日,少說也是七十粒的買賣!三十粒碎靈就這麼沒了,我這心裡頭跟刀剜似的!」

  老趙勸道:「老六,少說兩句吧。事已至此,還說什麼?靈符軒我們惹不起,能賣四粒總比一粒沒有強。」

  韓老六道:「我知道惹不起,可我這不是心裡頭憋屈嘛!我們辛辛苦苦畫符,他們一轉手就翻一倍,憑什麼?」

  老趙嘆了口氣,道:「憑人家背後有內門弟子撐腰。這世道,修為才是講理的地方。」

  兩人邊走邊說,眼看著就要與方誓迎面碰上。

  韓老六鼻子微微一動,聞到那股淡淡的硃砂味,嘴角一撇,露出幾分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嗤笑道:「喲,靈符軒的學徒?你們林少掌柜收了那麼多符,還需要你這鍊氣二層的來畫?」

  方誓沒有理會,只是平靜的道:「這位前輩,請讓一讓。」

  韓老六卻紋絲不動,抱著胳膊擋在方誓面前,把路堵得死死的。

  說來也是命數,人之一心,俱在心緒流轉。

  若非他方才被靈符軒壓價壓得滿腹怨氣,若非他正愁沒處發泄,也不至於攔住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

  這世上多少意氣之事,不就是這般湊成的?

  再說了,區區一個鍊氣二層,哪怕是靈符軒的學徒,得罪了又有什麼關係?

  他韓老六好歹是鍊氣四層的散修,又擅畫符,在這盤市北首賣了多年的符,多少也有幾分地位。

  難不成還怕一個小學徒?

  韓老六道:「我說你急什麼?你們靈符軒不是能耐大嗎?收了我們的符,一轉手就賣八粒,賺得盆滿缽滿。怎麼,連這路都要霸占了?」

  老趙站在一旁,被韓老六方才那一路抱怨磨得耳朵都起了繭子,此刻見他攔住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也不上前勸阻。

  他暗忖:讓老六發泄發泄也好,反正不過是一個鍊氣二層的小學徒罷了,能有什麼要緊?

  便是得罪了這等鍊氣二層的學徒,那學徒在靈符軒也是畫符畫到死的命,想達到鍊氣中期?

  做夢咧。

  鄔童站在方誓身後,眼珠子滴溜溜的轉。

  他自幼流浪,最會察言觀色,早已看出韓老六這是在找茬。

  他不敢吭聲,只是低著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方誓見此,便也不想與韓老六糾纏,打算從旁邊繞過去。

  「前輩,麻煩您讓一讓。我不是靈符軒的學徒。」

  誰知韓老六不依不饒,跟著橫跨一步,又擋在了前面,冷笑道:「走什麼走?我問你話呢!你們靈符軒收了這麼多符,還要你一個鍊氣二層的來畫?」


  方誓停下腳步,道:「我都說了我不是那靈符軒的學徒。我是散修,來賣符的。」

  韓老六聞言,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散修?來賣符?你哄誰呢?這北首賣的是禦寒符和炎身符的,你一個鍊氣二層,畫的符能用?我看賣的是靈符軒的符吧。」

  他的笑聲引來周圍幾個散修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搖了搖頭便走開了。

  方誓道:「我確實是來賣禦寒符的。」

  韓老六哼了一聲,道:「禦寒符?你鍊氣二層能畫禦寒符?你當你自己是誰?今日真是見了鬼了,什麼人都敢出來招搖。」

  方誓道:「那前輩想怎麼樣?」

  韓老六一怔,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其實不過是一時衝動將方誓攔下,心裡頭憋著火氣,只想尋個人出出氣罷了。

  至於想怎麼樣?

  他壓根就沒想過。

  可他好歹是鍊氣四層的散修,在這盤市北首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今被一個鍊氣二層的後生當面問了一句「那前輩想怎麼樣」,若是什麼都說不出來,豈不是叫人笑話?

  面子這東西,有時候比碎靈還值錢。

  韓老六一咬牙,道:「怎麼樣?我這就帶你去靈符軒的攤子那裡告狀!你們這等水平不夠的學徒,休要在外面招搖撞騙,壞了靈符軒的名聲!」

  方誓道:「可我真的不是靈符軒的學徒。」

  韓老六冷笑道:「你看,又撒謊!方才說自己是散修來賣符,這會兒又說不是靈符軒的學徒。你既是散修,又跑到北首來賣符,還敢說自己跟靈符軒沒關係?前言不搭後語,不行,我果真得將你帶到那少掌柜面前,讓他知曉,靈符軒的名聲就是你這種人敗壞的!」

  老趙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他哪裡不知道韓老六打的什麼主意?

  什麼告狀,什麼揭穿,什麼敗壞名聲,都是幌子。

  韓老六心裡頭憋著火,又不敢去找林修遠撒氣,便拿這倒霉的小學徒開刀。

  說是帶去找少掌柜,其實不過是去那北首的靈符軒攤子前鬧一鬧,噁心噁心靈符軒的人罷了。

  老趙道:「老六,不好罷?那少掌柜還在,人家一個後生,不過鍊氣二層,你跟他計較什麼?」

  韓老六信誓旦旦,道:「老趙,我這可不是計較,我這是為了靈符軒好!你想啊,這等道德敗壞、撒謊成性之徒,若是傳出去說是靈符軒的人,靈符軒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我這是替少掌柜分憂!」

  說罷,伸手便去抓方誓的胳膊。

  方誓早有防備,法力一轉,腳下一錯,身子一矮,從那伸來的手臂下鑽了過去,便往靈符軒攤子的方向跑去。

  鄔童愣了一瞬,趕緊跟了上去,推著車跑得飛快。

  韓老六沒動用法力,抓了個空,也不著急,甚至不惱,反而負手而立,望著方誓跑遠的背影,慢悠悠的道:「跑什麼?正好,我這就回那攤子去,當著少掌柜的面揭穿你這騙子。」

  說罷,撣了撣衣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的跟了上去。

  老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跟在了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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