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粒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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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泰上前一步,朝周彥拱了拱手,朗聲道:「仙長,方誓超時了!」

  此言一出,廳堂中的氛圍頓時一變。

  周彥道:「哦?」

  陳三泰指著方誓面前那片陣圖,道:「仙長喊『時辰到』時,方誓的陣筆尚未離地。小人看得真切,那最後一筆,是在仙長話音落下之後才完成的。考核以時辰為限,逾時便該作廢。這是規矩。」

  這話說得句句在理,場間幾個散修的目光,不由在方誓與陳三泰之間來回遊移起來,臉上已隱隱有幾分看好戲的神色。

  周彥轉向方誓,道:「方誓,你怎麼說?」

  方誓面色不變,拱手道:「回仙長,小的確實是在仙長喊『時辰到』的同時落下的最後一筆。那一筆起筆時,仙長話音未落,收筆時,話音方終。若說逾時,小的不敢認。但若說在時限之內,小的也不敢說滿。只請仙長明鑑。」

  陳三泰見方誓面不改色,便轉向周彥,道:「仙長,規矩就是規矩。今日若因畫得好便寬限了時辰,那明日是不是因畫得不好便該加罰?考核取的是『准』,不光是紋路准,更是規矩准。逾時不取,這是歷來的規矩,非小的苛刻。小的只是替仙長守著這道線,免得日後有人說仙長賞罰不明。」

  周彥道:「陳三泰,你的眼力不錯。方誓那一筆,確實收了半拍的遲。」

  這話一出,廳堂中的氣氛又是一變。

  陳三泰眼睛一亮。

  幾個散修對視一眼,再看方誓時,目光里便都有了深意。

  或是暗暗嘆了口氣,替他可惜,或是心裡譏笑,幸災樂禍。

  周彥繼續道:「可我方才說的『時辰到』,話音未落時,方誓的筆已經落下。收筆雖晚了半拍,可起筆在時限之內。陣法一道,講究紋路貫通、靈氣流暢。一筆起於時限內,收於時限外,這一筆到底算不算逾時?」

  他微微一笑,道:「我以為,是不算的。」

  陳三泰嘴角剛剛揚起,便僵了。

  那幾個散修也面面相覷,誰也摸不透周彥的心思。

  周彥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方誓的陣圖前,道:「方誓的陣圖,乍一看紋路勻稱,靈氣流轉順暢,確實賞心悅目。可你們仔細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伸手,點了三處節點,道:「每一處分支到了末端便斷了,靈氣走到盡頭無路可去,便淤積在紋路中。看似光亮,實則虛浮。這陣圖若是用來淨靈,靈氣進去一圈,雜質沒濾掉多少,反倒添了淤堵。中看不中用。」

  說罷,他並指朝那陣圖中央輕輕一叩,一道細如髮絲的白光自指尖射出,正中陣圖中央。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那原本藍光流轉的紋路驟然一暗,光華寸寸褪去,露出下面青磚的本色。

  磚面上只余幾道淺淺的硃砂痕跡,歪歪扭扭,鬆散斷續,與方才那亮堂堂的樣子判若兩物。

  散修們倒吸一口涼氣。

  周彥又走到陳三泰的陣圖前,道:「陳三泰的陣圖,紋路不如方誓的勻稱,節點也不如方誓的精確。可你們看這裡——」

  他指著紋路末端,道:「每一道分支都通到了該去的地方,靈氣走到末端便散入陣樞石,首尾呼應,循環往復。這才是引氣紋該有的樣子。」

  周彥目光掃過眾人,道:「考核的結果,我已有定論。方誓的陣圖中看不中用,陳三泰的陣圖雖不精美,卻紮實可用,堪當此任。」

  「其餘人的陣圖,要麼紋路粗疏,靈氣滯澀,勉強算成。要麼前半段尚可,後半段走了岔路,不成氣候。而半途崩裂,紋路錯亂,皆不足論。」

  他朗聲道:「故而,從今日起,齊園鎮陣修之職,由陳三泰司掌。」

  廳堂中一片寂靜。

  陳三泰怔怔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張嘴時,聲音有些澀:「多謝仙長……小的……定不負仙長期望。」

  周彥微微頜首,道:「今日雖只取一人,但其餘諸位也不必氣餒。方誓的陣圖雖方向有誤,可他參悟之深、手法之精,諸位有目共睹。我賞罰分明——方誓,賞十粒碎靈。其餘完成陣圖的,各賞五粒。」

  方誓拱手道:「多謝仙長賞賜。」

  完成陣圖散修們聞言,也連忙拱手道謝。

  那四個崩了紋路的散修眼中滿是懊悔——早知完成陣圖便有賞賜,方才拼了命也要穩住最後一筆,何至於兩手空空?


  兩個道童捧著布袋走上前來,一一分發碎靈。

  陳三泰雖無賞賜,腰板卻挺直了,滿面紅光,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恰在此時,方誓轉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陳三泰也不迴避,反而坦然迎了上去,目光平靜。

  今日他贏了,不是靠運氣,是靠十幾年攢下的功底。

  方誓那後生手藝雖精,到底太嫩,路都走偏了,還爭什麼?

  就讓他這個前輩,給這後生好好上一課罷。

  周彥擺了擺手,道:「其餘人等都散了罷。陳三泰留下,你隨道童去辦任職的手續。」

  陳三泰躬身道:「是。」

  跟在道童身後,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其餘散修們紛紛拱手應是,也退下了。

  廳堂中空空蕩蕩,只余周彥一人。

  他回到桌位上,端起微涼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誓那張已經黯淡的陣圖上。

  忽然,他的識海中響起那道熟悉的陰鷙聲音:「沒想到,竟有一個人修成了正確的淨元陣。」

  周彥放下茶盞,淡淡道:「修成又有什麼用?沒有資源,連道途都踏不得。前輩難不成是惜材了?竟誇起一個散修來?」

  那聲音哂笑道:「惜材?這種天賦只能算有點意思,還入不得我的眼。大荒之中,比他強的不計其數。我只是隨口一提罷了。」

  周彥默然不語。

  那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道:「選人的事已了,你趕緊安排其布陣,幫我將那物取出,記著,這才是正事,稍遲了些,你的性命,我可就不替你保了。」

  周彥垂下眼瞼,恭聲道:「前輩放心,晚輩一刻不敢忘記。」

  ……

  日頭偏西,午後的陽光斜斜的灑在青石板路上。

  方誓走在回去的路上,腳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尋常散修從盤市收工回家,不急不躁。

  然而他猛的拽緊了懷中的那十粒碎靈。

  十粒——是那畫符兩日的錢。

  可那一百粒碎靈的月錢,是畫符二十日的錢。

  還不費經絡、不耽擱修煉。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的過了好幾遍——若是早些悟出淨元陣,若是早點明了正確的方向,若是布陣時不那麼求好心切,早早動手畫完、早早收手交卷,後面還能騰出工夫仔細查驗,那該多好啊……

  可世上哪有那麼多若是?

  罷了。

  今日雖輸了考核,卻賺了十粒碎靈。

  布陣雖讓經絡疲憊了些,卻也不算太重,還能再畫一張符。

  再糾結,便是魔障了。

  方誓推開院門,回到家中後,也不歇息,便徑直在符案前坐下。

  鋪開黃紙,研了硃砂,提起靈狼小毫,一口氣畫了一張護絡符。

  筆鋒落處,紋路清晰,法力貫通,一氣呵成。

  【護絡符熟練度+1】

  【護絡符(熟練):25/200】

  擱下筆,方誓站起身來,雙手掐訣,口中默念,運起那避塵術。

  一道淡藍色的光華自指尖漾出,如水波般漫過全身,滌去灰塵與硃砂漬,頓覺一身清爽。

  【避塵術熟練度+1】

  【避塵術(熟練):14/200】

  而後方誓上了床,和衣躺下。

  本以為布陣畫符的疲憊能夠安然入睡。

  可周彥一指破滅陣圖時的白光、散修們遺憾或譏諷的表情、陳三泰志得意滿的身影,一幕一幕,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

  他實在想不通。

  明明自己布陣時手感極佳,靈氣流轉順暢,那面板上的熟練度也加了,怎麼會像周彥說的那樣不堪?

  【淨元陣熟練度-1】

  方誓心頭一凜。

  他方才順著周彥的思路去回想,去想那些紋路的缺陷、節點的問題——竟扣了熟練度?

  他定了定神,將周彥那些評判從腦中清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對陣法的感悟。


  【淨元陣熟練度+1】

  方誓怔怔的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中一片混亂。

  周彥錯了?

  不,不可能。

  那是三盤觀的高徒,陣法造詣遠非他一個散修可比。

  可若周彥沒錯,那陳三泰對了嗎?

  陳三泰那陣圖,他自己也看過。

  紋路粗疏,靈氣滯澀,有幾處節點明顯銜接不當——可那思路,分明是朝著周彥所指的方向去的。

  難道,竟是陳三泰走對了路?

  亦或是……自己根本沒聽懂周彥那番話?

  只懂了字面,卻沒悟出背後的道理?

  方誓閉上眼,又睜開,再閉上,再睜開,反反覆覆,怎麼也睡不著。

  他索性不再掙扎,就那樣躺著,開始做那偃臥歸根的儀式。

  雙手疊放于丹田,掌心向內,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兩拇指輕輕相抵。

  隨著一次悠長的吸氣,意念沉入丹田,存想片刻,再化作一口濁氣緩緩吐出。

  如是三回,氣息便平了。

  接著,意念移至頭頂。

  一個「松」字默念於心,緊繃的頭皮便隨之化開。

  再念「眉」,緊鎖的眉頭也倏然舒展。

  眼、鼻、口、頜,一路松下去,如同冰消雪融,寸寸柔軟。

  至「肩」——雙肩猛的一沉,如卸千斤。

  至「指」——十根手指已像泡在溫水裡,綿軟無力。

  至「腰」——脊骨貼實床板,繃了一整日的腰肌,也隨之鬆弛下來。

  又胯、腿、膝、足,一直松到腳趾。

  整個人像一團輕飄飄的棉花,陷在床褥里,沒了半點分量。

  然而,那煩躁又冒了出來,心口像堵著一團火,怎麼也松不下去。

  方誓也不急,從頭再來,再吸,再呼,再松。

  第二次,火候好了一些,可腦子裡還在轉著白日裡的事,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又從頭做起。

  第三次,念頭漸漸淡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退回深處。

  四肢變得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過了多久,方誓終於沉沉睡去。

  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眉頭也舒展開了。

  白日裡那幾分不甘和焦躁,也再無蹤跡。

  【偃臥歸根熟練度+1】

  【偃臥歸根(入門):97/100】

  ……

  翌日,天光微亮。

  方誓睜開眼,自己竟從下午睡到了第二日的天明。

  他起身洗漱,煮了粥,吃飽了肚,便進了修煉室。

  靈氣從地脈湧入鎖靈陣上,那紋路一明一暗,靈光流轉,與往日一般無二。

  方誓站在陣前,昨日賺了十個碎靈的他,本打算修煉《小水雲訣》,可目光落在那陣紋上時,心中忽然一動。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興許是昨夜的偃臥歸根,將他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一一撫平之後。

  那些參悟淨元陣時的思路,那些被周彥的評判打斷、壓下去的感悟,此刻一絲一縷的從腦海底浮了上來。

  【淨元陣熟練度+1】

  【淨元陣熟練度+1】

  【淨元陣熟練度+1】

  【淨元陣熟練度+1】

  連續四點,面板上的數字從【淨元陣(入門):1/100】跳到了【淨元陣(入門):5/100】。

  再去看那牆上的鎖靈陣時,方誓忽的覺得有幾處紋路可以改一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按不下去。想到就做,他當即掐了個訣。

  昨日周彥賞了他十粒碎靈,手頭還算寬裕。

  便是把這鎖靈陣搞壞了,也修得起。

  一道淡藍光華自他指尖迸出,如遊絲般探入那鎖靈陣的紋路之中。

  將幾處轉折處稍稍改了弧度,急彎拉成了緩坡,又將一處多餘的節點抹去,將另一處缺失的節點補上。

  若不細看,這極小的改動,幾乎看不出與原來有什麼分別。

  【淨元陣熟練度+1】

  【淨元陣(入門):6/100】

  方誓收了訣,忽的覺得那靈光流轉的陣紋,隱約間現出了幾分淨元陣的格局來。

  他心頭一跳:「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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