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修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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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誓回到家中,又修了那院門,這才在符案前坐下。

  先從貼身的衣襟內摸出那沓護絡符,一一排開在面前的地面上。

  一張,兩張,三張……十張,十一張,十二張。

  十二張護絡符整整齊齊的鋪在身前,硃砂紋路在明光符下泛著深赭色的光澤,筆勢連貫,紋路清晰。

  又從懷中摸出方才趙虎給的那粒碎靈,與那十二張符並排放在一處。

  碎靈不過指甲蓋大小,通體瑩白,隱隱透著微光,在深色的符紙映襯下,顯得格外可愛。

  方誓看著這一小堆家當,一股心滿意足之感油然而生。

  十三粒碎靈。

  他總算賺了十三粒碎靈。

  那十二張護絡符中,有兩張是買米那日晚上所畫。

  另十張是前兩日畫符攢下的,那兩日他耗盡了經絡的每一分力氣,連修煉《小水雲訣》的工夫都擠不出來了。

  可即便這般辛苦,也不過才湊出這十張來。

  而第十三粒,卻是方才修復鎖靈陣所得。

  回想起來,前後不過數息,掐幾個訣,運幾道法力,一碎靈便到手了。

  實在輕鬆,還不怎麼耗費經絡,不耽誤後續的活計。

  今日便是再畫上五張符,也綽綽有餘。

  還是那修陣賺錢。

  方誓心中暗暗感嘆。

  當然,就如他對鄔童所說的,「不是你的錢,你不能賺。」

  這生意只能偶爾為之,萬萬不能成為主營。

  李道遠能在齊園鎮獨攬修陣的買賣,靠的不僅是手藝——靠的是三盤觀田管事的那層關係。

  若自己大張旗鼓的去搶生意,惹惱了那三盤觀的人,便是天大的禍害。

  偷偷摸摸接幾單散修的活兒,賺幾粒碎靈貼補家用,也就罷了。

  此等散修互助,李道遠也不會追究。

  但真若是大張旗鼓的搶他的買賣,乃是自尋死路。

  現如今二十五粒碎靈的房租,還差十二粒的缺口。

  可十三粒碎靈裡頭,有一粒是要買一斤碧靈米的,不能動。

  算下來,他仍需再畫十三張護絡符。

  一日畫五張,兩日後正好是交租的日子,堪堪完工。

  到那時候再多畫一張,用作後一日買米的錢,便可騰出手來修煉《小水雲訣》,增長自身修為。

  方誓心中盤算停當,收攏心思,將符籙和碎靈小心收好,又鋪開一張黃紙,研了硃砂,提起靈狼小毫,繼續畫符。

  今日狀態出奇的好,不知是因那修陣賺了碎靈心情舒暢,還是因為什麼別的甚麼原因,下筆之時只覺得思如泉湧,靈感不斷。

  上段扇形畫得舒展自如,中段三十餘道筆畫行雲流水,便是那最費神的飛渡巧技,也使喚得得心應手,筆鋒過處,紋路清晰,法力貫通,一氣呵成。

  一張畫完,心神不見半分渙散,還有餘力,再鋪一張。

  這般順暢,在他畫符的生涯中也算少見。

  一口氣畫了兩張,方誓這才擱下筆,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護絡符熟練度-1】

  【護絡符(熟練):12/200】

  嗯?

  方誓一愣,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定睛瞧了瞧那面板。

  熟練度非但沒漲,反倒跌了一點。

  他眉頭緊皺,將方才畫的那張符拿起來細看——紋路清晰,筆勢連貫,硃砂濃淡得宜,法力貫通無阻,分明是一張上好的護絡符,與他往日所畫的並無二致,甚至還要好看上幾分。

  那為何熟練度會降?

  方誓沉吟良久,忽然心頭一動,明白了過來。

  他方才畫符時靈感不斷,筆下如有神助,不知不覺間,在幾處轉折上用了新的手法——那手法比舊的路數更流暢,更省力,畫出來的紋路也更圓潤。

  可這符籙一道,最重規矩,一筆一划都有定數,差不得分毫。

  他自以為的「改進」,面對符道的規矩,已然是偏離。


  可偏離一些,熟練度降低一些,對成品的質量不會有太大影響。

  這張護絡符拿出去賣,照樣有人要,照樣能用,照樣沒有任何毛病。

  然而對於方誓未來的發展,這卻是大患。

  好比一棵樹,今日長歪了一寸,明日又歪了一寸,日積月累,待到十年之後,便與那正直的樹木有了天壤之別。

  待到那時再想掰正,已是千難萬難,縱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拉得回來。

  方誓心中一凜,趕忙閉目凝神,將那幾處「改進」的手法從腦海中一一剔除,回到原先的路數上。

  【護絡符熟練度+1】

  【護絡符(熟練):13/200】

  回來了。

  方誓重新提起筆,在另一張黃紙上默了一遍正確的紋路,確認無誤,這才放下心來。

  這便是修行。

  不在於從不犯錯,而在於知錯能改,在於從每一次偏差中汲取教訓,讓下一次的自己比上一次更好一分。

  一分一分的攢,一日一日的積,待到經年累月之後,便與那從不反省之人拉開了不可逾越的距離。

  可話雖如此,事實上又有多少人能夠及時發現錯誤?

  都是引起了嚴重後果,才明白自己做錯了,或者是繞了彎路。

  那時候再改,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

  有人一朝踏錯,蹉跎數年方才悟了,回頭已是百年身。

  有人至死都不知自己錯在何處,糊裡糊塗的走完一生。

  唯有擁有熟練度面板的方誓,能在偏離正軌的第一時間便察覺端倪,能在岔路剛踏出一步時便勒馬回頭。

  方誓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喚出了總面板——

  【姓名:方誓】

  【壽命:18/98歲】

  【境界:鍊氣二層:36/200】

  【功法:小水雲訣(入門):83/100】

  【技能:】

  制符:

  護絡符(熟練):13/200;

  納氣符(入門):65/100;

  輕身符(入門):50/100;

  明光符(熟練):50/200;

  避塵符(熟練):30/200;

  靜音符(熟練):80/200;

  明火符(熟練):10/200;

  陣法:

  鎖靈陣(熟練):0/200;

  法術:

  小水雲印(入門):98/100;

  避塵術(熟練):12/200;

  明光術(熟練):30/200;

  儀式:

  攝食守中(入門):92/100;

  偃臥歸根(入門):96/100;

  徐行守中(入門):88/100;

  請靈七步(入門):58/100;

  方誓的目光在那面板上緩緩掃過,最終停在了——【壽命:18/98歲】。

  是的,他如今方才十八歲而已。

  鄔童那猢猻叫他「方哥」,倒也沒叫錯。

  說起來,他和鄔童一樣,也是個孤兒。

  只是鄔童從小便沒了爹娘,在這齊園鎮裡東家蹭一口、西家混一頓,像棵野草似的,風吹雨打,自生自滅。

  而方誓的父母,是在他十五歲那年去世的。

  那時候方誓已經跟著父親學了五年畫符,多少有了些生存的本事,不至於像鄔童那樣流落街頭。

  再加上父母走後不久,他便醒悟了前世的記憶,覺醒了這塊熟練度面板,總算有了幾分在這世上立足的底氣。

  有這面板傍身,再加上父親留下的那點家底,他才勉強租下這間小屋,不至於像鄔童一樣到處蹭人家的靈氣度日。

  這個世界修行,倒不像前世小說里寫的那樣,要什麼天生的靈根、命定的資質。


  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可入道。

  可「人人皆可」四個字,說來輕巧,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因為修行不要靈根,但要資源。

  資源從哪裡來?

  就拿方誓來說。

  一月房租二十五粒碎靈,需要花費五日時間畫符積攢。

  一月碧靈米三十斤,原先要三十粒碎靈,如今醉仙樓收米釀酒,米價漲了,三十斤便要三十七粒半碎靈。

  再加上黃紙、硃砂、符筆的損耗,加上明光符、避塵符這些日常用度,擺攤費的支出,零零散散的開支加起來,一月支出少說也要七八十粒碎靈。

  那就得花去半個月的時間畫符,能夠修煉《小水雲訣》的工夫,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個月。

  這還是他如今《護絡符》入了熟練之境,一日能畫出五張護絡符來。

  換做以前,一日只能畫四張,一月便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畫符,修煉的時間幾乎全無。

  那進境自然慢得像蝸牛爬坡,一年半載也未必能動上一動。

  要是那陣修的生意能歸自己多好……

  方誓心中忽的冒出這個念頭來。

  修陣多輕鬆啊,片刻工夫便是一粒碎靈,還不怎麼耗費經絡,省下來的時間和體力,全可以用來修煉。

  若是每日能接上三五單修陣的活兒,又何須為那房租米錢發愁?

  方誓搖了搖頭,趕緊掐斷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那李道遠是田管事的親戚,這買賣便是三盤觀的買賣。

  自己不過是個無根無底的散修,在這齊園鎮賃屋而居、擺攤賣符,能有一口安穩飯吃已是萬幸。

  若是貪心不足,妄想伸手去碰那不該碰的蛋糕,只怕連現在這點日子都保不住。

  還是老老實實畫符罷。

  先把這個月的房租湊齊,把下個月的米糧備好,把該交的靈石一粒不少的交上去。

  到那時候,便有了一段愉快的修煉《小水雲訣》的日子。

  ……

  翌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研墨,忽聽得院門上響起「咚咚咚」三聲。

  門修好了,這回沒有再被敲開,只是門板震得嗡嗡響。

  他擱下筆,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鄔童,那小猢猻今日不像往日那般嬉皮笑臉,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眉眼間帶著幾分慌張,以及幾分激動。

  方誓道:「可有生意?」

  鄔童壓低聲音道:「方哥,天大的生意……那李道長,死了!」

  方誓一愣,皺眉道:「什麼?」

  鄔童道:「那李道長,李道遠!今早他的屍首運回來了,就停在巷口那宅子前頭。我聽人說,他是出了三盤山地界,去那北邊的荒山野嶺探尋什麼上古洞府,中了陣法,沒能出來。」

  方誓默然無語。

  三盤山方圓萬里,乃是大荒。

  百年前,三盤觀的道長們來此開荒,斬荊棘,辟草莽,驅妖獸,建坊市,一代一代經營下來,才有了如今的齊園鎮和周邊幾處散修聚居之所。

  哪怕過了百年,大荒處仍是三盤觀弟子和附近散修們賴以為生的根基。

  開荒、探礦、採藥、獵獸,種種營生,皆由此出。

  只是開荒這事,刀口上舔血,富貴險中求,死傷是常有的。

  方誓的父母,當年便是跟著一支散修隊伍深入大荒,說是發現了一處礦脈,想去碰碰運氣,結果一去不回。

  屍首都沒能尋回來,只在三盤觀備案了個「失蹤」二字,便算了事。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此事也不關我們多大的事情。這齊園鎮修陣的又不止李道遠一個,沒有李道長,還有張道長、王道長,三盤觀自然會另派人來接手的。」

  鄔童急道:「方哥,你是不曉得。我問過了,三盤觀那邊還沒定下誰來接這攤子,這幾日怕是沒人修陣了。那些鎖靈陣壞了的散修,還不得急得跳腳?這不正是你的機會麼?」

  方誓道:「你這些天也不要幫我找客戶了。這當口上出頭,被那田管事盯上,可不是鬧著玩的。」


  鄔童嘆了口氣道:「我省得。只是可惜了那半個碎靈……」

  他說到一半,見方誓面色不善,連忙改口道,「可惜了那李道長!好好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方誓道:「去罷,這些日子安分些,少在外頭晃悠。」

  鄔童應了一聲,縮著脖子,一溜煙跑了。

  ……

  第二日。

  交租日。

  方誓正在符案前畫符,一筆一划,聚精會神。

  那第二十三張護絡符已畫了大半,只差最後幾筆便要成了。

  忽聽得院門上響起一陣急促的拍打聲,那聲音粗魯無禮,帶著幾分不耐煩。

  「方誓!交租了!」

  方誓筆尖一頓,險些將那符畫廢了。

  他穩住手腕,將最後幾筆一氣呵成。

  【護絡符熟練度+1】

  【護絡符(熟練):14/200】

  這才擱下筆,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道士,圓臉微胖,穿一領半新的青色道袍,腰間繫著一塊木牌,上頭刻著「三盤觀田」四個字。

  正是那管著齊園鎮租房事務的田管事。

  方誓拱手道:「田管事。」

  田管事也不還禮,冷聲道:「拿來。二十五粒碎靈,現在便要。少一粒,遲一分,便多加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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