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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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火在烤網上燒得正旺,厚切五花肉放上去的瞬間,油脂滴進炭里,滋啦一聲冒起一小簇火苗。江辭被那簇火苗嚇了一跳,筷子縮回來,然後又湊上去翻肉,動作笨拙但興致勃勃。

  「你翻太早了。」陸昭用生菜葉托著一片烤好的牛肋條,慢條斯理地蘸了醬,「五花肉要等一面烤出焦殼再翻,不然肉汁鎖不住。」

  「你行你來。」江辭把夾子往他面前一推。

  陸昭接過夾子,把烤網上的肉一塊塊翻了個面。

  「陸昭。」

  「嗯。」

  「昨晚的事,我想起來了一些。」江辭用筷子戳著碟子裡的烤肉醬,戳出一個淺淺的小坑,「你當時背著我走了,陳茉和林婉清還在那兒。萬一那幾個男生……」

  「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

  「你那室友不是吃素的。你沒看見她那兇悍模樣麼?那幾個男生要真敢動什麼心思,恐怕她一個人就能收拾了他們。」陸昭把一塊烤好的五花肉夾到江辭碗裡,「再說她們兩個人結伴,比帶著一個喝醉的你安全。」

  江辭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但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筷子戳著那塊五花肉,沒吃。

  「那你也不該說走就走。萬一呢?萬一他們糾纏陳茉和林婉清呢?你不是挺會照顧人的嗎,怎麼不多照顧一下?」

  陸昭放下夾子,抬起眼睛看她,語氣淡淡的:「我又不是中央空調。」

  江辭愣了一下。

  她的大腦花了兩秒鐘來處理這個詞。

  這時網際網路上還沒有這個說法,她的第一反應是家裡客廳牆上掛著的那個白色長條機器,夏天製冷冬天制熱,遙控器上有個模式鍵,按一下能從製冷切到送風。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了。中央空調,對所有人都送暖風。

  「你……」她指著陸昭,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然後忽然笑了。

  她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還捏著筷子,筷子上夾著的那塊五花肉差點掉到桌上。

  「陸昭你這個人……」她笑得說不下去,彎腰趴在桌子邊上,馬尾辮滑到肩膀前面,整個人笑得一抖一抖的,「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啊,你這樣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陸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角也微微揚了揚。

  「交不到就交不到吧,無所謂。年輕人當以事業為主。」

  「你這人。」江辭擦了擦眼角,還是笑著,「所以你承認你只對我好,對別人不會這樣?」

  「嗯。」陸昭回答得很乾脆,乾脆到江辭的笑容反而頓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夾起碗裡那塊已經涼了的五花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還差不多」。

  江辭剛才那點心裡的陰霾,隨之消散。

  陸昭把烤好的牛肋條挨個夾到她碗裡,自己留了兩塊。然後他把烤網上最後一片菠蘿翻了個面,菠蘿被炭火烤得邊緣微微焦黃,甜香混著肉香飄起來。

  「對了,國慶假期你有什麼安排?」江辭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大口,「我們宿舍在商量去北戴河,陳茉說到時候海灘上人少,可以看日出。」

  陸昭聽後就說,「不會有人少的地方,國慶節,到處都是人擠人。」

  江辭把烤菠蘿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那國慶七天你準備幹嘛?」

  「有點事。」陸昭拿起夾子,把烤網上剩下的肉一片片夾到江辭碗裡,「不過國慶第一天有空。」

  「第一天有空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國慶當天可以陪你,後面幾天我有別的事。」

  江辭放下筷子,用一種「你又來了」的眼神看著他。但這次她沒有像暑假那樣委屈巴巴地問他到底在忙什麼,而是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語氣意外的平靜。

  「行吧。那國慶第一天你得陪我一整天。」

  「好。」

  …………

  陸昭回到寢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而寢室里除了方硯秋外,看不見周遠和何思齊的影子。

  方硯秋躺在床上,手裡捧著一本《建築的複雜性與矛盾性》,文丘里的那本。宿舍里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黃,把他半張臉埋在陰影里。


  「人呢?」陸昭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方硯秋翻了一頁書才說,「不是國慶了嘛,他倆回家了。下午走的。」

  陸昭這才想起來,明天就是國慶長假。

  大一新生對回家的渴望,大概僅次於高考結束那一刻。周遠是魯省人,離家不算遠,坐高鐵三個小時就到。何思齊是徽省的,得坐一夜綠皮火車。估計兩個人下午的課一結束就拎著箱子跑了。

  「你不回去?」

  「不回。」方硯秋翻了一頁書,「我爸在工地,我媽在醫院陪護,家裡沒人。我回去也是一個人待著。」

  「你媽怎麼了?」

  「不是大病。做了一個小手術,我爺爺的後事辦完以後她身體一直不太好,醫生說是累的。」方硯秋把書放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我爺爺臨走之前那兩個月,我媽一個人在醫院守著,我爸在工地趕工期回不來。後來人走了,我媽也倒下了。」

  方硯秋的語氣平淡,跟在食堂里分析層高和柱距時沒什麼兩樣。但他說完以後翻書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拍,明顯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陸昭沒有追問。每個人處理難過的方式不一樣。有的人哭,有的人說,有的人悶頭幹活,有的人把情緒疊成紙房子放在口袋裡。

  方硯秋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忽然問了一句:「你請那麼長的假,是為了你那個青梅吧?」

  「開學第一天就請假,」方硯秋靠在床頭,「這不像一個剛考了系裡最高分的人會做的事。除非這件事比成績更重要。」

  陸昭把袖扣解開,將襯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換上了一件T恤。

  方硯秋也沒再說下去。他重新拿起那本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但沒看進去。過了幾秒,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又開口。

  「你這樣遲早陷進去。」

  陸昭正在拿毛巾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解釋。沒有說「我們只是青梅竹馬」,沒有說「你想多了」,沒有用任何一句輕飄飄的話把這個話題擋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然後拿起毛巾往水房走。

  走廊里很安靜,國慶前的宿舍樓空了一半,連隔壁房間打遊戲的聲音都沒了。

  陸昭走到水房門口,擰開水龍頭。涼水沖在手上,他低著頭,看著水流從指縫間淌過去。

  在江辭出事之後的某一年,他去給她掃墓,站在那塊冰冷的石碑前面,把那束玫瑰花放在台階上。

  那天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墓的老頭都過來看了他一眼,問他是不是要找誰。

  他說,找一個朋友。

  老頭哦了一聲,走開了。

  他在墓碑前蹲下來,看著碑上刻著的那幾個字,忽然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陸昭,你陷進去了。

  只是你發現得太晚了。

  晚到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晚到你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來得及說。晚到你只能每年帶著一束玫瑰來這裡,站一會兒,然後就回到你那個看起來什麼都有、其實什麼都不是的人生里去。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

  陸昭把水關掉,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臉。

  方硯秋說得不對。

  因為他早就陷進去了。

  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叫陷進去。他以為那叫習慣,叫自然,叫青梅竹馬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後來才知道,這世上最深的陷落,都是悄無聲息的。

  你以為你站在岸上,其實水早就漫過了頭頂。

  陸昭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水房。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他站在窗前停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

  這一次,他不會站在岸上等了。

  他會走進那片水裡。不管水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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