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南洋「華格納」和一千萬兩的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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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三,天津衛,常府花廳。

  大熱的天兒,花廳里擺了用四張酸枝木大八仙桌拚成的一個大長條兒,上頭鋪了一張雪白的洋布桌單。洋桌布上是一大瓷盆的綠豆湯,裡面還浮著一些碎冰;還擺了兩大盤西瓜,都帶著西瓜皮,切成了一片片的。

  七八個老爺們兒就這樣圍坐著,人手一把大蒲扇,搖得呼呼直響。

  常德勝坐在主位,一邊搖著扇子,一邊在心裡盤算: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財神爺,身價加起來,比大清朝的國庫可多太多了!

  羅振興,他常德勝的准岳父,婆羅洲首富,坤甸自治邦執政官,手裡有銀子有產業,還有兩千條槍桿子,得了奧蘭治-拿騷勳章。

  如今整個荷屬東印度的華人甲必丹,可無不以他為榜樣!

  羅興蘭,常德勝的大舅哥,五品候補知州,南洋銀行會辦,主管天津支行,這事兒要辦好了,那可就是北洋的「央行行長」了!

  張弼士,南洋首富,剛剛得了一品頂戴,南洋銀行的掛名總辦,南洋財閥的領袖。同樣得了奧蘭治-拿騷勳章,又被英國人封了檳榔嶼甲必丹,如今成了英、荷兩國都要拉攏的大人物。

  張振聲剛從德國回來,張弼士打算讓他出任灤州煤鐵總公司的會辦,還準備把施耐德公司的迫擊炮業務遷到灤州,逐步拓展北洋南洋的軍火生意。

  畢竟,從德國往外走私,還是忒麻煩。

  黃仲涵,爪哇糖王,三十多歲,小圓臉,大眼睛,一臉的和氣。南洋「次富」,閩南幫領袖,身價不下兩千萬,也有大清朝的候補道。

  陳秀連,馬來錫王、橡膠大王,潮州人,富二代,和暹羅米王陳金鐘一塊兒,都是南洋潮州幫的首領。官兒小點,五品候補知州。

  陳銀鍾,暹羅米王之弟,胖乎乎,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暹羅國王的座上賓,家族掌握著暹羅大米一半的出口份額,身價千萬兩之上。也是個五品候補。

  七個人,代表著南洋三大華人商幫和五大富豪家族。

  常德勝端起冰鎮綠豆湯灌了一口。

  「諸位,」他放下碗,笑吟吟道,「今兒請大家來,沒別的意思。中堂大人的灤州煤鐵聯營,想跟諸位借點銀子。」

  「拿不叫借,」張弼士樂嗬嗬道,「叫投。」

  「對,投!」常德勝一拍大腿,「三舅說得對,投!咱這是官督商辦,不是官府借債。投了銀子,就是股東,年底分紅,按股分錢。」

  他說完這話,本以為會換來一片附和聲。

  但花廳里的反應,卻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陳秀連放下扇子,沒接他的話茬,反而轉頭看了黃仲涵一眼。黃仲涵端著茶碗,沒擡頭。陳銀鍾拿著塊西瓜,也沒往嘴裡送。

  常德勝心道:這氣氛不對啊!

  果然,陳秀連清了清嗓子,開口了:「常觀察,灤州廠的事,我們在路上就聽說了。按理說,羅執政官的面子,張總辦的面子,我們都不能不給。不過. .」

  他頓了頓,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但話卻不客氣:「我們離開上海之前,湖廣張香帥府上的一位辜先生,給我們每位都發了封電報。」

  常德勝心裡一沉。辜先生?辜鴻銘?張之洞身邊最得力的洋務助手?他好像也是南洋富豪圈子出身的吧「辜先生在電報里說,」陳秀連不緊不慢地往下說,「朝廷已經定了調子,鐵路用軌優先採用漢陽廠的。灤州」 . .畢竟不是朝廷的親兒子,到現在還沒有朝廷的正式批文吧?萬一將來朝廷政策有變,灤州廠的鋼軌賣不出去,投進去的銀子打了水漂 . .這個風險,我們得掂量掂量。」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張之洞通過辜鴻銘,提前給南洋財閥打了招呼。

  朝廷支持的是漢陽,灤州廠沒有朝廷背書,不保險!

  黃仲涵這時候也放下了茶碗,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常觀察,我們不是不信你。但幾百萬兩的買賣,總不能光憑几句交情就拍板。你說是不是?」

  常德勝心裡罵開了:張之洞這老東西,手伸得夠長的!灤州廠還沒正式立項呢,他就通過辜鴻銘來截胡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著端起綠豆湯灌了一口,腦子飛速轉著。

  他看了一眼張弼士。張弼士端著茶碗,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顯然,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但他沒有替常德勝說話的意思.

  羅振興倒是想開口,但張弼士一個眼神過去,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常德勝放下碗,笑了笑:「諸位,辜先生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說得沒錯,朝廷目前確實傾向漢陽。不過,諸位都是做買賣的行家,做買賣講究什麼?講究成本,而鋼鐵廠的成本,又在於地利。」他冷笑幾聲:「漢陽鐵廠,鐵礦石從大冶運過來,三百里水路。煤炭從哪兒來?張香帥試了王三石,挖出水淹了;試了馬鞍山,煤含硫高煉不了焦。到現在還在四處找煤,連開平的煤都得走海路繞大半個中國運過去...諸位算算,光是運費,一斤鋼的成本要比灤州貴出多少?」

  他掃了眾人一眼:「大家都是買賣人,這漢陽廠、灤州廠,哪個能賺錢,哪個要虧本,諸位還不明白嗎?」

  陳秀連沒接話,但神色鬆動了一些。

  常德勝趁熱打鐵:「至於朝廷的批文,中堂已經點頭了。只要諸位的章程定下來,中堂立刻上奏朝廷請旨開辦。太后那兒,我也當面稟報過,太后說了四個字一「放手去做』。」

  他把「放手去做」四個字咬得很重。

  花廳里安靜了幾息。

  陳銀鍾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常觀察,章程的事,可以慢慢談。不過 . . .我們確實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聊聊。」

  單獨.聊聊?

  要逼著盛宣懷?

  他笑著站起來:「正好,後院有個小亭子,涼快,咱們去那兒坐坐。」

  陳秀連和陳銀鍾對視一眼,一起站了起來。

  三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廳,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小亭子裡。

  陳秀連開門見山:「常觀察,剛才在花廳里,有些話不便當著盛大人的面說。現在只有咱們三個人,我就直說了..」

  他頓了頓:「灤州鐵廠能不能賺錢,說實話,我們不太在乎。幾百萬兩銀子,虧得起。」

  常德勝愣住了。不在乎賺錢?那你們在乎什麼?

  陳秀連看著他,接著說下去:「我們在乎的,是羅執政官的路子。」

  他說的「羅執政官」,就是羅振興。

  「羅執政官在坤甸,有地盤,有軍隊,有政權。荷蘭人不敢動他,英國人也要給他幾分面子。我們這些人一」他苦笑了一下,「在洋人和土人眼裡,不過是會下金蛋的雞。今天心情好,餵你一把米;明天心情不好,宰了吃肉。」

  陳銀鍾在旁邊點了點頭,接口道:「常觀察,實不相瞞,這幾年南洋的局勢不太平。荷蘭人在爪哇加緊盤剝,英國人在馬來亞也收緊了對華商的限制。我們這些人,看著家大業大,實際上夜裡都睡不安穩. ….生怕哪天早上醒來,莊園被占了,礦場被搶了,一家人連命都保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羅執政官那條路,我們也想走。但我們沒有您這樣的幫手。」常德勝明白了。

  他們不是來投鐵廠的。

  他們是來找「華格納」的。

  陳秀連見他沒說話,又道:「羅執政官跟我們說過,您在坤甸那一仗,幾百人打幾千人,用的戰術、裝備、訓練方法,都是德國人的路子。我們想問-....您能不能把這套本事,也教給我們?」常德勝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轉動。

  南洋華商想要私人武裝。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往小了說,是幫幾個富商訓練家丁;往大了說,是在給殖民地的華人武裝力量播種子。

  他沉吟了一下,正要開口說「我得先問問中堂的意思」一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對。

  這事兒不能請示李鴻章。

  李鴻章是朝廷的人,朝廷不會允許漢人豪商擁有私人武裝。一旦捅到李鴻章那兒,這事兒就黃了。而且,南洋財閥之所以找他,而不是找李鴻章,就是因為他是「自己人」。如果他連這點擔當都沒有,什麼事都要請示上官,那南洋財閥憑什麼信他?

  他擡起頭,看著陳秀連和陳銀鍾,語氣鄭重:

  「陳先生,陳二先生,你們的來意,我明白了。我不瞞你們.. ..這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承諾!」他頓了頓,又說:「等我到了朝鮮,站穩了腳跟,我會成立一個...「南洋鏢局』!專門為南洋的華人商團提供四項服務。」

  「第一,訓練家丁。按照德式操典來練,從隊列、射擊、戰術到指揮,全套教會。」

  「第二,防禦部署。幫各位設計莊園、礦場的防禦工事,壕溝、碉堡、鐵絲網,怎麼布置,怎麼防守,一一規劃到位。」


  「第三,裝備供應。從德國和北洋採購武器,長槍、短槍、火藥、子彈,甚至火炮,只要我能搞到的,都給你們搞來。」

  「第四,輸出僱傭軍。如果各位遇到大規模襲擊,自己的人手不夠用,我可以從朝鮮抽調受過訓練的士兵,南下支援。」

  陳秀連和陳銀鍾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陳秀連拱了拱手:「常觀察,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灤州廠的股份,我們認了。」

  常德勝心裡一喜,但臉上沒露,正要客氣兩句。

  陳銀鍾卻擺了擺手,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常觀察,話還沒說完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您剛才說的那些,我們都信。我們也明白您眼下的難處,您在朝鮮要練兵、要開礦、要跟日本人周旋,處處都要花錢。您跟我們透個:底. . ..您需要多少?」常德勝心道:這胖乎乎的米王之弟,看著跟彌勒佛似的,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

  他這是在問:你要多少錢,才肯給我們當這個「軍事承包商」?

  一旁的陳秀連也點了點頭,接著道:「常觀察,銀鍾兄的意思,也是我們的意思。您有難處,我們明白。您開個價,我們絕不還價。」

  常德勝腦子飛速轉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第一筆,五十萬兩。不是借,是投. ...投在我的「振字營』上。等我在朝鮮站穩了,南洋鏢局開起來了,你們都是鏢局的股東。」

  陳銀鐘沒接話,轉頭看了陳秀連一眼。

  陳秀連沉吟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成交。」

  他伸出手。

  常德勝握了上去。

  回到花廳時,張弼士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振邦,關於灤州煤鐵聯營廠的官督商辦章程的事,你擬個稿子,我們先看看。」

  常德勝心裡明白,這個張弼士和二陳是穿一條褲子的!他和二陳交換了眼色,知道我讓他們滿意了.. . ...不過這南洋的銀子,實在是香啊!

  想到這裡,常德勝就笑著回道:「三舅放心,三天之內,稿子送到您手上。」

  張弼士點點頭,又看向盛宣懷:「盛大人,灤州廠礦的事,中堂那邊……」

  「中堂已經點頭了。」盛宣懷連忙說,「只要各位定下章程,中堂覺得能辦,就立刻上奏朝廷,請旨開辦。而且,諸位不必擔心朝廷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張弼士「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常德勝端起綠豆湯,灌了一大口,真是舒服啊!

  得,幾百上千萬兩的大項目,算是落地了。

  辦鐵廠的錢有了,礦權抵押的過橋貸有了,連他的「振字營」開張的餉銀有了.. .

  更重要的是,南洋鏢局的種子,埋下了。

  此時此刻,花廳外,廊檐下。

  羅靜柔拉著晴子,正往裡偷看。

  「那是檳城張家,張弼士,我三舅。旁邊是我五舅,剛從德國回來。」

  「那是爪哇黃家,黃仲涵,糖王。」

  「那是吉隆坡陳家,陳秀連,錫礦大王。」

  「那是暹羅陳家,陳銀鍾,米王之弟。」

  她每指一個,晴子就微微點頭。和服少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小紋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著淡妝,看著溫婉可人。

  「他們……都是家資千萬兩以上的巨富?」晴子問,聲音輕輕的。

  「可不是嘛。」羅靜柔笑了,「我阿爸跟他們比,算窮的。」

  晴子看了一眼花廳里那些搖著扇子、喝著綠豆湯、談笑風生的南洋豪商,心裡那叫一個震驚啊!這屋裡隨便一個,所擁有的淨資產,都比她養父大倉喜八郎多幾倍到十倍!

  而且,她知道這些南洋華人財閥的資產負債率是很低的,不像日本的財閥,都以銀行為核心,吸納儲戶的錢用於自身擴張。所以日本財閥的總資產,其實是被銀行放大的。

  晴子深吸口氣:「他們都來參加你和振邦大哥的婚禮?」

  「不完全是,」羅靜柔壓低聲音,「他們主要是來和北洋談生意的,一千萬兩的大生意!」晴子眼睛微微睜大:「一千萬兩?是什麼生意?」


  「好像是一座年產五萬噸鋼鐵的鐵廠,和一座年銷五十萬噸煤的煤礦。」羅靜柔說得輕描淡寫,「還有一家資本雄厚的銀行。」

  晴子心裡一沉。

  難道南洋的華人財閥也學日本的財閥,辦起了南洋銀行,還要用南洋銀行來放大華人財閥的資本,用來投資北洋的工業了?

  而這五萬噸鋼鐵. .,

  「鋼鐵可不容易煉,」晴子試探著問,「德國方面一定也有參與吧?」

  「那是當然的!」羅靜柔笑了,「克虜伯公司會提供技術和關鍵設備。」

  晴子沉默了。

  克虜伯。不僅是鋼鐵廠,還是德國最大的軍火商。如果克虜伯參與了,那就不只是鋼鐵廠的問題,後期一定會造槍造炮造軍艦!

  「大清的實力,果然是亞洲第一。」晴子輕聲說,「一旦認真起來……」

  她沒說完,一個羅家的僕人匆匆跑來,躬身道:「小姐,大倉組天津支店的馬車來了,說是接晴子小姐羅靜柔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大紅請柬,遞給晴子:「五月初一,我的婚禮,一定要來啊。」

  晴子接過請柬,低頭:「哈伊……」

  她轉身向外走,腳步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花廳方向。裡面的人正有說有笑,氣氛融治。她收回目光,低頭上了馬車。

  天津英租界,大倉組天津支店,和室。

  紙門半掩,檀香細細。剛剛從日本趕來的大倉組的二號人物,常務取締役,天津支店長,晴子的叔叔,跪坐在榻上,手裡捏著那張大紅請柬,翻來覆去地看。

  對面,晴子垂首跪坐,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

  「北洋……南洋……一千萬兩……」大倉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

  內田良平坐在角落裡,扶了扶眼鏡,沒說話。

  大倉喜十郎將請柬輕輕擱在矮几上,推回晴子面前。

  「這請柬,你收好。」他說,聲音溫和,「五月初一,打扮得漂亮些。常觀察的婚禮,咱們一起去。」晴子低頭:「哈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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