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拜拜了,德意志!(十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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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拜拜了,德意志!(十一更)

  西曆1891年1月17號,上午十點來鍾,漢堡港。

  天陰得厲害,雲層又低又厚,壓在頭頂上沉甸甸的。海上刮來的風不僅特別涼,還帶著一股子嗆人的煤煙味兒,這他娘的才是正宗的工業革命味兒!

  三號碼頭邊上有個舊倉庫,門嘎吱一聲開了條縫,常德勝側著身子從裡頭擠出來,反手又把門帶嚴實了。他搓了搓凍得發木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氣,這才抬起眼往碼頭那邊看。

  「不列顛尼亞」號那黑乎乎的船身,就蹲在不遠處的泊位上,兩根煙囪不緊不慢地呼哧呼哧冒著白煙。這英國船有七千八百噸,在這年頭跑遠東的船裡頭,算是頂大的了。

  羅靜柔、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他們,這會兒應該都已經上船了。常德勝自己的行李也早搬上去了,可他自個兒還不能走。他還有一樁價值百萬馬克(包括佣金和運費)的軍火大單得親自盯著收尾驗收。

  1300支Gew.1888式步槍,150萬發步槍彈;40挺馬克沁機槍,100萬發機槍彈;60門偽裝成工業鋼管的施耐德80毫米「彈丸投射器」,3萬發炮彈,8000枚手榴彈,還有500套工兵鏟————

  連著包裝,足足三百多噸!

  哪怕有了德國海關總署那位「俾斯麥親信」的稽查長大人的批准,施耐德公司都花了好幾個月,才湊齊了這批貨,又吭哧吭哧運到了漢堡的這個倉庫。

  常德勝敢把這批貨交給別人押運嗎?當然不敢!

  就算他敢,柏林皇宮裡那位年輕的皇帝陛下,還有他老師小毛奇,能放心嗎?

  三百噸軍火,要是落到不受控制的敵對勢力,比如亞齊蘇丹國手裡,那就真的要影響德荷關係了,所以,施耐德公司就包下了「不列顛尼亞」號整整一個底層貨艙。三百噸軍火,外加常德勝這個「帝國主義代理人」,一船打包,直發南洋。

  這叫「貨在人在,貨丟人亡」!

  常德勝正低頭核對著手裡那份蓋了好幾個戳的海關批文,這玩意兒就是「合法出關證明」,相當於項目的「峻工備案表」,少了它,前面所有活兒都白干,旁邊另一座大倉庫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

  他趕緊抬起頭,目光掃過去。

  就見二十來個金髮碧眼、膀大腰圓的精壯漢子,跟南洋「五舅」張振聲一塊兒,擠到了倉庫門口。打頭的,正是那位在東非雙手沾滿————咳,是擁有豐富殖民地治安維護經驗的漢斯·赫斯曼軍士長。

  「立正!」

  赫斯曼忽然喊了一嗓子,身後那二十二個日耳曼壯漢「唰」一下,瞬間從「碼頭扛包的」切換成了「殺人機器」,站得跟一排用標尺量過的木樁子似的,紋絲不動。

  常德勝心裡點了點頭:嗯,有點「三德子」那味兒了。

  他背著手,慢慢踱過去,自光從這些人臉上一張一張掃過去。這群人看著都年過三十了,臉上沒多少表情,可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老子殺過人,而且不介意再殺幾個」的氣質。

  跟常德勝在東普魯士演習時見到的那些沒沾過血的「和平軍士」,完全是兩個物種。

  「軍士們,」赫斯曼在旁邊開了口,指著常德勝,用他那口帶著普魯士腔的德語說,「這位,就是清國的常委員。剛從普魯士戰爭學院,以本屆頭名的成績畢業。」

  這話一出來,底下那幫德國老兵的撲克臉上,齊刷刷地露出了難以置信。

  普魯士戰爭學院?那地方對他們這些大老粗來說,跟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差不多,屬於聽說過、沒見過、更摸不著邊的聖地。

  他們這些人,在軍隊裡混到頂,也就是個軍士長。軍官學校?那得是貴族老爺或者天才怪物去的地兒。

  常德勝心裡有數了,這是赫斯曼在幫自己樹立威信。

  一個優秀的軍士長,就應該時時刻刻維護軍官的威信,哪怕他心裡壓根瞧不上那個年輕的軍官......

  常德勝輕輕咳了一聲,挺了挺腰板,瞬間切換到了「普魯士戰爭學院精英軍官」姿態。他自光落在一個看上去年紀稍長、氣質更沉靜的精瘦高個身上,一口標準的漢諾瓦音德語,不緊不慢地吐了出來:「報上你的姓名。以及,你曾獲得的最高軍銜。」

  這味兒太對了。純正的、居高臨下的的貴族軍官腔調。

  那瘦高個幾乎是肌肉記憶般的,啪一個立正,敬禮,嗓門洪亮:「委員先生!弗里德里希·沃爾夫岡,前帝國海軍陸戰隊軍士長!」


  又一個軍士長?還是海軍陸戰隊的?常德勝心裡樂了,威廉二世這次真是下血本了,海陸套餐都給我配齊了。

  他唰地回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普魯士軍禮:「軍士長先生,向我介紹你的部下。」

  這動作,這派頭,全都是在戰爭學院被小毛奇那幫老狐狸用尺子比著訓出來的,正兒八經的德意志天龍人的味兒。

  「是!委員先生!」沃爾夫岡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開始挨個點名。每點到一個,那漢子就挺胸抬頭,用最大的嗓門報出自己的名字、兵種和最硬的履歷:「漢斯·穆勒,前步兵軍士,東非殖民地服役三年,參與過十二次清剿!」

  「卡爾·鮑曼,前炮兵下士,操作過75毫米野炮,在非洲轟過土人部落!」

  倉庫裡頭只剩下硬邦邦的、帶著硝煙味的德語報告聲。

  這哪是點名,這分明是二十三份血淋淋的、蓋著帝國殖民部鋼印的「資深暴力從業人員」簡歷在那兒滾動播放。

  常德勝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面孔,不時抬手還禮。一邊還禮,一邊在心裡飛快地打分:這個眼神穩,適合當狙擊手;那個胳膊粗,機槍主射手;嗯,這個說去過西南非洲,那裡環境跟南洋雨林有點像,得好好利用————

  這邊剛介紹完,一個施耐德公司的職員就急匆匆地走進來,湊到張振聲耳朵邊低聲說了幾句。張振聲臉色微微一變,看向常德勝:「振邦,外頭來了兩個海關的人,正往這邊來。」

  倉庫裡頭的空氣,一下繃緊了。那二十三個德國佬的眼神,齊刷刷地轉向常德勝。

  常德勝臉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已經有數了:上面的大領導打過招呼,不等於下面的「現管」就不管了,都不管,人家「漢斯專員」喝西北風嗎?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個裝錢的皮夾子,又從裡頭點出厚厚一疊馬克,不慌不忙地夾進那份貨單裡頭,然後遞給赫斯曼。

  「軍士長先生,」他語氣平靜,「去,料理一下。注意溝通方式。」

  赫斯曼接過那夾著「溝通潤滑劑」的貨單,他腳跟一併:「是,委員先生!」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看,這就是專業。不過問,不質疑,只高效執行指令。

  唔,貴有貴的道理!

  張振聲有點擔心,湊過來低聲問:「你就這麼讓他去?」

  「他去最合適,」常德勝打斷他,瞅著赫斯曼的背影,「總參是打過招呼,可咱們這邊誰出面,也有講究。他一瞅就是倍兒正的行伍出身,那一口地道的普魯士腔,再加上這————」他捻了捻手指,「誰說得准,這不是總參謀部在搞的什麼不能見光的「特種物資轉運」?」

  張振聲愣了愣,服了。合著行賄都得講究戰術!

  沒過多久,赫斯曼回來了,把貨單遞還給常德勝,再次敬禮:「委員先生,辦妥了。

  他們只是例行」看了看,在單子上補了個已查驗」的記號。」

  貨單上果然多了個小小的、極其潦草的簽名。至於那疊「潤滑劑」,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做得不錯,軍士長先生。」常德勝點點頭,把貨單仔細收好,又道:「現在,帶上你的人,配合張先生的手下,把這批合法出關的軍火」,安安穩穩地運上不列顛尼亞」號。並且,在航行期間,保證它們的安全。明白嗎?」

  「遵命,委員先生!」赫斯曼腳跟一併,聲音斬釘截鐵。

  「另外,」常德勝又一指那個一直沉默觀察的沃爾夫岡,「沃爾夫岡軍士長,請跟我來。從此刻起,我需要你在不列顛尼亞」號上,負責我個人的近距離安全防衛。」

  赫斯曼和沃爾夫岡都是一愣,這位委員先生,在船上還需要專門配貼身保鏢?有誰要害他?

  「遵命,委員先生!」沃爾夫岡只是極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就和赫斯曼一樣,腳跟一併,接受了命令。

  常德勝則最後朝眾人敬了個禮,帶著新上任的「安全主管」沃爾夫岡,轉身大步走出了倉庫。碼頭的冷風劈頭蓋臉地打過來,他緊了緊身上的厚呢子大衣,朝著「不列顛尼亞」號那高高的跳板走過去。

  他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盤算著上船之後,該怎麼把小日子安排的刺客給揪出來——

  ..*

  他完全沒留意到,碼頭另一邊,一大堆盤繞著的纜繩後頭,段祺瑞正抄著手,背靠著冰冷的木箱子,在那兒喝西北風呢!


  等常德勝的身影消失後,才用那堆纜繩後面轉出來,看著遠處的張振聲指揮著一群德國「碼頭工人」,將一隻只看著好像是用來裝槍枝彈藥的木箱子運上「不列顛尼亞」號,眉頭漸漸擰起:這些箱子裡裝得是什麼?不是說只有五千兩銀子的軍火嗎?怎麼會.....

  原來,這段祺瑞剛才發現常德勝沒有一起上船,還偷偷摸摸的離開了,就悄悄跟了上來......

  並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蹤的常德勝一腳踏進了「不列顛尼亞」號的前廳,太好了,終於暖和了。然後,他就聽見悠揚的鋼琴聲,聞著了香水、咖啡、雪茄的味兒。

  他正根據船票指示想找去頭等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聲,輕輕的,柔柔的:「是————常先生麼?」

  常德勝回頭一看。

  幾步開外,站著個大倉晴子,一臉優雅的笑容。

  「大倉小姐,」常德勝微微頷首,「真巧啊,您也坐這班船回國?」

  「是呢,真巧。」晴子微微欠身,禮儀無可挑剔,聲音依舊輕柔,「常先生,請問,靜柔姐姐這回也一同乘船麼?」

  「是,羅小姐與我們同行。」

  晴子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歡喜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海上航程漫漫,有故人相伴,便不覺寂寥了。」

  她頓了頓,又道:「我住在頭等艙B—07。常先生若是得空,煩請一定轉告靜柔姐姐,晴子盼著能與她說說話兒,敘敘舊。」

  「一定帶到。」常德勝笑著點了點頭。

  晴子又朝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這才轉過身,步態輕盈地沿著走廊離開了。

  「軍士長先生,」常德勝低聲呼喚著沃爾夫岡,「去調五個,不,十個好手......我要抓刺客!」他說這話時,臉上還掛著剛才對晴子的微笑。

  一個半小時後。

  「不列顛尼亞」號的船身,終於緩緩脫離了碼頭。

  常德勝站在頭等艙外層的露天甲板欄杆邊,望著逐漸遠去的,充滿工業化氣息的漢堡港。

  羅靜柔不知何時輕輕走到他身邊,肩膀很自然地挨著他。

  「嗚....

  」

  汽笛發出悠長而沉悶的嘶鳴,像是在與歐洲大陸告別。船身傳來有節奏的輕微震動,航速正在加快。

  「開船了。」羅靜柔輕聲說。

  「嗯。」常德勝應了一聲:「拜拜了,德意志。」

  接下來————

  就是老子的「南洋項目」,正式開工了。

  不過開工之前,先把船艙里的耗子抓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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