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九陰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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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克之所以肯如此多費口舌,倒並非僅是因為眼前這六人是郭靖的師父,而是源於心底那一絲對江南七怪的敬佩。

  當年柯鎮惡兄妹七人,只為了丘處機一紙賭約,便無怨無悔遠赴大漠十八載。

  十八年裡,他們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傾囊相授!

  這可是十八年啊。

  人生,又有幾個十八年?

  江南七怪之中,柯鎮惡早已垂垂老矣,鬢髮斑白;便是兄妹中年齡最小的韓小瑩,也已韶華不再,眼角添了細紋,烏髮失了光澤。

  可他們何曾有過一句怨言?

  江南七怪武功雖不高,卻無人貪生怕死。

  他們以弱敵強,以寡敵眾,明知不敵也要拔刀相助。他們行事但求盡心盡力,從不計較得失成敗。這樣的人,自然當得起一個「俠」字。

  誠然,江南七怪並非完人。

  老大柯鎮惡,嫉惡如仇是真,脾氣火爆也是真。

  他言語刻薄,動輒發怒,對徒弟郭靖動輒呵斥,對晚輩楊過也曾掌摑辱罵。他迂腐固執,常常惹人哭笑不得。

  可你若不會武功,又恰逢強敵追殺,柯鎮惡必定是第一個拔刀相助的人,哪怕明知不敵,粉身碎骨也絕不退縮。

  單憑這一條,便足以瑕不掩瑜。

  正是瞧在這一點上,歐陽克才難得生出幾分耐心,願意與這幾位多費口舌。

  火鳥蹲在他肩頭,起初還歪著腦袋聽幾人說話,後來見眾人你來我往說個沒完,漸漸失了興致。它打了個哈欠,把頭埋進翅膀里,竟就這麼打起了盹。

  ……

  「九陰真經?」

  聽到歐陽克此言,江南六怪神色各異。柯鎮惡臉色微變,朱聰若有所思,韓寶駒、南希仁、全金髮、韓小瑩四人則是一臉茫然,顯然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歐陽克淡淡道:「不錯。當年梅超風、陳玄風二人從桃花島叛逃,因尚未學到桃花島高深武功,便盜走了黃藥師珍藏的《九陰真經》下冊。」

  柯鎮惡眉頭一皺:「昔年五絕齊聚華山論劍,《九陰真經》不是被全真教祖師重陽真人奪了去?」

  他武功雖遠不及五絕,年歲卻與洪七公、黃藥師等人相仿。二十五年前那場華山論劍的傳聞,他自然有所耳聞。

  歐陽克點點頭:「柯大俠果然聽說過《九陰真經》的名頭。」

  柯鎮惡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中帶了幾分追憶:「當年我與大哥『飛天神龍』柯辟邪正當壯年,兄弟二人攜手闖蕩江湖,好不快活。那時江湖上各路高手為了爭奪《九陰真經》殺得昏天黑地,我們兄弟一是自知武功不濟,二是不屑於那些所謂高手為了一本經書廝殺不休,便不曾參與……」

  他說到這裡,忽然長嘆一聲,語氣轉沉:「可誰曾想,數年之後,梅超風夫婦便憑著從那經書上學來的邪功,害死了我大哥柯辟邪。我也因此……丟了這一對招子。」

  「邪功?」歐陽克搖了搖頭,「倒也未必。」

  柯鎮惡眉頭緊皺,聲音中帶了幾分不悅:「我們兄弟當年行走江湖,正是因為撞見黑風雙煞以死人首級修煉九陰白骨爪,這才起了衝突。此事我親眼所見,莫非還有假?」

  歐陽克道:「那是因為陳玄風、梅超風不通道家功法,僅憑己意胡亂揣摩,生生將那一門武功練成了一門邪派武功。經書本無善惡,練法才有正邪。他們練岔了,與經書何干?」

  柯鎮惡聞言一怔,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雖性子剛硬,卻並非不講道理之人。歐陽克來歷不凡,乃是「西毒」親傳,深得其武功真傳,又見他言辭懇切不似作偽,心中便已信了七八分。只是他素來嘴硬,拉不下臉來低頭請教,只得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朱聰見狀,上前一步拱手道:「還請歐陽公子解惑,這《九陰真經》究竟是何來歷?」

  歐陽克端起酒杯,輕抿一口,緩緩道來。

  「《九陰真經》的作者,乃是北宋徽宗年間的一位大內文官,姓黃名裳。那年他年近古稀,奉徽宗之命校勘《萬壽道藏》。他逐字逐句讀了數年,竟精通道學,從中領悟出一身高深武功。」

  聽到此處,朱聰等人面面相覷。他們原以為那經書定是什麼邪魔外道所著,萬沒想到竟是出自一位年邁文官之手。

  歐陽克繼續道:「後來方臘起義,黃裳奉命率兵征剿明教,與明教弟子結下死仇。那些弟子來自各門各派,黃裳殺了他們,他們的師門便來尋仇。黃裳寡不敵眾,被數十位高手圍攻,拼死殺出重圍後,家人卻盡數被害。」

  韓小瑩聽到這裡,忍不住低低「啊」了一聲,眼中滿是驚愕與不忍。

  「黃裳逃入深山,隱居四十餘年。他將那些仇家的武功一招一式記在心裡,苦苦思索破解之法。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於將所有敵人的武功都想通了破解的法子。他十分高興,以為這下可以報仇雪恨了。可等他出山尋仇,卻發現那些仇人早已不在人世。」

  歐陽克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莫名的蒼涼。

  「他找到一個當年與他交手的女子。那人當年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可黃裳找到她時,她已成了個六十來歲的老婆婆,病骨支離,躺在床上等死。黃裳數十年積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但沒殺她,反而給她餵粥餵藥。」

  「他這才明白,自己也老了。他想,這一生心血絕不能就此湮沒,便將畢生所學著成《九陰真經》,藏於一處極隱秘的所在。又過了數十年,那經書才重見天日。」

  話音落下,醉仙樓內一片寂靜。

  柯鎮惡兄妹六人,無不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都是江湖中人,自然明白苦練武功、矢志報仇的艱辛,也更能體會那大仇得報時卻發現仇人已死的無奈與空虛。而黃裳最終放下仇恨的那份胸襟,更是讓人不禁心生敬意。

  朱聰沉吟片刻,又問道:「歐陽公子,不知這《九陰真經》又是如何落到黃藥師手中的?」

  歐陽克道:「當年重陽真人仙逝之後,其師弟周伯通奉遺命將經書上下冊分藏。途中他遇到黃藥師夫婦。黃藥師彼時新婚,為人高傲,不屑於使陰謀詭計搶奪經書。可他那夫人卻對經書心生好奇,想借來一觀。」

  「周伯通本不願,卻被黃夫人用話激住。雙方立下賭約,最後黃夫人技高一籌,贏下了下冊經文。後來陳玄風與梅超風二人私情敗露,在逃離桃花島時盜走了經文。黃夫人為安慰丈夫,嘗試默寫經書,卻因年深日久記憶模糊,只寫下七八千字。她勞累過度,在生下黃蓉後難產而亡。」

  江南六怪聞言,神色各異。

  柯鎮惡那張灰撲撲的臉上,神情變幻不定。

  他突然想起自己對黃蓉一口一個「小妖女」的斥罵,想起自己因她姓黃便心生偏見的刻薄與牽連,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韓寶駒也沉默了。

  他素來脾氣火爆,最恨邪魔外道,可此刻聽了這一番話,心中對那黃丫頭的厭惡,倒也不知不覺消了幾分。

  韓小瑩更是眼眶微紅。

  她是女子,心思細膩,自然更比其他人能體會出黃蓉的不易。

  歐陽克嘆了口氣,繼續道:「黃藥師悲痛欲絕,發誓要創出一部絕不亞於《九陰真經》的絕學,以此告慰亡妻在天之靈。自此他便深居淺出,不再離島。直到黃蓉與父親爭執,偷偷跑出桃花島,他才親赴中原尋女。」

  他說到這裡,目光緩緩掃過六人。

  「你們對黃姑娘的偏見,歸根結底,源於黑風雙煞。他們心生私念盜走經書,導致師母早亡;他們不得其法誤練武功,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可這一切,與黃姑娘何干?」

  他又看向柯鎮惡,語氣鄭重。

  「柯大俠,你們兄弟當年為武林除害,明知不敵仍與黑風雙煞死戰不休;後來又為了一紙賭約,遠赴大漠十八年,含辛茹苦教出一個徒弟。這份俠義,在下佩服得很。」

  柯鎮惡聞言,嘴角竟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話雖是刻意誇讚,他卻聽得心裡暖暖的。

  他們兄妹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此事。

  如今被人當面提起,心中自是歡喜。

  歐陽克舉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緩緩道:「放眼天下,若論『俠義』二字,恐怕沒人比得過你們六俠。可既為俠者,行事便不能僅憑一股血勇,更要明辨是非。黃藥師行事為人雖古怪了些,卻極少濫殺無辜;黃蓉性情刁鑽了些,待郭靖卻是一心一意。」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柯鎮惡。

  「試問,僅憑江湖傳聞、往日偏見,便將他們視作妖邪惡人,可公允嗎?」

  柯鎮惡聞言,整個人怔住了。


  他呆立原地,那張灰撲撲的臉上神情變幻,嘴唇動了動,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蒼老而豪邁,在酒樓中迴蕩。

  「哈哈哈哈!沒想到我老瞎子眼瞎了,心也差點瞎了!」

  韓小瑩聞言,當下不禁為靖兒日後感到歡喜。

  她聽得出,大哥這是真的想通了。

  朱聰忽然開口問道:「歐陽公子,敢問令叔又是怎樣的人物?」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他們雖未與「西毒」謀面,卻也聽過這名號。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絕齊名。

  黃藥師號稱「東邪」的「邪」字,他們已在歸雲莊內領教過了,心知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性情怪力。

  而歐陽克的叔父號稱「西毒」,想必也與「毒」字脫不了干係。

  想到「東邪」的那個「邪」字,這一個「毒」字里,恐怕還藏著其他深意。

  歐陽克淡淡道:「我叔父武功高絕,為人極重然諾。但他與人交手從不留情,也從不屑於使陰謀詭計。他算不上什麼英雄豪傑,卻也無愧為一代武林宗師。」

  朱聰聞言一怔,隨即撫掌贊道:「好!公子能如此坦誠,在下佩服!」

  他拱手一禮,鄭重道:「公子今日這番言語,朱某記下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公子日後定有大造化。」

  柯鎮惡也搖了搖頭,嘆道:「古人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果然不欺我。」

  他想起自己方才對歐陽克的種種猜疑、冷言冷語,心中竟生出幾分愧疚。

  韓小瑩正要開口,忽聽門口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道姑踉蹌著衝進酒樓。

  她穿灰布道袍,用遮塵布帕蒙著口鼻,只露出了眼珠。

  這道姑踏入酒樓後,便匆忙看向四方。

  隨著她目光在廳中一掃,落在柯鎮惡幾人身上,眼中竟頓時多出一絲驚喜之色。

  「柯……柯大俠……」

  她聲音沙啞,氣力不濟,話未說完便身子一軟,險些栽倒。

  韓小瑩連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小心!」

  那年輕道姑喘息著,一把抓住韓小瑩的手,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她嘴唇顫抖,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道:

  「韓女俠……快去……郭靖與黃姑娘……被困……性命危急……」

  話音未落,她雙眼一閉,整個人軟倒在韓小瑩懷中,再無聲息。

  火鳥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從翅膀里探出腦袋,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

  它見眾人臉色驟變,氣氛陡然緊張起來,不由「咕」了一聲,伸展了一下翅膀。

  可眼下卻無人顧得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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