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良妖擇主而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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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陸長庚從碧波潭逃脫又過去數日。

  這日三更時分,翠雲鎮外。

  此處有一大片野竹林,又粗又壯,穿過竹林再走過一段官道便是鎮口。

  月色稀薄,竹影橫斜。

  兩道身影在竹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借著月光,依稀能瞧出這是一隻狼妖和一隻鹿妖。

  鹿妖一邊撥開擋路的竹枝一邊壓著嗓子抱怨:「我說狼妖甲,大王現在脾氣是越來越大了,你說我等萬一哪天他看不過眼,一巴掌擰了你我二人腦袋當酒杯咋辦?」

  狼妖走在它身後,手裡拎著一條空布袋,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四周的動靜。

  它沒接話,只是壓低身子嗅了嗅地面,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鹿妖乙你少說兩句,辦完事趕緊回去,咱倆好歹也是凝神期的妖將,大王有分寸,不會對你我二人下手的。」

  鹿妖回頭瞥了它一眼:「就算不對你我二人下手,那底下小妖怎麼辦?他們也只想混口飯吃,這些天飯沒吃到,反而不少都被大王送去見了閻王!

  我那些以前的兄弟要麼死完了,要麼就偷偷跑了,這以後可就剩我一個妖了。」

  狼妖的腳步微微一頓:「我不是妖嗎?」

  「你……你除外!」鹿妖嘆了口氣。

  「你說的我都知道,大王現在那是在氣頭上,被……被仙長懲戒了,過段時間應當就好了。

  況且你忘了你我修行之法都是大王教的,連名字都是大王替我們取的。

  沒有大王,就沒有我狼妖甲的今天!」

  鹿妖一時無言,又走了幾步,忽然又開口:「那你說我等現在到底算是大王的手下還是仙長的手下?」

  「那還用問?自然是仙長的手下。」

  「那你我直接拜在仙長座下如何?何必還在大王這中轉一下,用那鎮上凡人的話說,叫什麼……什麼沒有中間商販子賺差價。」

  「你胡扯什麼!大王知道非活撕了你!況且仙長只關心藤夫人和他的師妹們,其他一概不管,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鹿妖又嘆了口氣:「哎,說的也是……狼妖甲,你說我倆這次能偷多少鹽巴佐料?」

  狼妖沒吱聲,鼻子嗅了嗅。

  竹林深處,月光漏下幾縷,照著前路一地的枯竹葉。

  他忽然停住腳步,一把拽住鹿妖的後腿往後一扯,將鹿妖拽到一根粗竹後面。

  前方約莫五十步外,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正從竹林另一頭走過來。

  鹿妖也是一驚,貓了起來。

  待那兩道身影走得近了,才發現也是兩隻妖。

  一個長耳,一個黃毛。

  「嗐,居然是熟人,大半夜的嚇我一跳!」鹿妖拍了拍胸脯走了出來。

  狼妖看清來人後,跟在身後。

  長耳和黃毛也被突然跳出來的倆妖嚇了一跳,隔著十幾步打量了一陣,長耳才罵罵咧咧道:「鹿妖乙,狼妖甲!你倆要死啊,嚇我一跳!」

  長耳是個兔妖,黃毛是只黃鼠狼精,和二者居然是熟妖。

  黃毛也開口道:「你倆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裝神弄鬼幹什麼?」

  狼妖抬起爪子晃了晃手裡的布袋:「我家大王要吃夜宵,讓出來弄點佐料,你們倆不也在這裝神弄鬼?」

  「還不是跟你們一樣跑腿的命。」黃毛啐了一口,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湊近兩步,「跟你們打聽個事。最近有沒有在這附近見過一個紅頭髮的青年野道?這麼高,模樣挺俊,使的是御水之術。我家大王正在找這人,找到有重賞。」

  鹿妖的腦袋「唰」地一下就轉過來了,正要張嘴,狼妖不動聲色地用後腿踢了它一腳。

  力道有點重,鹿妖齜牙咧嘴地嘶了幾聲。

  「咦,你咋了?」長耳問道。

  「哦,他脖子疼。」狼妖替他回答。

  「脖子長在腳上啊。」長耳看鹿妖抱著腳。

  「腳脖子不是脖子啊?」

  「行,你牛逼。」長耳不再糾纏此話題,「話說你們見過這人沒?」

  說著從胯下抽出一塊爛布,依稀能在月光下看見上面畫了一張人臉。


  「這畫的啥逼玩意?我超喂!你給畫好的啊!」狼妖歪了歪頭,一臉嫌棄。

  長耳有些尷尬,他也看不出畫的是個啥模樣,又塞回襠下。

  狼妖上前一步,搭著長耳的肩淡淡道:「這嶺上就那幾口山泉幾個破洞,連個像樣的人影子都沒見過,你們大王找這人做什麼?」

  「別提了,上頭傳下來的命令。」長耳攤了攤爪子,臉上一副不耐煩的苦相,「我們大王之前拜在了猿魔王門下,你們也知道。

  昨天半夜裡大王被猿魔王的傳令妖從被窩裡叫起來,說碧波潭的萬聖老龍王親自發了話,要找一個紅頭髮的化形期水妖。

  這水妖膽大包天,潛進碧波潭偷學了龍族的獨門遁術,叫滄浪什麼的,老龍王發了真火,方圓千餘里的山頭都打了招呼,找到有重賞。

  我們大王轉頭就把這差事扣到我頭上,我這幾天跑得腿都快斷了,連根紅毛都沒找著。」

  長耳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們大王說了,哪個妖先找到,賞三枚百年的靈果。誰漏了消息讓別的山頭搶了先,就扒了誰的皮。」

  黃毛又問了一遍:「你們在這嶺上巡山,真沒碰見過?」

  狼妖搖了搖頭:「沒碰見,這嶺上這麼大,我倆也是才搬到這不久,去哪碰去?」

  它頓了頓,岔開話頭,「行了,天快亮了,我們得趕緊去……找點鹽,改天找你倆喝酒啊。」

  它說完便拽著鹿妖繼續往前走。

  鹿妖被拽了兩步,反應過來,也朝黃毛和長耳揮了揮蹄子,擠出個笑臉。

  兩撥妖在竹林里道了別,各走各的路,腳步聲漸漸被竹葉的沙沙響蓋了過去。

  走出約莫半里地,確認黃毛和長耳的妖氣已經徹底消失在竹林那頭,鹿妖一把拉住狼妖的尾巴,將它拽停在原地。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壓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你都聽見了吧?你說那人是不是仙長?碧波潭老龍王親自打的招呼,周圍幾個山頭的妖王都驚動了,咱們要是把這個消息泄露出去……」

  「泄露什麼?」狼妖打斷它,轉過身來,那雙綠幽幽的狼眼在月光下盯著鹿妖,目光冷而平靜,「泄露給誰?泄露給猿魔王?還是直接去找碧波潭的人?」

  「當然是……」鹿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其實沒想好具體要找誰,但不妨礙它繼續興奮,「誰賞得多就報給誰!咱們也可以趁此機會直接投奔他處,仙長又不是咱們大王,咱們犯得著替他瞞著?」

  「犯得著。」狼妖說這兩個字時,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甚至帶著一絲鹿妖從未在它臉上見過的認真,「仙長不是咱們大王,這沒錯,但你看大王現在還敢吃人不?」

  鹿妖愣了一下,搖了搖腦袋,這怎麼扯上吃人了?

  「蠢!大王被仙長治得人都不敢吃了,你想想仙長有多厲害?」狼妖把布袋換到另一隻爪子裡,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再問你,仙長從獬豸洞出來到現在,掉過一根頭髮沒有?」

  鹿妖又搖了搖腦袋。

  「仙長的修為不是你我能揣測的,你泄露出去,去告密,能瞞過仙長?而且我覺得吧,仙長背後肯定有人!有高人!大王猜測仙長修行的功法那都是仙人才有的!仙長這人,我們惹不起!可不能去告密!」

  「再說了,退一萬步,就算你瞞過了,就算碧波潭的人來了,你真以為他們能把仙長怎麼樣?到時候仙長沒啥事,回頭第一個查的是誰走漏了風聲……」狼妖伸出爪子,在自己脖子上橫著劃了一道,聲音森冷,「你我豈還有命在?」

  鹿妖喉結滾了一下,方才那股子興奮像被一盆涼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它想起山魈現在癱在洞內的悲慘模樣,甚至連偷偷說仙長的壞話都不敢,後脊樑升起一陣寒意,冷不丁地打了個哆嗦。

  「那、那你說怎麼辦?就當不知道?這山上小妖眾多,萬一其他小妖知道了……還是會泄露出去。」

  「自然是將此事稟報仙長。」

  「稟報仙長?那對我等有啥好處?」

  「有什麼好處我也不知,但是我知曉如何做個好的小妖。」狼妖爪子輕撫下巴上的狼須,一臉高深莫測。

  鹿妖傻傻地問道:「怎麼做?」

  「良妖擇主而侍!」

  「……」

  ——

  是夜,盤絲嶺,濯垢泉中。

  濯垢泉上水汽氤氳,月色從松柏枝頭漏下來,碎成一片片銀鱗浮在泉面上。

  陸長庚背靠池壁,雙臂搭在池沿,閉目調息。

  泉水中數十縷細若遊絲的赤金光芒正順著水脈緩緩匯入他丹田,不用說,濯垢泉中有女人,在給他反哺。

  對面池邊,藤三娘身披一層半透的素紗襦,紗料被泉水浸濕後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肩頸弧線與腰肢曲線。

  她盤膝坐在泉眼旁邊,雙手結印置於小腹前,雙目微閉,睫毛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縷青碧色的乙木靈氣順著她的經脈鑽入丹田。

  那層素紗襦在月光下幾乎形同虛設,鎖骨下方的起伏與腰窩的凹陷都看得分明,紗料邊緣沾了水,沉沉地墜在胸口,將那片本就白皙的肌膚襯得愈發瑩潤。

  陸長庚睜開一隻眼掃了她一下,又閉上了。

  泉眼處噴著粗大的水柱,濺起的水花將她淋了個遍,陸長庚丹田處蠢蠢欲動。

  妖嬰懷中抱著的那團光影,最近越來越不對勁了。

  前幾日開始,就有一團團若隱若無的氣從泉中輸向妖嬰,這團原本只是一團模糊光暈的東西便開始一天比一天具象化。

  起初只是輪廓,後來能看出個囫圇形狀,再後來連表面的紋路都清晰了。

  他越看越覺得這東西像一隻小雞仔,蜷著翅膀,勾著脖子,頭頂還鼓著一個圓溜溜的小包,像籃球一樣。

  莫非真是金烏再生不成?

  他可是知道濯垢泉是一隻金烏死後所化的。

  關鍵是這股氣吸收後,他只覺得小腹處有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正在往上升,尤其是看藤三娘的時候愈發明顯。

  他暫且將此氣稱為「金烏邪火氣」,眼下,他泡在泉中,這金烏邪火氣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妖嬰里鑽。

  雖說有些擔心帶來的燥意,但他有種感覺,這氣是一定要吸收的,益處更多。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燥意強行壓回丹田深處,水溫便又升高了幾分。

  藤三娘似有所覺,微微睜眼看向他,睫毛上的水珠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抖落。

  見無事發生,重新合上眼帘。

  她體內《乙木造化經》的真氣運轉正到第三周天,青碧色的乙木靈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經脈,不愧是仙家法決,與她原本所修法訣高明了不止一籌。

  她修行不過數日,丹田中那片本命青藤便重新抽出了一根寸許長的新芽,芽尖嫩綠,微微顫動。

  泉邊一時又安靜下來,只剩泉水汩汩涌動的聲音。

  藤三娘的呼吸漸漸變得細勻綿長,紗衣在水中輕輕起伏,被月色與氤氳水汽裹成一團朦朧的柔光。

  沒過多久,岸邊的竹林外便響起了極輕的腳步聲,是她那兩個貼身侍女中的一個放輕了步子走近泉邊,在泉邊石屏外低聲稟報:「仙長,有兩個小妖求見,說是巡山的狼妖和鹿妖,有要緊事稟報。」

  陸長庚驀然睜開眼,若有所思:「讓他們過來。」

  狼妖和鹿妖被侍女領著穿過竹林走到泉邊時,兩個妖怪的腿都在微微打顫。

  倒不是冷,泉邊熱氣蒸騰比他倆大王洞府還暖和,純粹是緊張。

  狼妖走在前面,垂著尾巴低著頭,眼珠子不敢往泉中看,只盯著自己腳前三尺的青石板。

  鹿妖跟在後面縮著脖子,蹄子踩在石板上幾乎聽不到聲響,心裡七上八下打著鼓。

  陸長庚半靠在池壁上,右手隨意搭在池沿。

  他目光在兩個小妖身上掃過,喲,老熟人,哦不對,老熟妖了。

  他還真沒想到這兩個妖居然有膽子主動過來找他。

  「說吧,找貧道何事?」

  狼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將從翠雲鎮外竹林里遇見黃毛和長耳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包括碧波潭老龍王與周圍一些妖王打了招呼,懸賞搜捕一個紅長發使御水之術的化形期水妖……

  他把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連黃毛當時抱怨「跑得腿都快斷了」和長耳說的「賞靈果三枚」都沒有遺漏。

  說完便低下頭,畢恭畢敬的模樣。


  鹿妖在旁邊連連點頭,又補了一句:「仙長放心!我們當時一個字都沒多說,狼哥還特意探了他們的底,問清楚了是猿魔王那條線傳下來的命令,搜人的範圍還沒到咱們盤絲嶺地界。」

  陸長庚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

  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萬聖老泥鰍丟了槍不敢聲張,只能用偷學他碧波潭絕學當幌子來調動各方妖王幫他搜人。

  那些妖王願意幫忙,多半是賣老龍一個順水人情,他就不信這些妖王會真把自己洞府的家底寶貝都壓上去。

  不過麻煩終究是麻煩,盤絲嶺的位置早晚會被搜到,山魈手下那些個小妖太多了,妖多口雜,早晚泄露出去。

  一味守在這,遲早會被人摸上門。

  他略作沉吟,目光落回狼妖和鹿妖身上。

  這兩個小妖今晚的表現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一個巡山小狼,一個跑腿小鹿,碰上了送上門的賞錢卻能守口如瓶,還知道事後第一時間來稟報。

  這份膽量和分寸在山魈手下那一窩歪瓜裂棗里算是鶴立雞群。

  「你倆叫什麼?」陸長庚忽然問道。

  鹿妖一臉懵,指了指自己:「我……我倆沒叫啊。」

  陸長庚一時無言,看向狼妖。

  狼妖拍了下鹿妖的腦袋,咧嘴道:「回稟仙長,小的叫狼妖甲,他叫鹿妖乙。」

  「呵,有點意思,貧道記住你倆了。」

  他隨手一招,泉中飛出六枚百年靈果,穩穩落在兩隻小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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